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新年前,檀盞無意間從黃啟黃運的口中得知邊越的生日就要到了。村裏快遞行業本就不發達,停運的時間還要比城裏麵來得早。她也不知道該買些什麽禮物,思來想去準備自己動手做個蛋糕。

在邊越生日的當天,檀盞一早就起床去了鎮裏,然而她網上搜到的那些做蛋糕材料很難買全,就算買到了,也沒有烤箱。

最後她隻好很泄氣地走向修車鋪,將自行車的寄宿費、早餐、晚餐、以及養一千五平攤下來的生活費大致算了算,又加了幾百生日禮金,把錢包在了紅包裏,準備送給邊越。

還沒走進店裏,小黃狗就“汪汪”跑了過來,用腦袋不停蹭著她的褲腳。

“一千五,你怎麽胖了這麽多呀?”檀盞笑著將狗從地上抱起,然後走進了店內。

倒是沒有看見平常一直窩在門口電腦前打遊戲的黃啟了。

邊越從二樓下來,見到她也不詫異,主動解釋道:“黃啟他們出去旅遊了,大伯在醫院做複查的時候還體檢出肺上有個腫瘤,所以繼續留院觀察了。”

“腫瘤?”檀盞皺著眉頭放下了手中的狗,語氣裏滿含擔憂:“沒什麽大問題吧?”

邊越輕“嗯”了一聲,神色有些疲憊,不過還是慢慢回答著:“肺上一般良性的腫瘤比較多,過幾天醫生會再拍個片看看的,不會有事。”

店內是真的清冷了很多。明明大過年的,應該是最熱鬧的時候才對。

檀盞遞出了準備好的那個紅包。

邊越垂眸看了很久都沒有接下。

久到檀盞還以為是出了什麽問題,正當她想開口說話時,眼前的少年才扯了扯唇角:“這些錢就算了,陪我吃頓晚飯吧?”

“可以呀。”檀盞欣然答應,“但是吃晚飯是一回事,你收下這些該收的錢也是一回事。”

畢竟她後來又聽外婆斷斷續續講了一些從前的事情,得知了那些邊越父親欠下的債,現在基本上都是邊越一個人在還,就靠這家修車鋪的生意。

即使他已經竭盡全力去承擔那些本不屬於他的責任,年底時,上門要賬、辱罵的人依然很多。

她覺得,能幫上一點是一點吧。

隔了半晌,邊越再次沉聲開口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話音落下後,心間才泛起了一陣酸澀感。

原本過生日這件事情於他而言是可有可無般的存在,自從母親去世之後,他也沒怎麽好好過過一個正兒八經的生日。

但是當今年黃啟黃運不在,大伯又住院,真的隻剩下他一個人時,還是免不了在意的。

“嗯。”麵前的女孩兒朝著他輕點了點頭,卷翹的睫毛抖動起來,眸子裏染上了些許甜意與溫暖,她說:“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黃啟他們告訴我的,他們還說提前給你準備的禮物在房間的櫃子裏,要我告訴你。”

“可是我知道的太晚了,我的禮物還沒有買好,本來想給你做一個蛋糕,但是這兒的材料也買不全……對不起啊。”

邊越人都一怔。

垂下眸時,他嘴角勾起了笑容,語氣也驀地輕鬆了很多,反問道:“你想吃蛋糕嗎?”

這個問題真是太奇怪了!明明應該是過生日的人吃蛋糕才對。

不過檀盞還是點了點頭,回答道:“得有了蛋糕你才可以許願嘛。”實在不行,也隻能委曲求全,去鎮上的蛋糕店裏買個現成的吃了。

雖然那都是氫化植物油,含反式脂肪酸,不安全。

“可以用電飯煲做一個。”邊越說道,已經將身上的外套脫下轉身走進廚房裏了。

他從冰箱裏拿出六個生雞蛋,一回頭差點兒撞到了跟著擠進來的檀盞,看著她眼巴巴好奇的樣子,低聲解釋道:“我媽以前就是用電飯煲給我做的蛋糕。”

檀盞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感歎道:“阿姨真厲害。”

邊越的動作很熟練,雞蛋往台麵上輕輕一磕,他兩隻手交替,用蛋殼很完美地就分離了蛋黃與蛋清,然後在六顆蛋黃裏加入麵粉和牛奶,攪拌成糊狀。

檀盞不想隻有看著的份,湊到一旁問道:“那我能幫你做點什麽?”

瞥了她一眼,邊越把攪蛋清的活兒就交給了她,又給了一雙筷子說道:“按同一個方向打,會嗎?”

“拜托,你也太小看你全校第二名的同桌了吧!”檀盞不樂意地撅了撅嘴,撩起袖子就開幹。

邊越看了她好一會兒,切了個檸檬在碗裏滴上幾滴後還幫她把袖子卷得更高更平整了些,這才轉過身去切菜洗菜。

他打開油煙機,一氣嗬成地準備炒上幾個家常菜。

打發蛋清的工作確實不難,但很累。檀盞覺得自己手臂都快要累斷了,那碗裏也不過隻是起了一圈泡沫而已,離純白立尖的蛋霜還差得遠,她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正在炒菜的邊越。

他掂鍋翻炒的每一個舉動倒是輕車熟路。

最後,邊越三個菜都炒好了,檀盞的蛋清還沒成型。

“沒事,這個本來就很難打。”邊越將冒著白煙的鍋子放進了水池裏,隨即很自然地就接過碗筷,勻力快速地攪動起來,他還掀了掀眼皮問道:“你要不要去外麵休息下,這裏還要一會兒的。”

