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黎念樂緩過這口氣從洗手間出來時，顧牧正坐在窗前的沙發上吸煙。

他見黎念樂出來，趕緊滅了煙，又拿起手邊的雜誌企圖將還停留在半空中的煙霧扇到外麵去。

黎念樂翻著眼皮笑笑，然後走到顧牧坐的沙發旁。

她彎下腰，從顧牧隨手放在腿邊的煙盒裏抖出一支咬在嘴上。

顧牧的打火機一直拿在手裏把玩，他這時見黎念樂叼起了煙，便從善如流地幫黎念樂打燃了火。

打火機離得太近，黎念樂的一呼一吸都能在那條幽藍的火苗上反映出來。

黎念樂抬起眼皮，看到映射到顧牧眼裏的自己和火光。

黎念樂輕輕吸了口煙，然後又很快掐滅。

顧牧沒好氣地打趣她道：“怎麽？抽慣了關山的煙，其他的抽不下去？”

黎念樂兩隻手在自己的睡衣上撫了兩道，像是不想讓任何一點煙味沾染在自己身上。

她將自己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重重地點了點頭，“對。”

顧牧知道她是在開玩笑，也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著不放。

他將黎念樂摟進自己懷裏，輕聲問道：“剛才夢到什麽了？”

黎念樂偏了偏頭，然後靠在了顧牧的肩膀上，“夢到老黎，還夢到我媽媽了。”

顧牧抬手在黎念樂背上拍了兩下，“夢到他們什麽了？”

“夢到他們對我失望，夢到我找不到出路。”

顧牧沒有立刻接話，黎念樂也沒有接著說下去，房間裏突然沉默得嚇人。

等到黎念樂受不了這場駭人的靜，她將頭從顧牧將頭抬了起來，映入眼簾的竟然是一雙幾乎紅透了的眼睛。

黎念樂看著顧牧的這種反應理應是高興的，隻是顧牧的愧疚她早早就握在了手裏，她現在對這種單純的愧疚已經不感興趣，她現在想要的是顧牧捧著自己所有的一切，然後心甘情願地交到她手上。

“顧典是不是快回去了？”黎念樂打破了沉默。

“嗯，”顧牧點點頭，“所以今年爺爺的生日提前到下周過。”

黎念樂自然接話，“我記得之前也沒有管顧典是不是出席。”

顧牧輕笑一聲，“顧典要上牛津了，這種天大的好消息你以為鄭湫會不想趁機宣傳宣傳！”

黎念樂也笑，“沒想到顧典這小子念起書來這麽厲害。”

“從小鄭湫對他就管得很嚴，生活上可能會縱容他，但學習上一點情麵都不能講。”

顧牧說完想起了那張借條，再然後陷入對自己那場誤會的懊惱當中。

他將話題轉到自己媽媽的身上，“我媽……”

黎念樂知道顧牧想說什麽，立刻打斷了他，“我在療養院看到鄧阿姨了，她給老黎帶去了很多名貴的保健品，還幫忙繳納了未來兩年的療養費用，實在太客氣了。”

“樂樂，”顧牧悄然歎了口氣，“你可以跟我說說，這幾年是怎麽過來的嗎？”

黎念樂抓過顧牧的一隻手，然後用一直手指在手心裏一橫一豎地劃著。

她說道：“可能在你這兒耗費了所有的壞運氣，現在想想，後麵的這幾年也算不上辛苦。”

黎念樂頓了頓，又接著說：“還是得感謝那些幫忙的人，像我爸這種情況，一般倒下之後就很難起來。我很快就放棄了，但馬叔堅持不放棄，他又是聯係醫院又是聯係專家，反正能用的關係能求的人全都用了個遍。”

顧牧聽到這裏問道：“所以後來你們一直在西城？”

“對，我知道你找過馬叔，他沒告訴你全部實情。”

“你讓他這麽做的？”

黎念樂的指尖用力在顧牧的手心戳了一下，“以馬叔跟我爸這麽多年的交情，他不比我少恨你。”

顧牧又問：“黎叔叔的治療和後續療養費用是很驚人的……”

黎念樂嘁一聲，“顧牧你少看不起人，我爸前幾年還是掙了些小錢，再加上他手裏還有不少花木，馬叔跟他小舅子幫忙把這些都處理了出去，這些錢讓我撐過了最開始的大半年。”

“那關山呢？你們怎麽又成了合夥人？”

“其實我爸出院後我有想過要不要就在西城租一套房子，我一邊寫劇本一邊照顧他。還是彭晶晶勸我，說不如多花點錢讓我爸住進療養院，這樣騰出自己的雙手去做我想做的事情。畢竟照顧我爸這樣的病人可能是一個非常長的過程，在影視編劇這行業裏我剛上了手，如果那會兒直接放棄實在可惜。”

顧牧點點頭，“我也這樣認為的，所以顧氏開始投資影視行業，我想肯定能遇到你。”

黎念樂笑笑，拍了拍顧牧的手，“有心了有心了。”

顧牧把話題扯回來，“說回關山，你們到底怎麽又遇到的？”

“我用Melody這個名字往幾個編劇工作室投了稿，等到一年之後，我估計這業內應該已經忘了黎念樂這個人，我才開始真的在線下出現。”

“一出現就遇到關山了？”

“嗯，說來也巧。他那會兒好像跟曹製片鬧翻，基本上等於被封殺，也跟我一樣，到處接點小活兒掙飯錢。那一年網絡大電影基本走到了頭，十幾分鍾一集的網劇也泛濫成災，當時我們就想，人們的注意力越來越難集中在較長的作品上，幾分鍾的短劇說不定會成為一個新趨勢。”

“看來我真是靠錯了大樹，我很長一段時間都跟曹製片走得近，還以為通過他能打聽到你的消息。”

黎念樂眨眨眼，“顧總，我們影視行業可是很複雜的。”

顧牧笑笑，“是，領教了。後來呢？拍短劇也要找投資，關山被封殺，你把彩禮退給了我，黎叔叔的錢都花在了治療上，光憑你給工作室寫劇本，那點錢應該不會夠。”

黎念樂皺皺鼻梁，“顧總，你以為那會兒的短劇都按照觀山現在的拍攝規格來進行的嗎？”

“那也總要找錢。”

“觀山的第一部短劇算起來是彭晶晶投的，那會兒她的彩妝品牌終於有了起色，她個人借了二十萬給我。”

“上次去觀山談投資，你們行政主管詳細介紹了，說是你們的第一部短劇就賺錢了。”

黎念樂點頭，“關山的審美好，而我可以把控劇本，所以在短劇普遍都是低成本小投資的那段時間，我們的作品也沒有顯得太過傖俗。”

顧牧也點頭，“靠短劇在幾大頒獎典禮上拿獎的，你跟關山是頭一份。”

黎念樂跟顧牧聊了好久，聊到東方既白，才終於伏在顧牧胸口又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