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雨徹底停了,天放晴。
檀盞昨天睡覺之前主動說要一起出去玩,邊越潛意識裏覺得小女生一般會喜歡遊樂園、商場娃娃機這樣的娛樂場所,結果檀盞提出了一個純樸的公園散步,直接將他給打得措手不及。
夢幻摩天輪變成旋轉太極拳,他看的那些個攻略全部都白搭。
雨後的空氣很清新,天空清澈幹淨。水珠子順著樹葉的筋脈滑落,“撲通”一聲掉進地上的池塘裏,圓暈一層層**漾開來。
森林公園一上午聚集了不少人,有遛狗逗鳥的,有鍛煉身體的,更多的還是帶著孩子在草坪上玩的家長們。
檀盞慢慢走著,視線裏的所有畫麵仿佛都被加了一層茵綠色的複古濾鏡,叫人神清氣爽。
“嘭!”
忽然,有個紮著兩條羊角辮的小姑娘嬉戲時沒注意,撞到了邊越的膝蓋上。
她捂著腦門,“哎呀哎呀”地叫喚起來。
邊越立馬蹲下身去,拉過她的手,溫柔問道:“撞疼了嗎?”
小女孩兒聽見這道聲音,逐漸恢複平靜,撲閃著長長的睫毛,很甜地回答道:“謝謝大哥哥,我沒事。”然後又轉身跑了回去。
邊越的視線也隨之看了過去,緩緩從地上站起。
不知怎的,檀盞腦子裏又想到了昨天他們二人聊到的那個話題。她覺得邊越一定會是位很好很好的父親,不要孩子的話,可惜了。
小女孩排在一條長長的隊伍後麵,她時不時地探出頭看看邊越。
“那裏是在幹什麽?”檀盞好奇地問道,然後拉著邊越一起走了過去。
隊伍前麵是一個小攤位,一位中年大叔正擺弄著做冰激淩的機器。
邊越壓低了嗓音問道:“要不要吃?”
檀盞點了頭,幾分鍾之後手裏就被塞進來了一個草莓味的粉紅色甜筒。她和邊越一邊吃,一邊在公園裏慢慢散步,身上被陽光曬得暖洋洋,倒也不會覺得太冷。
不遠處有個地方正在弄燒烤架,滾滾黑煙直升向蔚藍色的天空,惹得附近幾個出來寫生的年輕畫家隻好立馬轉移陣地。檀盞一轉頭還看見了一個頭發與胡子花白的老人,他穿著一套黑色的西裝,看上去溫文爾雅。
她仔細看,才發現老者麵前還有個黑色的樂譜架,然而架子上麵放的不是樂譜,而是一本看起來很厚實的書。
他渾厚且帶有力量的嗓音被風一起傳遞。聽了好幾句以後,檀盞才反應過來,那本書應該是泰戈爾的《飛鳥集》。
那老人慷慨激昂地誦讀:“弓在箭要射出之前,低聲對箭說道……”
驀地,檀盞感覺耳朵旁好像氤氳了一股涼氣。邊越湊到了她的耳邊,低沉磁性的嗓音與那位老者接下來要朗讀的內容完全重合,他說:“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
檀盞愣住了,這一瞬間體內的細胞血管宛若被手裏的冰淇淋給冰凍了起來,腦海裏全部都是邊越剛才所說的那句話。
好一會兒之後,邊越也沒等到什麽反應,他轉頭去看檀盞的表情。
這時,兩人麵前忽然籠罩下來了一片陰影,邊越一怔。
檀盞抬起頭。
那個陰影在看清檀盞的臉後,雙手一拍,很是驚喜聒噪地說道:“檀盞,真的是你啊?剛才在那邊我就看你很眼熟,沒想到真的是你!”
檀盞辨認思考了一會兒,這人應該是她以前的同學。
因為他急不可耐地詢問著:“我聽班裏人說你沒去上大學啊,還去哪個犄角旮旯的鄉下複讀高三了?”
他指著不遠處的燒烤攤,還說:“那邊都是我在國外留學的時候認識的朋友,還有幾個學長在呢,要不要過去玩玩?”
