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住的房間以前是李若男未出嫁前的臥室,麵積不大,牆壁更是老舊斑駁,但勝在采光優越。

上周李若男讓她的助理來打掃過。薄木板**放著價格不菲的席夢思,親膚的白鵝絨夏被等四件套。除此之外,她以前房間的那些智能升降書桌、空氣清新器、靜音滅蚊燈等科技產品都一並被運送安置了過來。

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還在千裏之外的江城家裏。

但老舊的地板,脫皮的天花板又清晰地提醒她,這兒不是江城,也不是她的家。

她沒有家了。

檀盞靠著房間門,低頭又仰頭,咽下心中翻騰的情緒。

沒有家也沒事,那樣的家不要也罷!她還有她自己,她會好好愛自己的。

給自己打了一劑強心劑後,檀盞深吸一口氣,快速在腦海裏勾勒出個奮鬥雛形。就從今天開始,重溫三年高考五年模擬,狂刷試題,繼續跟著視頻裏的黃岡老師學習聽解題。

思及此,檀盞環顧一圈,鎖定衣櫃邊上的一隻粉色行李箱,那裏裝著她所有的學習資料。

奮鬥第一步,今天把準備工作做一下,小作休息。

等後天報名,一定要百分百投入進去!

但檀盞很快發現,她的平板不見了。那平板她用了有四年了,從初中到現在,很多重要的學習資料都在裏麵,還有一些重要的照片。運過來的行李都是她親手打包的,她清晰地記得,她把平板放在了粉色行李箱的夾層裏。

檀盞翻來倒去又找了一遍,依舊沒有摸到平板。

在她懷疑自己的記憶是不是出問題時,隔壁房間傳來一點歌聲,放的還正是她最喜歡的那首梅卡德爾的《迷戀》!

確定音源就是從隔壁房間裏發出來的後,檀盞幾乎是衝過去的。

一推開隔壁的門就看見有個七八歲,皮膚是小麥色的男孩子正跪在地上,很用力地戳著平板的屏幕。

聽到動靜,小孩兒轉過了腦袋。那張臉和樓下那個老人長得有三四分像,隻是他很胖,胖得像個沒有脖子的煤氣罐。

檀盞走到他麵前,一把奪過平板,漠然道:“沒人教你麽?不能亂拿別人的東西。”

小孩兒“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檀盞是獨生子女,從小被李若男教導得如鋼鐵一般堅硬,哭這種事情她不擅長,麵對愛哭的小孩她也不擅長。

甚至這種哭聲真是有夠煩躁的。

檀盞無語地看了他一會,“做錯事就會哭?你這年紀也上小學了吧,老師不教,家裏人也不教?”

話音剛落,隻聽外頭樓梯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老太婆殺氣重重地推開門,劈頭蓋臉質問道:“你是不是欺負他了?”

檀盞:“?”

小男孩哭得更大聲,兩條腿在地上蹬啊蹬,顛倒是非道:“這個壞女人搶我玩具!”

檀盞太陽穴突突地疼。

行,小孩兒不懂事,她不計較。外婆應該有點腦子吧,這iPad不用想都知道是她帶來這兒的,是她的東西。

老人淩厲的目光掃了過來,操著一口本地方言,罵罵咧咧不知道說了什麽,最後才直起身子,喊道:“趕緊把那東西給你弟弟,你聾了還是瞎了,沒看見他在哭?”

檀盞氣得顱內氣血都在翻湧。

到底是誰眼瞎?她忽然意識到這裏就不是個講理的地方。落後的設施,成片的地痞流氓,重男輕女的倔種老人……

這小孩遲早也會被教得不成人樣。

檀盞咬咬牙,撒氣說:“沒救了!”說完她看都不看她們一眼走了出去。

回到小閣樓後,她房門鎖得死死的。

破房子的隔音效果是太差,除了走動時發出的“咯吱”、“咯吱”動靜以外,檀盞關上房門,此刻還能清晰地聽見那老太婆用力捶胸口的聲音,嘴裏罵得也很髒,“小賤貨,你媽不要的拖油瓶,丟到鄉下來讓我養,我這是什麽命啊!”

隔了一會兒,她又哀怨起來:“哎喲喂啊,我這條苦命,兒子死的早,才會被一個小丫頭片子這麽欺負啊。”

檀盞坐在書桌前,煩躁地解開纏繞成一團的耳機線,狠狠堵上耳朵。

像她這樣的人,就算兒子在,她也照樣要欺負。

她調大音量,用歌曲隔絕聲音心才慢慢靜下來。平板裏有個加密了的小相冊,她視線掃過去,手跟著輕觸了觸。

照片跳出來,除了第一張是她小學時和一個中年男子在滑雪場拍下的合照外,其他很多都是沒有人物的風景照,皆為國內外的名勝古跡。

明明是不久前的人和事,怎麽就像上輩子的了呢。

檀盞趴在桌上,手指機械般地滑動照片,就這麽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天也很快暗了下來,太陽餘光消失時,小鎮陷入清涼的風中。蟲鳴蛙叫此起彼伏,無數微弱的星光加起來,亮過了村頭那盞昏暗的路燈。

