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男看見眼前這樣一幕,頭很暈。
上午的場景她還曆曆在目。因為聯係不上女兒,秘書進她辦公室送文書資料時,她都全當沒有看見,一邊穿著外套一邊說道:“幫我訂一張去江寧的機票,我現在就要走。”
秘書卻好像沒有聽見似的,站著一動也不動。
狐疑地抬起眼,李若男冷聲質問:“需要我再重複第二遍嗎?”
“不是的,李總。”女秘書心裏一驚,有點後悔大年初一為了高額的加班費留下來工作的決定,她解釋道:“您身上還背著官司,馬上就要開庭了,最好還是不要去外地吧。”
秘書遞出手裏的文件夾,接著說道:“這些是醫療事故當事人的家屬提出的各項賠償清單,他們要的金額是我們主動提出的五倍……”
李若男有些痛苦地閉了閉眼。
秘書的聲音還在不停湧進來,“而且那幾位家屬現在還在公司門口拉著橫幅,上麵寫了……要您以命償命。”
“砰!”
桌麵上的所有東西都被一掃而空,李若男甚至還惱火到砸了杯子,近乎失控地吼道:“憑什麽?憑什麽那個男人犯的錯全部都要我來負責?他一個人為了賺私房錢害了那麽多個家庭,他人逃了,我幫他擦屁股還不夠,還把我的女兒一個人丟在鄉下!”
秘書想伸手扶站得搖搖晃晃的李若男,又不敢碰她,隻能小聲提醒:“李總,您還懷著孕,醫生叮囑您的情緒不能太激動的。”
不能太激動?
李若男重新抬頭,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原本說好來鄉下複讀,現在卻在談戀愛的女兒,她要怎麽克製住自己的情緒?
神色慢慢沉下去,她冷著聲音喊道:“檀盞。”
還在邊越背上的檀盞瞬間感覺全身血液都仿佛逆流了起來,她張了張嘴,才發現自己連個單調的音節都發不出,所有下意識恐懼與害怕的情緒全部都黏在了嗓子眼裏,生疼生疼的。
看著渾身顫抖的李若男步步逼近,她才猛然回過神,連忙拍打著邊越的背,聲音急到像是低吼出來的一般:“我媽媽過來了,你快把我放下!”
僅僅是十幾米的距離而已,李若男抬起的腳好似被灌了千斤重的鋼鐵,她看著自己的女兒從一個男生背上下來,真的就快要眼前一黑暈厥過去了,直到停下站定,胸口還很疼。
邊越瞥了一眼麵色蒼白如紙的檀盞,他抿住嘴唇,率先打破了這對母女的沉默對視,朝著李若男很有禮貌地低頭說道:“阿姨您好,我叫邊越,是檀盞的……”
話都還沒有全部說完,檀盞的手腕忽然就被李若男給用力拽住了,那指甲狠狠掐入進她的血肉裏,然而當事人卻毫無察覺,暴怒地吼道:“你給我過來,跟我回去!”
李若男已經大步地朝前走,檀盞並沒有反抗,一瘸一拐地跟上了,走出幾米後,她才回頭去看邊越,用無聲的口型示意他趕緊離開。
邊越怔在原地。
他看見檀盞的母親見到檀盞回頭,更生氣地把她往前扯了一把,大聲罵道:“你還要回頭去看是吧!”
檀盞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強撐著腳腕處的疼痛走回的外婆家。她的母親就跟發瘋了似的,隻差對她拳打腳踢,一進門就吼了出來:“給我上樓去收拾東西,現在立刻馬上就跟我回去!”
檀盞站在原地,不說話,也不配合。
李若男的火氣從內心深處開始蔓延,她往前走了幾步又折回,都不知道該怎麽控製自己的脾氣了,一隻手揮舞在半空中,指著檀盞喋喋不休地怒罵著:“我送你來鄉下是讓你來讀書的,你倒好,初中談戀愛還不夠,高中也要談是嗎!”
“你還真是榆木腦袋不開竅,自己選擇要來複讀的,現在心思都給我跑到哪裏去了?”
“女孩子要點臉好不好,知不知道什麽年紀就該幹什麽年紀的事情這句話?”
……
刺耳難堪的話就好像一條條靈活的魚鑽進檀盞的耳朵裏,她始終都是垂頭沉默著,哪怕李若男推搡了她好幾下,她也選擇默默承受。
直到李若男氣急敗壞地罵:“檀盞,你真的讓我太失望了!”
檀盞終於忍不住攥緊了拳頭,頂著腳腕上的疼痛,大聲回嘴道:“反正從小到大,我也沒有讓你滿意過啊!”
“什麽?你早戀還敢跟我頂嘴是吧?”李若男憋著的怒氣也全都克製不住了,朝著麵前這個女兒的臉,她毫不猶豫地抬起了手。
巴掌落下的那一刻,檀盞感覺到自己的腿上撲過來了一個很軟的東西,將她推開。
緊接著一道稚嫩的男童聲喊道:“不準你打我的姐姐!”
