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窗外的世界已然是銀裝素裹。

皚皚白雪吞噬了一切令人不舒服的噪音,輕盈地躺在陽光下,像一條被嵌滿了細碎金光的幹淨溪流。

檀盞起床洗漱完下樓後還吃到了李陽陽特地為她留的早餐,一碗溫熱的小米粥和兩根煎得有些焦的火腿腸。

她吃完後就開始教他功課,除了在紙上圈圈畫畫以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抬頭去看牆壁上的掛鍾,希望時間可以走得快一些。

這樣她也可以快點去滑雪,可以快點,見到那個人。

李陽陽還算聰明,雖然基礎薄弱了一些,但他願意動腦子去思考,同類型的題目最多聽兩遍就能完全掌握了。

檀盞盯著他寫的小半頁練習題,他這回一次性做了全對。

“那今天就先到這兒吧。”檀盞闔上課本,起身說道。

她本想直接出門去村口找邊越匯合的,結果腳才剛邁過門檻又折了回去,迅速跑到了二樓房間,翻著衣櫃,找到了一件鵝黃色的新毛衣換上,衣服還是方領設計,露出了一大片白皙的脖子與鎖骨。

然後又走到衛生間去照鏡子,頭發紮了又披,披了又紮,反反複複折騰著。

最終好像意識到了什麽,檀盞臉驀地一紅,什麽都不管的匆匆跑下了樓。

她有什麽好糾結的!

檀盞走到村口之後,時間還是早了一些,邊越還沒有來。

她找了個幹淨點的石墩子站上去,沒一會兒,麵前停留了一位戴著深紫色毛線帽的中年婦人。

“那個餅幹可好吃啊?”她上來就問。

檀盞皺了皺眉有些不解。

緊接著才聽懂她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你外婆看見我和我女兒女婿打視頻電話,死纏爛打要了一盒曲奇餅幹,她一個摳摳搜搜的老太婆,這次竟然還願意多拿兩百塊錢出來呢。我說怎麽會……原來是買給你這個外孫女吃的啊。”

檀盞想到書桌上那盒還原封不動的曲奇餅幹,舔了舔嘴唇,反問道:“也有可能是買給她的孫子吃的啊。”憑什麽那麽篤定。

“嘿!”中年婦人發出了一聲大笑,邊走遠邊回答著這個問題:“誰不知道狗蛋這孩子從小隻喜歡吃肉啊,餅幹這種甜不拉幾的東西是你們小姑娘的最愛哦。”

檀盞久久沒有回神。她能聯想到的事情隻有一件,至少她外婆在預定那盒曲奇時,她還沒有到家開始教李陽陽數學題吧?

所以昨天晚上的那番話其實是個借口?

可這是為什麽呢。明明那麽不待見她這個外孫女來著。

正當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摩托車發動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得傳過來了。

邊越也是提前到的。他一下車看見麵前女孩兒脖頸間露出的一大片皮膚,下意識蹙起了眉頭。

“這麽冷,怎麽不多穿一點再出門?”他將自己脖子上的黑色圍巾摘下,兩三圈繞到了檀盞的脖子上,而後有些不太熟練地係起蝴蝶結。

邊越沒有聽到回答的聲音,抬眼才發現這姑娘正仰著頭傻樂著呢,嘴角咧得高高的,露出兩排潔白整齊的牙齒。

“這麽開心啊?”他無可奈何地笑了一聲,又垂下眼睫,很認真地去整理那個因為第一次給別人打,而打得不算好看的蝴蝶結。

檀盞回過神,吸了吸鼻子。

她一隻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多出來的羊絨圍巾,眨著眼睛回答道:“嗯!我現在真的超開心的!”

坐摩托車去修車鋪的路上,檀盞將下半張臉埋在了圍巾裏,鼻息間鋪滿了冷冽的木質香味,湧到心間裏,上竄亂跳著。

下車之後,邊越去倉庫裏抱出來了兩塊長木板,他向檀盞解釋道:“我還要再去一趟木工師傅店裏,這板子要用機器再打磨一下邊緣。”

檀盞一知半解地點了點頭。

一旁,黃運似乎是剛起床,頭發亂糟糟的,伸懶腰時,皺巴的上衣都跑到上麵去,把肚臍眼給露出來了。

他睡眼惺忪地說道:“你都熬夜做了一晚上了,滑雪板還沒做好啊?”

邊越毫不猶豫地瞪了過去。

“耽誤你做其他事情了吧?”檀盞有些不好意思地詢問道,轉頭看了眼黑漆漆的店內,她詢問道:“或許有沒有什麽事情是我可以幫你的?你盡管把任務交給我,千萬不要客氣的!”

邊越看她一臉真誠,不忍拒絕地點了點頭。

他於是指著花壇下的幾個油漆桶說道:“左邊的是清漆,中間一桶是固化劑,右邊是稀釋劑。你分別按照2:1:0.2去調配,稀釋劑一定不能有誤差,不然調出來的車漆會失光,懂了嗎?”