翌日,晨光破曉時,檀盞被餓醒。

她還有點困,想繼續眯一會時,恰巧邊上手機叮了一聲,有短信進來。

這下徹底醒了。短信來自李若男,嚴肅冷漠甚至透入到了每一個標點符號上。

再提醒你一遍,明天早上7:30之前去江寧二十七中報道,找高三年級教導主任,姓戴。公交車坐106路,春申站下,轉城際公交直達。

前前後後看了兩三遍,檀盞沒找到任何一個關心她有沒有吃好睡好的字眼。她懨懨地將手機扔到了一旁,沒有回複。

房間旁就是衛生間,又窄又小。

估計是陽光曬得太劇烈,一走進去就是一股曬化了的尿臭味。

蹲便器兩側布滿了髒兮兮的腳印,這兒也沒有個熱水器,幹濕分離僅靠一張簾子隔開,水龍頭下麵堆著幾個疊在一起的廉價塑料盆,破了的紅色塑料水桶,以及幾把東倒西歪的臭拖把。

檀盞忍著潔癖,簡單洗漱了一下。

下樓後,家裏空無一人,老太婆和那小孩估計都出門了。

飯桌上也是空無一物。

他們居然昨晚吃飯沒叫她,早上也不叫她。這就是李若男花錢讓她得到的待遇嗎?

檀盞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咬牙掏出手機,想給李若男發個短信發泄,但一看到上條短信便泄氣了。

李若男不會管她的。

這名義上的外婆更是不會。

檀盞再次環顧了一圈這屋子,反複確定她無法在這裏填飽肚子後,拎上包出門覓食。

不就是不管飯麽,這兒雖然偏僻落後,但昨天的超市又不是假的,而且馬上就開學了,等她摸清了這裏,以後早中晚的飯都可以在學校附近解決。

出門時經過一雙沾著泥巴的藍色套鞋,檀盞很不爽地踢了一腳。

將其中一隻徹底踢翻。

鄉間小路雖然因為坎坷泥濘而難走,但也因為簡單單一而好走。檀盞隻順著一個方向走下去,倒是很輕鬆地就找到了一塊插在泥土地裏的公交站牌。

她知道先坐106的公交,然後轉車就行,反正地方就屁大點,能框死的隻有她一個人。

天熱得彷佛將空氣都凝固住了,一絲風不透。

十分鍾不到,檀盞額頭上的汗水就跟黃豆般大的淌了下來。

不遠處的地裏,有個直起腰,腰間別著水壺的種地阿伯好像注意到了她,他脖子上還掛著一條濕漉漉的白色毛巾,拄著手中沾滿泥土與野草的釘鈀問道:“你是勒色逼家昨天來的那個外孫女吧?你媽媽是不是叫若男來著?”

沒想到老太婆還有個這麽人如其名的外號。

檀盞勾了勾唇角,但沒搭理那人。

何必扯關係。

然而這位種地阿伯並不懂人與人之間刻意的回避與疏遠,他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走過來問道:“你是在這裏等公交車?要去哪?”

檀盞裝作沒聽到一樣低頭玩手機。

什麽禮貌,什麽教養,什麽尊老愛幼,在這一文不值的的鄉下,早就被喂了狗。

那阿伯仍然像是看不出她的抗拒,繼續說:“你別等了,村口那塊正在修路,這一站的公交車路線都繞了,最近的一站是鎮上那站。這裏要去鎮上可是不短一段路,你讓你外婆蹬三輪車送吧。我看她一個鍾頭前還載著孫子去鎮上買早飯,你怎麽不起早點,跟著一起?”

檀盞再難冷靜,她心頭一跳,不敢置信道:“什麽?”

阿伯很好心地又重複了一遍。

檀盞心如死灰,她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並且快速翻到李若男早上給她的短信,她想質問李若男——你這麽精明,什麽都查得到,怎麽就查不到修路公車繞路了啊!

那她明天怎麽去學校啊?靠家裏的羊馱她去嗎?

倒黴的事情總是接二連三發生。“咕嚕嚕”——檀盞的肚子在此刻發出一聲驚天巨響,阿伯憨憨一笑,瞧眼前的小姑娘臉紅得滴血,他這會兒很識相地離開了。

檀盞腦子嗡嗡嗡的,饑餓和無語雙重加持,讓她懷疑人生。她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在玩超級難度的模擬人生。

她深吸一口氣,拉著臉,冷著眼,拖著僵硬的步伐開始朝鎮子的方向走。

今天這口飯她非吃不可!

檀盞走了很久很久,雙腿都發軟了才到鎮上。

當她坐在台階上一口口咽下幹巴巴的超市小麵包時,她鬆了一口氣,整個人清醒不少。

看吧,也沒什麽,在這種地方她都完全可以照顧好自己。

李若男就是打心底裏不信她,不信她今年能考好,不信她一個人在江城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她就是……不在乎她而已。想到這兒,檀盞喉嚨裏微微發澀,但很快,冰涼的牛奶被灌入喉嚨,衝走了這種感覺。

她邊吃邊拿著手機百度明天去學校的最佳路線。如那位大伯所言,鎮上這站是最近的公車站台,但總不能讓她每天都徒步走到站台吧?

那老太婆肯定也不願意送她,她還不樂意坐三輪車呢,多丟臉。

檀盞煩煩地嘖了聲,再抬頭時遠遠地看見斜對麵有一家店鋪——超越車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