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泡沫盒裏的四道菜被倒進了盤子裏,兩葷兩素,擺盤算不上多精致,但食物的光澤感還挺誘人。
黃啟站在一旁夾菜打飯,然後端起碗碟慢慢走向通往二樓的階梯。
檀盞好奇地盯著看,忽然意識到這個黃啟不會想單獨上樓吃吧?那豈不是意味著樓下就隻有她和邊越兩個人一起吃飯了……
她才不要呢!
邊越盛好另外兩碗白米飯過來,順著女孩的視線望去,斂了斂眸,低聲解釋道:“我大伯住在樓上,腿腳不太方便,所以不常下來。”
“噢。”檀盞點了點頭,若有所思。怪不得上一次來買自行車的時候,她有聽見獨屬於中年男人卡痰的那種混濁咳嗽聲。
送完了餐的黃啟很快從樓梯上走下來。
小方桌上一共擺著四道菜。邊越坐的是主位,左手邊,黃啟正要對著那盤糖醋排骨下筷子的時候,他徑直端起了盤子,連同另一道葷菜一起擺到了檀盞的麵前。
不僅僅隻是葷素位置對換了一下,菜的整體擺放都更偏右側了一些,在四條邊都是相等距離的小方桌上,變化尤為明顯。
黃啟嘖一聲,一些犯賤的話又要宣之於口,但邊越的眼神也隨之殺了過來,他隻好聳聳肩,繼續安靜吃飯。
檀盞沒注意他們之間的眉來目去,專心吃飯。她吃東西一向很慢。坐在對麵的黃啟都快要吃完了,而她碗裏的米飯還仿佛沒動過似的。她偷偷瞄了一眼邊越的碗,發現他也還剩很多時,心裏倒也沒有太著急了。
全場最不理解的人隻有黃啟。吃完之後他習慣性地將自己的碗筷扔進廚房的水池裏,按照正常情況來說,邊越也應該吃得差不多了才對,亦或是比他吃得還要再快一些,但今天卻慢得額外反常。
要不是親眼看到這倆人是真的咽過飯,黃啟差點以為今天的電飯煲被下了毒。
或者說,他的越哥中了愛情的毒。
嘖嘖嘖。
檀盞已經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去吃飯了。碗裏空了的那一秒,她才緩緩抬起頭,一旁,邊越原來早就吃完了,慵懶地倚靠在凳子上。
——看她。
“飽了?”他開口,沉聲問道。
檀盞木訥地點了點腦袋,也想跟著一起收下碗筷和盤子,被對方給製止了。她坐在原位上,廚房裏水流聲“嘩啦嘩啦”,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正在洗碗的半個身影。
他動作又快又熟練。
檀盞摸了摸裙子的內襯口袋,從裏麵掏出了幾張數目不大的紙幣,等到邊越從廚房裏出來,她立馬雙手奉上。
開店的人不容易,而且肯定都很愛錢。她想著,大家不過是同學而已,賬算清,不要搞得誰占了便宜一樣。
“這個你收下吧,謝謝你讓我蹭網還……留我吃午飯。”檀盞感謝著,雖然飯噎得慌,但這是自從她來這個破鄉下之後,第一次吃上正餐。
邊越垂下頭,慢條斯理地睨了她一眼。
他驀地輕笑了聲,看著店外水泥地上跳躍著的光影一明一滅,脖子上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壓低嗓音說道:“不是,同桌,你什麽意思啊,把我這兒當網吧還是飯店了?”
邊越將手插進褲子口袋裏,朝著檀盞靠近了一步,正好將她堵在了一輛車子前,他微微彎下腰,嘴角勾起了一抹痞壞的笑容,“把我當廚子了,嗯?”
檀盞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背結結實實地撞到了汽車的後視鏡。
她無話可說。什麽廚子不要臉買現成的菜?他最多就淘米煮了個飯而已,非要這麽自稱的話,那她是不是還得對插著電辛苦工作的電飯煲鞠躬三下死而後已啊?
而且說話就說話,又又又靠這麽近,什麽毛病嘛!
