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1)班是個紀律很散漫的班級。

就拿早讀課舉例,每天鈴聲打響之後,班上仍然是講話的講話,補作業的補作業,最多的還是吃早餐的,弄得整間教室從一大清早起就氣味難聞。

高三年級的教導主任老戴逮到這種情況很多次了,最後幹脆給一班定了個其他班沒有的規矩——要求所有人都早到十分鍾。戴主任也算是盡職盡責,每天早上都守在一班的門口,抓那些不守規矩的。

但這卻搞得檀盞苦不堪言。城際巴士本就發車不準時,為了再提前十分鍾到班級,她每天不知道要早起多長時間,累到晚上放學回家都沒精力複習,經常倒頭就睡。

這日,檀盞又是踩著遲到線到的班級。

連日來她和邊越陷入了一種很奇怪的冷戰怪圈,但為了問問包黑車的事,今天她決定豁出去一把,反正她又不是不給錢。

然而檀盞坐下後,發現旁邊桌麵上很幹淨,座位空無一人。其實有好幾次,她的這位同桌都是在早讀課上到一半的時候,才懶洋洋地走進來。

也不知道教導主任為什麽不逮他。難道是因為覺得壞學生來上學就很不錯了,不必再計較什麽遲不遲到的問題?檀盞頗為不爽地踹了踹旁邊的凳子。

邊越在早讀課下了好一會兒後才回到班級。他單手拿著一疊試卷,坐下後,看也不看地就塞進了課桌裏麵。

“那個……”檀盞見他來了,側過身想要問問包黑車的事情。

邊越先是抬眼,瞥了她一下,而後視線就移開了。他不緊不慢地說道:“還在解啊,夠強的。”

檀盞起初都沒有反應過來,順著對方的目光,她看見了那張被自己壓在英語課本下的數學試卷,以及那堂數學課遺留下來的函數求導題。

最近她真的就是一直在圍著這道題轉。不僅早讀課上掛著羊頭賣狗肉,其他課她也是拿出對應的教材書往上麵一壓,而後就專心致誌地解這道該死的題目,解到水不喝,廁所不上,額前的小碎發都被薅光,甚至有一天中午,忘乎所以到連午飯都沒去吃。

然而還是沒能論證等式成立。

她甚至有理由懷疑是題目本身出錯了,可是這一切關她這位排名倒數的同桌什麽事?他憑什麽攻擊她這個刨根問底的好成績學生?

而且這麽多天互相不說話,她剛主動開口一句,他就罵她是“強驢”是吧。氣死算了!

檀盞先前想問那包黑車的事情,但此刻已全拋之於腦後了,她冷冰冰地回答道:“要你管?有本事你把它做出來給我看看。”

邊越不氣反笑,刻意壓低了一些聲音,“可以管,你求我教你。”

他真是頭一次見有人能盯道數學題盯那麽久,實在不會她也不知道開口問問,就繞著彎子一個人瞎琢磨,恐怕到天荒地老這等式最後也劃不上兩條杠。

方法再好有什麽用?一開始就選錯了,那就是白搭。

檀盞:?

人不能,至少不應該這麽厚顏無恥的吧。不說這題目憑他那模擬考10分的成績能不能做得出來,就算他真的有門路去搞到了答案,她檀盞也不會受這種嗟來之食的,“我死都不求你。”

“行,還挺有種。”邊越點了點頭,就沒再理她了。

不過不得不說,檀盞有被這兩句話提醒到,她是死都不求她的這位同桌,但是並不代表不可以去求教那個老頭兒啊,怎麽說他都是老師,身上肩負著為學生答疑解惑的責任。

檀盞沒有猶豫,問清楚數學組的辦公室在哪裏之後,直接拿著卷子和草稿紙跑了出去。盡管上課鈴又一次打響了,但這一節是並不重要的體育課,她覺得遲到十分鍾也不是什麽大問題。

檀盞踮起腳尖,在一張桌子的擋板後麵找到了那位謝頂鋒。

老頭兒戴上了眼鏡,皺著眉頭去看題目,反問道:“這什麽時候的卷子了啊。”

然後他又看了看檀盞,繼續問道:“你是一班新來的那個轉學生吧?我知道你去年高考的分數,底子不錯啊。”

這些話和講題目都沒關係。

檀盞點了點頭,繼續指著題目問:“老師,我做不出來。”

“嗯,這個題的形式很罕見。”老頭兒不置可否,仍然沒有要教的意思,他說道:“去年期末的模擬卷也考過一道類似的,你去問問邊越同學吧,題是他出的。好同學,又是一個班的,平常不用趕基礎複習題的進度,可以坐在一起相互探討探討,交換優質資源。”

檀盞怔住了,她是吃驚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個班的,邊越同學?

