黎家這幾十個平米的上方此時仿佛被哪路神仙罩上了金鍾罩,縱使婚禮取消的事情已經在南城好幾個圈子鬧得沸沸揚揚,而黎念樂現在仍坐在那麵用了二十年的鏡子前,任由李斯桐給她夾著睫毛。
小區門口張貼的雙喜貼紙在攝影入場後已經由鄭湫安排的人過來取下,單元樓裏,樓梯扶手上懸掛著的若幹個氣球不時被路過的淘氣小孩紮爆了一個又一個。
天早已經大亮,小區內逐漸也由安靜變得吵鬧起來。
隔壁那棟樓有年輕租戶遛狗衝撞了買菜回來的大爺,這會兒正被大爺扯著嗓子追著罵不長眼。
黎念樂換好了衣服也畫好了妝,大致上已經完成一個姑娘在被接親之前需要完全的所有環節。
老黎的眼淚已經抹了好幾次,他不時站在陽台往下張望一通,卻一直不見車隊,更不見顧家的任何人。
這種不對勁的感覺不僅一直在這頂金鍾罩下暗湧,就連這會兒站在顧牧家拍攝的另外兩個攝像也實在等不下去。
他們給總導演打電話,說顧牧家沒有人,門上甚至連個囍字也沒貼。
總導演沒有來黎家,他一個小時後,本是要帶著另外幾個攝像出發去酒店的。
他接到電話立刻打給了自己老婆,想問清楚這事兒到底什麽情況。
這麽久的交往下來,林希打心眼裏喜歡黎念樂,她心疼黎念樂沒有媽,雖然年紀比黎念樂大不了多少,但常常就把自己往娘家人的角色裏帶。
於是她今天一早也跟著台裏的攝像趕到了黎家,幫著盯著新娘出門前的每一個環節。
眼下這一屋子裏站著的雖然都算是黎念樂的至親好友,但他們彼此之間其實根本不算熟識。
林希心裏著急,一時之間也而不知該找誰去確認,最後隻能硬著頭皮湊到黎念樂耳畔去求證。
“樂樂,”林希問得小心翼翼,“老鄭說顧牧家沒有人……”
林希的話剛說完,她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她接起電話,聽到總導演在那頭火急火燎,“老婆,你趕緊讓黎念樂聯係顧家,酒店這邊什麽布置都沒有,說是昨天夜裏顧家的人通知說婚禮取消,連夜把所有東西都撤走了。”
馬叔和幾個老鄰居正在跟黎宗笑著打趣,那音量不高不低,但足以阻礙聽筒裏傳出的話語進到黎念樂耳朵裏。
隻是雖然聽得不真切,但光是林希那張臉已經能給黎念樂答案。
她抓起擱在一排化妝刷旁邊的手機,踢起裙擺就起身往黎宗的房間走去。
林希這邊已經把這個消息輕聲傳達給了彭晶晶,彭晶晶就差一跳三丈高,兩步就追到黎宗房間裏。
她看到黎念樂一手扶在腰後,一手將手機摁在自己的耳朵上,整個身子靠在黎宗那具柏木置物櫃上,眼角微垂,嘴角卻生硬地往上勾著。
“杜豪,你的意思是顧牧跟著鄧阿姨一起飛洛桑了?”
“黎小姐,鄭老師沒有告訴您?顧總沒有告訴您?”
黎念樂說不出話來。
“黎小姐,鄭老師說她會安排好您這邊的一切,我……我馬上過來!”
彭晶晶隻覺得黎念樂脖子上那個低丸子頭本來慵懶優雅,但這一瞬間再看過去卻是無限頹唐和荒涼了。
彭晶晶的淚水已經在眼睛裏打轉,“樂樂,你現在需要我怎麽做?”
黎念樂麵色如死水,但一眨眼就帶下兩串淚痕,“晶晶,幫幫我。”
“顧牧的航班是不是出什麽問題了?”
“晶晶,婚禮取消了,別人怎麽看怎麽想我不在乎,我不想老黎臉上難看。”
彭晶晶過來握住黎念樂的手,“好好好。”
“林希老師應該已經知道婚禮取消,你請她安排所有的攝影攝像離場,紅包交給林希老師請她代發一下。”
“好,李斯桐那邊呢?”
“你請她去給我爸化化妝,去我房間,等攝影攝像撤走之後再出來。婚禮取消的事你發消息給她,她是機靈人,如果她真幫我當朋友,應該知道怎麽處理。”
“好,那幾個鄰居呢?”
“跟他們說顧牧航班出了點問題,不接親了,婚禮延期,請他們先回去。”
“那你呢?”
“我留下來跟老黎說清楚情況,這一屋子的人我就應付老黎,沒問題,能處理好。”
黎念樂見彭晶晶腳下沒動,抬手軟軟推了她一把,“去啊,現在外麵的人已經猜到出事了,再不出去宣布對策就要騷亂了。”
彭晶晶走到門口又倒轉過來用力抱了抱黎念樂。
這屋子裏的人大多數都知道新郎官要從國外趕回來參加婚禮,一聽彭晶晶把情況一說,雖然驚異,但也不算完全不能接受。
這航班延誤的事十之八九,大家嘴裏罵幾句天氣又罵幾句航空公司,便帶著遺憾收拾起各自的東西準備回去待命。
杜豪衝上樓的時候客廳裏已經隻剩下彭晶晶了。
黎念樂跟黎宗對坐在房間裏,她試圖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把這件事一次性講清楚。
“爸,”黎念樂嗓音微啞,“鄧阿姨狀態不太好,顧牧陪著一起飛瑞士了。”
“老爺子……”
黎念樂趕緊打斷,“沒有,說搶救成功。”
“這小牧也真是,這飛過去還是飛回來總該是要早點告訴你的。”
“顧牧半夜給我打了電話,我沒接到。”
“我沒有手機嗎?這麽大件事,一個電話打不通就算了?”
“是啊,太不像話了,正好通過這件事看清他的麵目,這婚不結了,這破戒指還給他……”
黎宗這時聽到了外麵杜豪傳來的動靜,也不顧黎念樂還在說話,起身就往外走。
“黎叔叔,黎小姐呢?”杜豪也是一副急得不行的樣子,滿頭的汗。
“在裏麵。”
“黎叔叔,這事兒賴我,顧總半夜就讓我來處理這邊的情況了,但鄭老師說她來安排。我也不知道她所謂的安排就隻是撤掉門口的裝飾,雖然那會兒是半夜,但我記得我跟她說得很清楚……”
“杜豪!”黎念樂趕緊打斷,這再說下去,就跟她剛才對黎宗說的那番話起衝突了,
杜豪結結實實給了自己一巴掌,“黎小姐,這次真的是我的問題。”
黎念樂低頭撫了撫身上的禮服,“是嗎?”
杜豪繼續大包大攬所有罪責,“黎小姐,你打我吧。顧總交代給我的事情我沒有……”
“行了,”黎念樂揚了揚手裏的電話,“如果我沒有記錯,鄧阿姨的航班還有半個小時落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