一個午飯的時間,iPad上所有的視頻下載任務都已經完成了。檀盞鼓搗平板,身後邊越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走過來的,饒有興致地看了眼屏幕。她正想大大方方給他讓個位置好叫他看清楚時,手裏的iPad突然無聲震動了起來。
因為連了網的關係,她上次沒有退出登錄的微信又自動上線了,此刻就是遠在大城市裏的陸時妄打過來的視屏電話。
檀盞有些猶豫要不要接通,畢竟後麵還站著一個外人呢。
邊越很識趣,自己漫不經心地走到了一旁。但要怪隻怪店麵實在太小,“嘟”的一聲之後,他想不聽到點東西都難。
那是一道很爽朗的男聲。上次檀盞在店裏買自行車的一千二,就是問這個男生借的。
“老子真是服了,我不是看你複讀了麽,昨天我爹出差回來,我就跟他說我不去讀大學了也想去你那兒上學,他竟然直接斷了我的卡。”陸時妄大聲喊道。
檀盞看著視頻背景為學校的豪華單人間宿舍,笑了一聲,“你傻不傻啊,我都不想待在這個破地方,你反倒想過來?”
她的聲音情不自禁清澈了很多,笑意也坦誠。
邊越聞聲睨了她一眼。
iPad裏,陸時妄突然抬手做了一個假裝抹脖子的動作,舌頭還裝死伸出來,檀盞看見後,笑得更厲害了。她緊接著又聽他問道:“你也開學了哇,怎麽樣啊?習不習慣?這又是在哪呢,後麵那麽黑,地上怎麽還躺著輪胎?”
檀盞是習慣了這個朋友一次性總愛問很多問題的壞毛病。她隻挑最後一個回答,“在我新同桌的店裏。”很含蓄甚至帶有一絲疏遠。
一聽這話,陸時妄覺得很不得了了。他要求看幾眼周圍環境,並且口無遮攔地說道:“什麽情況啊?你同桌不也才高三嗎,怎麽還開了家輪胎店?盞盞,我跟你說啊,你可得離這些學習不正經的人遠一點,我還等著你這次高考完成功申請國外大學,然後咱們一起遠走高飛呢。”
檀盞對於這一番話並沒有多解釋什麽,隻是笑了笑,然後繼續對著屏裏的男生回答道:“還學習不正經呢,我身邊最不正經的人就是你了好吧。”
李若男嚴格限製她的交友圈。而這位陸大公子恰巧家裏是開醫院的,在很久很久之前,李若男曾經跟他們家成功合作過一次,後麵就有意攀上陸氏醫院,所以那會兒經常帶檀盞去陸家玩。她偽裝成是一位資深專家母親,借機和陸母聊育兒心得,再逐步攻入。
檀盞在這一來一去之間,就和陸時妄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而這位從小就不學無術混吃等死的太子爺,因為這層身份,在她媽眼裏就跟鍍上了一層金裝似的,得以一直留在她的好友列表裏。
檀盞想了想,決定禮貌地主動介紹一下。她將畫麵側著對準了邊越,語氣很坦然:“這位就是我的新同桌,多虧他肯借我店裏的無線網用,我才能下載學習視頻的……你都不知道這鄉下老師根本就不好好上課的。”
不管是檀盞還是iPad裏那個好奇打量他的男生,全部都是一口一個“鄉下”的,邊越聽著有些煩躁了。
偏偏那個陌生男生沒眼力見,聽完檀盞的話之後,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主動和他打起招呼道:“嘿,哥們你好啊,我叫陸時妄。感謝你照顧我們小盞,以後有機會見麵的話,一定請你吃飯哈。”
檀盞聽完這話,下意識地抬眼,她的新同桌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拿起了上午客人遞的那根煙,神色冷淡,抿成一條直線的唇角漠然僵硬,連最後一丁點散漫的笑意都沒了蹤影。
邊越感受到了這道打量的視線,手上稍稍一用力,就將那根煙給對折了。他拖著聲,語氣極為冷漠,“不用。”
檀盞知道這隻是相互間的客套,她並沒在意,也並沒有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