還……出過一道類似的題目?她沒耳背、沒聽錯吧?

因感到不可置信,檀盞的表情都逐漸變得僵硬了起來,手指顫抖不說,連臉頰上的肌肉都在隱隱**著。

所以老師是要她去向一個考試隻考了10分的同學請教,去向一個她五分鍾前剛對對方說完“死都不求”的人請教?

開什麽玩笑呢。

這肯定是年級重名,肯定是隻有名字讀音一模一樣的天大巧合!

一旁的女老師聽到“邊越”這個名字,從一堆打滿了紅色叉叉的試卷裏抬起了頭,她手裏舉著紅筆,感慨道:“謝老師,你教的那個班裏的邊越,小小年紀真的了不起啊。去年,他高二的時候還在校門口幫我換過汽車的備用輪胎,要不然那天晚上我老公也不在家,我都得在學校過夜了。”

學校的辦公室就是這樣,但凡話題聊到一個認識的同學身上,嘰嘰喳喳的聲音就起來了。

有個站在垃圾桶旁邊剝柿子吃的女老師也附和道:“那同學確實是個好苗子,就是可惜被家庭給拖累了……不然高二那年的省級物理競賽,我們學校肯定派他去啊,拿了第一名直升211或者是985。”

學校後來有意複盤了一次那年的物理競賽,邊越完全可以輕輕鬆鬆搞定。

“我聽說他父親之前不是開什麽鋼材廠的嗎,家庭能拖累什麽?”有不太知情的老師抬起頭,好奇問道。

那個女老師咬了一口柿子,繼續回答道:“學校當時是第一個考慮把名額給他的,不過他……”話正當講到重要關頭上時,她的目光突然移到了還站在辦公室裏的檀盞身上,瞬間噤聲。

其他老師也心知肚明,不該在學生麵前聊八卦。

最後,檀盞被用眼神“趕”了出去,她垂頭喪氣地重新回到班級裏,其他同學都已經排隊下去上體育課了,這會兒教室裏就隻有她一個人。

卷子放到了課桌上,又被沒關緊的那扇窗戶中吹出的風吹掉在了地上。除了剛才辦公室裏數學老師的提議讓檀盞現在心亂如麻以外,一樓籃球場上,球落地又砸框的聲音也讓她挺煩躁的。

檀盞去關窗時無意間向籃球場上俯瞰了一眼,然後她就在人群之中一秒看見了她的那位既會修車還會出卷,去年物理競賽甚至差點兒就拿第一名要被保送名牌大學的神奇同桌——邊越。

不,不對。

他不是邊越,真有這麽厲害的經曆,她都要稱他為“神話”了!

樓下,邊越占據著很大的身高優勢,籃球幾乎一直被他控在手中,他幾下就輕而易舉地躲過前後左右虎視眈眈的對手,然後猛地向上跳躍,站在三分線外把手中的籃球給投了出去。

檀盞看得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隻見籃球在空中劃過一道流暢的拋物線,“嘭”地一聲正中白框,然後精準地落入了網中。

底下立即有同隊隊員與圍觀群眾的歡呼聲,然而邊越隻是淡淡一笑,露在空氣中的肌肉緊實柔韌,他穿著白色T恤,渾身上下都洋溢著一種青春獨有的張狂與肆意的朝氣。

他仰頭喝著礦泉水,任由水珠和陽光一起融洽光影,濺在他上下滑動的喉結上。

圍觀的學生中,不少緊盯著他打球的都是女孩子。

檀盞見狀,撇了撇嘴。原本她是打算這節體育課不下去的,但不知怎的,雙腳還是鬼使神差地跨出了教室。

就算她問那道題,也是數學老師要她問的,檀盞在心中為自己辯解,聽老師的話難道還有什麽錯嗎?

籃球場上又新開了一局比賽,有很多檀盞不麵熟的其他班級同學。她也沒找到自己班的大部隊在哪兒,幹脆坐到了角落裏的階梯式看台椅上。

第三層沒放校服外套和水杯,檀盞坐上去,又從口袋裏拿出了草稿本和筆,繼續去思考那道函數求導題。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倏地,腳下的看台座椅抖動了一下,檀盞從一堆暈乎的黑色數字中抬起了頭。邊越中場休息過來拿水喝,他輪廓逆光,肩膀寬闊平直,身上帶著運動後的熱意,一口就灌了將近三分之二的礦泉水,空了的塑料瓶捏在手中,發出著“沙沙”的聲音。

檀盞被他睨了一眼。

她還以為倆人又會持續那不清不楚的“冷戰”呢,沒想到他先開口,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怎麽一個人坐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