檀盞搖了搖頭,一直盯著那逐漸發白的蛋清看。

廚房的燈光是一簇簇黃色,在狹隘的空間裏散發出溫暖。灶台上擺放整齊的油鹽糖罐在筷子碰到碗發出的清脆聲裏,好像微微晃動。

後來即便過了很多年,檀盞走進任何一間廚房裏,都忘不掉眼下的這一幕,更忘不掉低著頭認真打發蛋清,偶爾也會抬眼抿起唇看向她的邊越。

邊越在電飯煲的鍋子裏刷上一層薄薄的玉米油,分三次把攪拌好還有氣泡的蛋白霜混合剛才的蛋黃糊給倒了進去。

他洗幹淨手走出廚房,發現檀盞正蹲在地上和狗玩。那隻小蠢狗的尾巴翹得老高,仿佛要上天了似的,不停左右搖擺。檀盞耐心教它抬起右腳握手,它隻會笨笨地把舌頭伸出來吐氣賣萌。

“一千五笨死了。”檀盞抱怨道,甚至語氣裏還生出了幾分根本就沒有必要的杞人憂天:“一定是我給它取的這個名字太過於隆重,希望我們倆個最後的高考分加起來不會才隻有五十分。”

邊越沒忍住,嘴角抽了抽。

不過聽這話他倒是想起了附近有個祈福學業也還算靈驗的廟,雖然自己一次都沒有去過,也還是開了口:“年初一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寺廟裏祈禱高考考滿分?”

“你是年年都去的嗎?”檀盞立即反問。她好像嗅到了一點她的學神同桌次次考試都拿第一的秘訣。

原來是有神仙保佑呀!

看著眼前女孩兒忽然亮起的眼眸,邊越抿了抿唇。

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他點頭回答了:“是,年年都去。”

語氣雖然暗含幾分聽不出來的心虛,但是他的心裏可以肯定,他並不是要為了騙檀盞什麽。

蛋糕在電飯煲裏燜二十分鍾就成型了,蓋子一打開,撲麵而來一股香甜味。雖然隻是個蛋糕胚子,但賣相也很好看,筷子一壓還會鬆軟地彈回。

蛋糕一上桌就擺到了邊越的麵前。檀盞從對麵的位置坐到了他的旁邊,拿出她在外婆家裏找到的蠟燭,插了上去,用火柴點燃以後,催促道:“你快許願吧!”

火苗忽明忽暗,一小片陰影投在邊越的臉上,他流暢硬朗的下頜線條被渲染的有些朦朧。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蠟燭都快要燃燒完了,邊越也沒有閉眼許願。

他輕抬起眼,低聲問道:“你想許什麽願?我讓給你。”

檀盞張了張嘴,沒想到會被反問,回答幾乎是從潛意識裏蹦出來的,很幹脆利落:“在你身邊,能陪你過每一年的每一個生日。”

這是個不太好的願望嗎?

很明顯,邊越的神情僵硬了很久才將蠟燭給吹滅,他切下很大一塊蛋糕遞過,而後淡淡說道:“快吃吧,菜都涼了。”

檀盞胃口大開,一共吃了兩碗飯。

飯後,檀盞鬧著要洗碗,嚷著不讓壽星親自動手,邊越拗不過,隻好靠在廚房門邊看著她,等她認認真真將碗都刷了一遍後,才拉了檀盞到外麵烤火。

小太陽取暖器被開到了最大,檀盞坐在椅子上,乖乖伸著手。

邊越站著。

檀盞不解,抬頭望著他,下一秒就見邊越翻箱倒櫃找出一支沒拆過封的護手霜。

邊越拉過她的手,仔仔細細地將護手霜塗到檀盞手上,垂下的眼睫又密又長。

她看著邊越,忽然說道:“其實我前幾天,從我外婆那兒,聽說了你爸爸的事情。”

兩隻手都緊張得蜷縮了一下,她的聲線有些不可抑製地抖動:“我覺得他應該不是出於他的本意,害那麽多人傾家**產的。”

說這些話的意思,檀盞是想讓邊越不要自責,大過年應該熱熱鬧鬧的才對,他不能因為那些上門討債辱罵的人而始終活在不屬於他愧疚範圍的陰影裏。

才十八歲就為生活所困,那以後可該怎麽辦啊。

大概是詞不達意吧,檀盞覺得她的安慰好像並沒有起到什麽有用的效果。

站在她麵前的邊越隻是壓低了些脖頸,懶懶散散地回答道:“但是大多數人隻在乎結果,他們隻看那些他們想看的東西。”

檀盞垂下了腦袋。

兩三秒鍾之後,她的頭就被輕輕摸了幾下,就好像在摸睡在紙箱裏那隻叫一千五的小狗似的。邊越順著她的毛,勾起了唇角,“你外婆很好,年年無數上門要錢的人裏,她從來沒有朝我發過難。”

不能否認的是,檀盞的確被反過來安慰到了。

心裏的一塊大石頭也終於落了地。

她其實挺害怕自己的外婆因為投資被騙而向邊越埋怨發火的。

不止是外婆。她不想自己的任何一位親人對邊越有異樣看法與醜陋攻擊,也不想他,亦或是他的親人和自己的家人有往事或者糾葛。

不管是什麽關係,她都渴望極致純粹。

左腿被取暖器烘得好像要燒起來了似的。檀盞猛地從椅子上站起,很慌張地說道:“我、我得趕緊先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