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盞對出租車司機報了自己以前的住址,下車要付錢時,她才想起自己身上既沒有現金,也沒有帶手機,繃緊的臉上終於多了幾分愧疚。

她摸了摸脖子,扯下一根細細的項鏈放進前排司機的手中,低聲說道:“對不起啊,我忘記帶錢了,這個項鏈是純金的,就抵給你當這次的車費吧。”

司機似乎不願意接受,轉過頭凶神惡煞地吼道:“我怎麽知道你這個項鏈是不是真金啊!”

檀盞抿了抿唇。她付不出錢,有“錯”在先,這會兒也沒理由生氣,但更是一籌莫展。

“算了算了,算我倒黴,你下車吧。”司機擺擺手。

然而檀盞剛剛關上車門,還沒走幾步時,又被他給攔住了。

她的臉上也多出一絲不耐煩。

“這個還你。”司機將項鏈塞回了她的手中,另一隻手又拿出了一瓶溫熱的旺仔牛奶遞給她,語氣很是無奈:“我女兒和你也差不多大,一看就知道你是和家裏人吵架了。好好溝通吧,你一個小姑娘自己在外注意安全。”

檀盞的眼眶瞬間濕潤。直到出租車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她才吸了吸鼻子,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門鎖死了,她身上也沒有鑰匙,就隻能傻坐在門口,身上裙子沒幾塊布料,在這寒冷的夜風裏,都快要凍成冰雕了。

最後,還是小區巡邏的保安注意到了她,拿著強光手電筒在她臉上晃了幾下,很是狐疑地操著一口外地口音問道:“小姑娘,你一個人坐這棟房子門口幹嘛呢?”

“我以前住這兒。”檀盞悶悶地回答道,用手擋著那道刺眼的白光。

保安老頭兒是新來的,並不清楚小區以前的住客,他指了指大門上的白色封條,“這裏早就被法院查封啦,聽說一家人做黑心生意弄出了人命,你怎麽可能住在這裏呢?”

檀盞目光隨著手電筒筆直的燈束看去,真的看見了大門上貼著兩條“X”形的封條。

她的一切信念在這頃刻間轟然崩塌。

黑心生意?人命?

檀盞幾乎是如同野鬼一般,失魂落魄地離開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朝著什麽方向走,等反應過來時,已經身處於一條很複古的大街上。而夜風也早已托舉不住厚重的烏雲,此刻豆大的雨點正從天空中密密麻麻砸下。

路中央還保留著上個年代紅色的電話亭沒有拆。

檀盞拉開門走進去避雨,她被淋到了一點,不用想也知道一定很狼狽。

這一切真的不知道是拜誰所賜。

大雨一時半會兒也沒有要停下的意思。檀盞靠著玻璃門,耳邊盡數都是稀裏嘩啦哦的雨聲。母親跟父親的事情一起爆發,雖然她早就不應該對這個破碎的家庭還抱有什麽幻想,但真正等到事情落下時,她還是心思沉重到難以呼吸。

如果這個時候,可以聽見邊越的聲音就好了,哪怕隻要聽他講一句話都足夠聊以慰藉了……

檀盞吸了吸鼻子,轉過身時,幸運地發現鏽跡斑駁的鐵台麵上竟然擺放著三個鋥亮到反光的硬幣。她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投入進電話機裏,然後憑借記憶撥出號碼。

第一通電話撥出後,並沒有人接。

第二個硬幣也“咕咚”一聲滾進了卡口,等待的過程如同抓心撓肝般的難忍。

檀盞握緊著手裏最後一枚硬幣,在第二通電話也即將自動掛斷時,她想的是,她還好,還有一次機會可以聽見邊越的聲音。

也不知道為什麽,和他有關的事情,她總能出其不意地往好的方向想。

在通話真的就要自動結束時,一陣窸窸窣窣的電流聲後,響起了一道疲憊沙啞的男聲,“喂?”

幾乎一瞬間,檀盞就感到自己的鼻頭泛酸,眼淚一下子就要掉出來了。

她拚命忍住情緒,仰起腦袋緩解著,不讓淚珠子掉下來。

邊越又看了一眼莫生的座機號碼,蹙緊了眉頭,心中隱隱約約地有個答案呼之欲出。

他耐著性子等對麵傳來的氣息慢慢恢複平穩,差不多的時候,才滾了滾喉結,低聲溫柔地開口詢問道:“檀盞,是你麽?”

檀盞怕自己的哭腔被聽出來,隻敢發出一個單音節,回答道:“嗯。”

沒想到一個字也帶上了濃濃的鼻音。

至此,邊越一顆懸著的心算是落地了,他垂下頭,用手揉了揉太陽穴,音色裏一下子溢滿了疲憊感,“你沒事吧?你媽媽帶你回去了嗎?”

那道回答他的嗓音還是悶悶的,隻有很輕的一個“嗯”字,而且也不知道什麽原因,這通電話的雜聲太多了。

他剛鬆一口氣又開始緊張了起來,“怎麽了,你出什麽事了?”

“沒事呀。”檀盞憋著心事,裝作很輕鬆地回答道。

她並不想要邊越擔心自己,而且他遠在別的地方,要是知道了她的事情,也隻能感到憂愁而已。

檀盞望著電話亭外連成銀線的暴雨,在起霧了的玻璃上隨便寫了兩個字,她轉移話題地問道:“江寧下雨了嗎?”

窗外夜色晴朗,一顆一顆小星星正閃爍著光芒。

這裏毫無下雨的跡象。

隔了半晌,邊越靠在了窗台邊,啞聲回答道:“嗯,下了。”

他眼眸裏閃過了一絲難以捕捉的神色,忽然問道:“你現在在哪裏?”

