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檀盞的指路之下,保時捷最終停在了小巷子深處。
陸時妄皺著眉頭看著眼前兩間挨在一起的居民樓,一間被改造成理發店,門口的三色轉燈已經碎了,還有一間則是修車鋪,水泥地幹裂,上麵印著雨水都衝刷不掉的黑色機油。
他沒有下車,問道:“你不是住在你外婆家嗎,帶我來這裏幹嘛?”
檀盞已經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拎起自己的書包解釋她新買的自行車被偷過,所以上學才寄放在店裏的事。
話音剛落,就見陸時妄的神情變得鄙夷了起來,他破口大罵道:“呸!真是個沒素質的小破鄉下,警察也沒用,連盜竊犯都抓不到。”
檀盞聽完這話下意識覺得心裏不太舒服,下車之後才反駁:“城裏也有小偷啊,你也太一概而論了,而且我覺得……這裏的人要更好一些。”
後半句話的聲音很小,跟蚊子似的。
陸時妄摸了摸鼻子跟著一起下車,準備把檀盞的那輛自行車給搬進後備箱裏。
今兒個輪到黃啟看店,他照例窩在店門口打電腦遊戲,聽見背後有動靜聲便摘了耳機,以為是客人,結果一轉頭看見檀盞和一個陌生男生站在一起。
“這是我朋友,他今天過來找我玩的。”檀盞主動解釋道。
陸時妄還在打量店內裝潢。原本以為店外躺了一地剝皮了的輪胎和螺絲丁,店內肯定也是雜亂沒有下腳處的,結果掃了好幾眼,都發現很整齊幹淨。
他一回頭看到黃啟伸出的右手,連忙握上,笑著說道:“你好,我叫陸時妄。”
“黃啟。”黃啟自我介紹道。
他覺得麵前這男生很眼熟,思來想去後說道:“要不要留在這兒吃晚飯?”
陸時妄本是想拒絕的,聽到檀盞說街上的小吃店都有些衛生狀況時,果斷點了點頭。他甚至有些懊悔空手上門,怎麽沒帶點海鮮之類的來。
恰在此時,邊越從郵局步行回來了,見店內有第三者,眸光沉了沉。
他抬眼去看檀盞,下頜線條愈發繃緊。
檀盞快速和邊越介紹陸時妄。邊越當然記得他,滑雪那位嘛。
黃啟看熱鬧不嫌事大,說:“是盞盞的朋友,就是咱們兒的朋友,是吧,越哥?”
邊越沉下臉,“是。”答完,他進了廚房。
陸時妄大大咧咧走進店內,他沒想到店裏頭開著日光燈還那麽黑,於是直言不諱道:“嘖,這屋子裏也太黑了吧,怎麽不買好一點的燈泡?”
還沒完全進廚房的邊越背影,明顯怔了怔。
檀盞收回眼,很不爽地推搡了一下正在好奇看架子上修車工具的陸時妄,故意說得很大聲:“你懂什麽呀,這個光線明明就是正好的好吧。強光容易把人皮膚曬黑,你真沒文化。”
陸時妄語塞。他晃了晃手中的尖嘴鉗,“你大爺歪理兒可真多,趕緊忙兒去吧,可別照顧咱這種沒文化的土鱉。”
檀盞笑了一聲,對這種好朋友之間習以為常的玩笑話並沒有放在心上,她背過手,輕輕走進了半敞開門的廚房內。
邊越正在菜板上剁肉。他穿了件白T恤,除了平闊的肩線一頓,有些僵硬以外,上臂肌肉流暢緊實,往下,腰腹處勁瘦有力。
上衣的寬鬆垂墜感則是讓他整個人都看得幹淨簡約。
檀盞走到水池旁,瞥了一眼裏麵,才發現還有一籮筐被去了頭扒了蝦線的大蝦,她擰了擰水龍頭,忽然有些無所適從。
當邊越主動看向她時,才說道:“謝謝你啊。”
她的語氣有些拘謹,具體謝什麽也不清楚,大概是肯留陸時妄在這兒吃晚飯的事情吧。
邊越輕“嗯”了一聲算作回應,態度不冷不熱,垂下眼,繼續去切肉。刀片偶爾重力落在菜板上時,會發出“咚”的一聲。
檀盞安靜地看著,沒有想離開廚房的想法。
她雙手有些尷尬地舉在半空中,好幾次都想伸手幫個忙,但是又不知道該幫些什麽。
邊越拿菜籃子裏的生薑時,因為廚房狹小,一側身就不小心撞到了檀盞。他收起手中的菜刀,低聲問道:“你還有事?”