檀盞掰著手指去記比例數字。

她勉強記完了比例,才發現連要用什麽工具去調都不知道,剛才還信誓旦旦的模樣瞬間消失,“我保證完……不成任務。”

頭頂上方傳出了一聲啞笑。

檀盞抬頭,撞入了邊越帶著玩味的眼神裏。她都還沒來得及開口,頭頂就被輕輕摸了一下。

邊越垂眸看著她,輕聲說道:“你去玩會兒吧,鍋裏有蝦麵,餓了就讓黃運熱給你吃,我一會兒就回來。”

檀盞撇了撇嘴,看他走遠。

半小時後,邊越拿著兩塊來不及塗漆的滑雪板回來了。

他帶著檀盞到了一個小山坡,四處無人,厚厚的積雪上也隻有他們剛踩過的一對腳印。

滑雪板擺在腳邊,檀盞遲遲不肯踩上去。

這兒什麽護具都沒,而且山坡看起來也挺抖的,總感覺很嚇人。她望而生畏,咽了咽口水找起了其他話題:“你手工真的好厲害呀,竟然連滑雪板都做得出!”

“嗯”了一聲,邊越雙手插兜,站姿懶散地說道:“你滑吧。”

他見身側的女孩兒遲遲沒有反應,有些狐疑地擰了擰眉,結果還沒來得及開口問,檀盞就跟他生氣起來了,音調特別高:“我就是不會怎麽了!喜歡滑雪又不代表一定要會滑的,沒有教練帶我,我就是不敢玩。”

邊越摸了摸鼻子,很尷尬地別過了頭。他好像什麽話都沒說吧?

但也挺有理的,他什麽也沒說,轉而走到檀盞麵前,向她穩穩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隔了半晌,檀盞才顫顫巍巍地踩上滑雪板,並將自己的手放上去。

邊越好像也不會滑,但是他的平衡力很好,帶著她從山坡高處向低處,一次又一次慢慢滑著。

檀盞也越玩越大膽了起來,眼前的身影逐漸與記憶中塵封了的一道身影疊加。

原來被他牽住的,好像不止有手而已。

後來,邊越答應會在她後麵一直跟著,檀盞才勉強不要繼續牽手,開始嚐試了自己一個人滑雪。不小心摔倒了一次,跌在地上感受到這兒的雪是鬆軟的,並不疼,她也就徹底大膽了起來。

直到黃昏降臨。

雪意與夕陽都漸漸沒入地平線,山角下有一排栩栩如生的石像。

檀盞好奇地盯著看,左手還在不停悄悄地滾著雪球,聽見背後有腳步聲時,她屏住了自己的呼吸,感覺到熱意,猛地回過了身,將手中的雪球朝著邊越臉上砸了過去。

“耶!”

蓄謀已久,所以雪球精準射中了邊越,她看著邊越抹臉上的雪,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等到邊越開始彎下腰滾雪球時,她的笑意才戛然而止。檀盞下意識往後縮著,似乎能預料到下一秒會發生的事情,所以開始搓手求饒:“你別砸我。”

“邊越,我知道錯了,你快停手!”

“好同桌,求求你了!”

這些求情的話都沒有用。

檀盞下一句還沒開口,臉上就被砸了一個大雪球,不少雪還被她給吃進了嘴裏,“呸呸”好幾聲都吐不幹淨。

她氣得扭頭就走,到一顆蒼鬱的華山鬆下,蹲了下去,抱緊膝蓋。

邊越愣住了。

他看著不遠處樹下蹲的那隻“小蘑菇”,連話都講不出來了。

這是……真的生氣了?

他邁開腿跟著走過去,也不敢靠得太近,還試圖理智地講一些道理:“是你先砸我的,我不小心砸疼你了嗎?”

“小蘑菇”真的在地裏紮了根,背對著他動也不動一下的。

邊越摸了摸後腦勺,舉足無措之下,隻好繞到了旁邊跟著一起蹲下,然後低聲哄著:“對不起,砸你是我不對。原諒我這一次行麽?”

檀盞越聽越想笑,手裏的新雪球也滾的差不多了,在邊越輕輕拍她肩膀的時候,立馬砸了過去。

事實證明,害人終害己。

檀盞扔雪球的力度太大,扔完之後整個人都向後仰了起來,她下意識想找個支撐點,所以抓住了邊越。

而邊越也沒想到這小妮子會跟他玩假生氣真報仇這套,沒做準備,被檀盞一扯,他也直接倒了下去。

兩人的距離很近,他與檀盞胸膛緊貼,熾熱的呼吸纏綿在一起,心髒好像與心髒鏈接。邊越不可抑製地咽了一下口水。

檀盞倏地偏過了頭,在兩個嘴唇仿佛就要觸碰到時,她想也沒想地往外滾了出去,滾在這一望無際的雪地裏。

沒過一會兒,邊越也滾了過來。

倆人平躺在雪地上,看著天空中已經升起的幾顆星星。

檀盞很喜歡這種不受任何拘束的感覺。她雙手雙腳都在雪地上胡亂擺動著,大口呼吸了很多很多新鮮空氣才開口說道:“其實我喜歡滑雪的原因是因為我爸爸。”

邊越轉過頭,安靜地看著身旁女孩兒的側臉。

她帶著紅暈的臉頰額外清晰,她的嗓音真的很清甜,正對他一個人娓娓道來著,“他和我媽媽一樣,工作也很忙。但還是會盡量抽空陪我,我記得最深的就是我們一家三口曾經在滑雪場的回憶。”

檀盞看著幾顆遠在天邊的星星,心口出豁然開朗,“我總以為我喜歡滑雪,現在想想,我好像隻是喜歡那一天,我們一家三口難得完整溫馨的記憶罷了。”

她覺得自己的側臉被盯得心煩意亂,於是也轉過了頭,看向身旁的男生。

邊越的眼眸漆黑深邃。

檀盞正恍惚著,隻聽見他湊到了自己的耳邊,輕聲說道:“怎麽辦,現在我也好像喜歡上了滑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