李陽陽絲毫不害怕,大眼凶凶地盯著麵前這個他不太熟悉的女人。
李若男理智被喚醒了一些,但急脾氣還氣在頭上。她說話仍然沒有軟下來半分,哪怕麵對這個小侄子時,也是如此,指著檀盞就說:“趕緊給我上樓去收拾東西,別再讓我把同樣的話跟你重複第三遍!”
剛才還一點兒也不害怕的李陽陽好像是聽懂了什麽,這會兒竟然直接哭出了聲音,他張開手臂擋在檀盞的麵前,嗚咽道:“不準你帶走姐姐。”
李若男不理她,他小卻有點胖的身子便顫抖著轉向了檀盞,可憐巴巴地哀求道:“嗚嗚嗚,姐姐你不要走,我把奶奶給我的壓歲錢都給你好不好?”
檀盞也是哽咽住,感覺眼眶有些濕潤。
下一秒,聽見屋內有吵鬧爭執聲的外婆走了進來。
老人步伐有些虛晃,定睛一看屋內站著的人是誰時,臉色也刹那間僵硬了很多,她冷言冷語地問道:“大過年的,你又回來這個家做什麽?”
“你放心,我也不是特意回來看望你的。”李若男仿佛一個渾身帶著尖刺的野刺蝟,她別過眼不去看這個自己要稱之為母親的女人,又伸手拉了檀盞一把,把她往樓梯上推,沒什麽好話地說著:“我來接我自己的女兒回去,你管不著。”
聞言,李陽陽又重新開始抽噎了起來:“姐姐不要跟你走,你不準帶走我的姐姐!”
老人心中大概明了了這是個什麽情況,她先上前一步把離得近的孫子拉回了身邊,又微微側身擋在檀盞的前麵,咒罵著:“你趕緊滾,你女兒在這裏待的好好的,你一回來就把這個家給弄得雞飛狗跳,我們沒有人歡迎你的。”
李若男不肯遵從,她的力氣終歸比一個老年人大,一下子又像扯拽一個沒有生命的木偶似的把檀盞給拉到了自己的身旁,毫不客氣地頂嘴道:“我要帶走我自己生的女兒,你沒資格管。”
“我怎麽就沒資格?她也是我的外孫女,我就是有資格管!”
檀盞看著外婆如此袒護自己的模樣,心中陣陣流過一絲暖意。
但是沒想到“有資格”這三個字就仿佛有著地獄般的魔力,徹徹底底激怒了她的母親。李若男唾沫飛濺,一字一頓地質問道:“你有什麽資格管啊,把你的外孫女管成和你的女兒一摸一樣,管她放棄讀書去外麵打工掙錢養自己的弟弟、管她好不容易在外打拚到有點成績了,卻要她回來嫁人,拿她的彩禮給她弟弟當老婆本、管她百忙之中抽空回來操持弟弟的葬禮,卻在全家親戚麵前甩她一巴掌,要跟她斷絕關係!”
“你管得可真好啊!”
“你知道我成年之後為什麽不去改這個叫做若男的名字嗎,我就是要我自己時時刻刻都記住這個家,還有你這個當媽的這輩子給我帶來的恥辱,我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
麵對這番話,老人氣到血壓都上來了。
檀盞猛地想起外婆還有心髒不舒服的情況,她看了一眼控訴完叉著腰輕輕喘氣的母親,低聲妥協道:“你別再吵了,我跟你回去。”
她上樓時,後麵還跟著一個流著鼻涕蟲的李陽陽。小家夥看著她往包裏一件一件裝衣服,一副想哭又不敢大聲哭出來的模樣。
檀盞取消了iPad上的鎖屏密碼,把iPad遞給了他,“我不在的時候,你就玩我的平板吧。”
未曾想到第一天還偷著玩她平板的弟弟,這會兒直接選擇了不要,抱著她的膝蓋就哭了出來:“不要遊戲機,不要……姐姐你別走……陽陽保證以後都會乖乖聽你的話的!”
檀盞蹲了下來,伸出一隻手摸了摸這個弟弟的腦袋,輕聲安慰著:“不要哭呀,姐姐過幾天就回來了,你忘啦,姐姐還在這邊上學呢!”
“真的嗎?”小家夥有破涕為笑的架勢,但還是隱隱擔憂著,他猶猶豫豫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小聲詢問道:“那姐姐可以和我拉鉤嗎?”
直到檀盞給出了自己的右手,才看見這個曾經的小霸王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她“哎呦”了一聲,拎著包重新站了起來,不忘叮囑道:“我不在的時候好好照顧外婆知道嗎,別惹她生氣。”
李陽陽“嗯”了一聲,重重地點頭。
檀盞瘸著腿走下了樓,屋子內已經找不到她的外婆了。
李若男接過她的行李放進後備箱時,她自己也恨不得跟著一起鑽入後備箱,能離這個變態媽媽有多遠就多遠,和她在一起,她隻能感受到窒息。
一路上,不管凍得有多瑟瑟發抖,檀盞都把靠著的車窗給降下來了。仿佛唯有被冷風吹得刺痛,她才能有一點活著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