“沒事……沒什麽事。”檀盞溫溫吞吞地回答著,而後窘迫地離開了廚房。
她總覺得同桌現在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她不想也不敢去招惹他。
雖然白天運動會時,一切正常。
檀盞走出廚房,用雙手拍了拍有些發燙的臉頰。她和往常一樣,走到電腦桌旁邊的位置上打算先寫一會兒家庭作業,不料凳子被陸時妄拖到了黃啟旁邊,他正坐著,專心致誌地看著遊戲。
“把椅子給我。”檀盞蔫巴巴地說道,有氣無力地從書包裏拿出了兩本習題冊。
陸時妄點點頭,把椅子又拖回去時才注意到這椅子的腿很奇怪,他指著說道:“這凳子是自己做的嗎?家裏還有手巧的木工呢?”
檀盞跟著一起看了過去。她都沒有注意過,這把凳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被鋸掉了一截,很明顯。原本因年月長而帶有木刺的凳麵也被打磨過了,重新上了一遍新油漆。
知情人黃啟不以為意道:“除了我們越哥還有誰啊?”
他還回過頭看了一下檀盞,“你不是覺得這個椅子坐得太高嗎,估計邊越看你坐得不太舒服就鋸矮了點,這是他媽媽以前結婚時的嫁妝之一。”
最後一句話逐漸掩蓋在劇烈的鍵盤敲打聲中。
陸時妄看了看檀盞,原本想說的那一句“這麽麻煩,還不如直接給買把新的”也悉數咽回了肚子裏,他繼續去看黃啟打遊戲。
檀盞坐在凳子上,心跳飛快,連一些簡單的數學題都不進腦子了。
在檀盞走出廚房後,邊越不小心用菜刀切到了手指,傷口有些深得嚇人。等他反應過來去衝水龍頭時,那血都順著快要流滿整個手臂了。
開飯之前,陸時妄覺得不好意思,找了家看上去還算幹淨的冷菜店買了很多菜來。不料邊越做的菜也不少,桌子小,盤子都多得疊放起來了。
黃啟進廚房端菜,檀盞則是拿了托盤夾菜然後送到二樓去。
她近來和邊越大伯接觸的也挺頻繁。偶爾打完招呼之後,還能聽大伯講些邊越小時候發生的事情,比如他以前最愛看的動畫片是《四驅兄弟》,還經常向媽媽撒嬌,想多看一會兒。
相比現在的冷漠性格,簡直判若兩人。
檀盞放下盤子之後,笑眯眯地說道:“伯伯,要是吃得不夠您就再叫我,今天我朋友過來看我,邊越做了很多很多菜。”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朝她會心一笑,因為嗓子裏常年有濃痰,說話聲很悶:“你每次都夾那麽多菜送上來,夠了夠了。快下樓吃飯吧,不用管我,別叫他們等急了。”
檀盞點點頭,轉身時沒注意,腦袋差點磕到了門框。
到底是二樓房間逼仄,其實她每次一上來就覺得很壓抑。
她也有好幾次想勸這位中年男人也下樓去轉轉,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但話卻怎麽都說不出口,害怕哪個字眼沒有用對,會不小心刺激到對方。
檀盞走出房間,忽然轉身說道:“對了伯伯,我看到我們上學路上有個地方開了很多很多漂亮的月季花,周末我去采點養在花瓶裏,然後放您的房間裝扮一下吧!”
既然不能下樓看風景,那就把樓下的風景帶上來吧。
檀盞都沒給對方拒絕的機會,說完直接下了樓。
輪椅上坐著的男人濕潤了眼眶。侄子和黃氏兩兄弟雖然也照顧他,但到底不及一個女孩子來得貼心。他喜歡花,也想念那些曾經開著賽車,沿路經過時,總忍不住看上一眼,開得爭奇鬥豔的花兒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