“就在家裏呀……”檀盞摸著自己的鼻子回答道,再繼續聊下去,她也覺得自己要露餡了,“好啦,我手機就快要沒電了,不和你聊了,你也早點睡覺吧,晚安!”

“嘟嘟嘟……”

直到徹底聽不見聲音了,邊越才緩緩放下自己的手機。

通話記錄裏顯示得來電號碼明明是座機,很顯然,檀盞對他撒謊了。

而且她語氣沙沙的,恐怕是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邊越沒有猶豫,隨手拿了一件外套出門。

半小時之後,雨仍然未停。

檀盞身上隻有一件單薄的睡裙,這條街上人跡寥寥,就算偶爾有兩三個撐傘走過的行人也都步伐匆匆,壓根兒就注意不到電話亭裏的她。

她凍得連續打了兩個噴嚏之後,把手裏的最後一個硬幣也投進了電話機裏。

這次打的是陸時妄的電話,希望他現在也在這座城市,好把她給接走。

陸時妄接電話很快,但他人卻出國旅遊去了。

他一聽檀盞是和她媽媽吵架後離家出走,當即大逆不道地支持道:“你早就該反抗了好嗎,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嘴巴多凶啊……你也別怕,我那棟私人別墅現在是空的,密碼還是以前那個,你直接過去住就是了,哥們兒的家就是你的家,千萬別客氣!”

“謝謝你。”檀盞真心覺得自己被他救了一命。

“瞎客氣啥啊!”陸時妄假裝生氣,末了掛電話之前,他又想起了什麽:“我早上趕飛機的時候,咱們那兒天氣預報好像說會下雨啊,你人現在在哪呢,有車過去嗎?”

隻聽檀盞報了個地點,陸時妄就知道她又在瞎逞強,歎了口氣說道:“你就在原地等著吧,我讓人開車過去接你,我這在國外一時半會兒根本就不能回來陪你,對不起了啊。”

不該道歉的人總是會道歉。

檀盞低下頭笑了笑,“你不用回來陪我,好好玩吧,我在你房子裏住幾天就回鄉下去上學了。”

“好。”

大概過了二十多分鍾,電話亭外一個打著傘,身穿黑色西裝的年輕男人從車上下來,他自我介紹道:“檀小姐,我是我們少爺派來接你去他別墅的,請跟我走吧。”

檀盞點了點頭,在關上門之前,忽然問:“對了,你身上有帶硬幣嗎?”

男人掏了掏口袋,在她的掌心裏一共放上了五六枚圓滾滾的硬幣。

檀盞把所有的硬幣都放到那個生鏽了的台麵上後,才解釋:“這些可以留給以後有需要打電話的人,謝謝你,我晚點會還你的。”

男人幫她拉開了車門,輕輕搖頭,“不必了。”

在車子抵達陸時妄的一棟私人小別墅後,他又從前排遞出了雨傘和一張名片,“我是陸少爺的司機,檀小姐你就放心在這兒住吧,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打給我來解決,我們少爺也專門叮囑我了,別墅裏的東西你都可以用,衣服也都可以穿,還讓我好好隱藏您的行蹤,絕對不讓您的母親找到您。”

檀盞覺得這好像在打遊擊戰,她笑了一聲,“謝謝,也麻煩你幫我和陸時妄也說一聲謝謝。”

別墅的門鎖密碼,檀盞是知道的。這棟別墅是陸時妄十五歲的時候,他的爺爺奶奶給買的,以前檀盞在這邊讀書的時候也來玩過幾次,陸時妄朋友很多,喜歡開party。

她進去之後就迫不及待地奔向浴室衝了個熱水澡。

檀盞坐在書房的電腦桌前,良久之後,在瀏覽器的搜索引擎裏輸入了自家公司的名字。

事件的相關報道可能被有心人花錢撤掉過,翻了好幾個網頁,她才找到本地小電視台播過的一點內容,還是在一組快訊短短幾秒的畫麵之中。

女主播字正腔圓的普通話鑽入進她的耳朵內。

“下麵來看一組聯播快訊,去年下半年當地的某家醫療器械公司購入了一批低價不合格的金屬髖關節植入物,據悉已造成一人死亡,多人感染癱瘓、DNA改變等嚴重後果。”

電視屏幕裏恰好出現了兩張眼睛部分被打上馬賽克的照片,一旁的主持人還在用最標準的微笑播報:“該公司經營人李某、檀某……”

“砰!”檀盞重重地闔上了筆記本電腦,她全身上下的皮膚都有一種灼燒起來的刺痛感。即使心裏百分之九十九確定那個檀某與李某就是她的父母,也仍然懷揣著最後一絲希望,希望一切都隻是湊巧罷了。

她想了好久好久,才重新鼓起勇氣打開電腦。

新聞還播了幾位受害者家屬聚集在李若男的公司門口拉橫幅示威的畫麵,而視頻底下也有幾個匿名網友的評論。

這種進口有毒植入物的公司就是在殺人,絕對不能上普通的醫療糾紛法庭,要按故意殺人罪來判刑!

這還是夫妻合夥開的公司呢,他們難道自己沒有小孩的嗎?害別人的孩子癱瘓,以命償命都不夠吧!

蹲個後續……

檀盞已經控製不住地抽搐起來了,她的幾個手指甲也被自己的嘴巴無意識地咬到出血。

這些事情如果全部屬實的話,她應該怎麽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