“不用了。”檀盞終於有一句可以插上嘴的縫隙,連忙拒絕。
她想拉著邊越離開,這個動作將男生的注意力給轉到了邊越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邊越,看不出他身上穿的衣服是什麽牌子,於是試圖通過對方腕上帶的手表來判斷家世,他故意拍了拍邊越的肩膀,親昵說道:“你小子很有本事啊,女朋友可是我們高中部那三屆穩居第一的校花!”
邊越始終沉默著,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的情緒。
男生內心的計謀沒能得逞,幹脆直接開口問了:“好像沒在這個圈子內見到過你,你家裏是開什麽公司的?”
檀盞最煩的就是這一套。
她的好脾氣也消失殆盡,直接拉著邊越往別的地方走。
而身後的男生也不再掩飾任何虛偽,亦或是被拋下後心裏不太服氣,他以一種報複心態朝著前麵的兩個背影喊道:“檀盞,這該不會是你在鄉下交的窮男朋友吧?玩玩可以,你可千萬不要當真啊!”
路邊花壇裏恰好有裝飾用的鵝卵石。
檀盞一眼就瞄中了一個最大的,走過去就想拿起砸人。
這個意圖被邊越捕捉到,他連忙攔了下來,有些哭笑不得地問道:“你生什麽氣,他說的人是我。”
“就是說了你才生氣的!”檀盞氣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邊越趕緊安撫:“好了好了,別理那種人。”他緊緊抱住檀盞,等她逐漸平靜下來,才敢鬆開一些手臂,接著,笑著看她。
檀盞被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生氣地問:“你到底在笑什麽嘛。”
她都快要氣到爆炸了好嗎!
這和走在路上無緣無故被老鼠給咬了一口有什麽區別!
邊越並未斂去眼底深處的笑意,淡淡回答道:“沒什麽,就是想到了你弟弟以前和我說的一句話。”
——被欺負了不敢告訴姐姐,是因為害怕姐姐去把對方的腦袋給擰下來。
今天這架勢一瞧,貌似屬實,一點兒也都不誇張。
他沒有再回應檀盞不停追問的話,很自然地勾起她的肩膀說道:“餓了吧,請你吃午飯。”
牛肉粉絲店人多,檀盞和邊越等了好久才有個拚桌的位置。
兩碗原味的粉絲湯上桌之後,檀盞“唉”了一聲,“如果我吃到天黑,你是不是也可以到了天黑再回江寧?”
“大伯還在醫院裏等我,他的檢查結果今天出來。”邊越低聲解釋道,他拿起桌上的酸醋瓶往檀盞的碗裏加了兩滴,笑著說:“你又不是不回來念高三了,這麽泄氣做什麽。”
檀盞點點頭,想想也是的。
李若男不可能在過幾個月就要高考的節骨眼上還給她辦理轉學,她應該有恃無恐才對。
她吃了兩口粉絲後說道:“大伯的檢查結果出來之後,你也告訴我一聲。”
邊越輕輕地“嗯”了一聲。
火車站與陸時妄的別墅在相反的兩個方向上,檀盞堅持不要邊越送她回去,他們就在牛肉粉絲湯的店門口分開。
她想起和李陽陽分別時做的決定,朝著邊越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小拇指。
邊越很快就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了上去,反問道:“你想和我約定什麽,嗯?”
“約定我在寺廟裏許下的那個願望。”檀盞**漾起了眼尾的笑意,很堅定很誠懇地重複道:“我們一定要一起去國外的大學,一起去做很多很多讓彼此都開心幸福的事情。還有,很久以前,你答應和我一起去西藏玩!”
清風纏綿,陽光照射在路邊鬱鬱蔥蔥的大樹上,地麵上的光影斑斕流轉。
邊越垂下了眼睫,主動使力勾著檀盞的小拇指,嗓音磁性低沉:“好,都聽你的。”
最後,倆人笑著分開。
檀盞一回到別墅前就被兩個警察以及李若男的那個秘書給“守株待兔”了。
李若男在檀盞離開家的第二個晚上,被傭人叫來的救護車給拉走了。
她洗澡時見了血,頭也很暈,人幾乎是一下子失去的知覺。
兩個小時之後,她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病**,左手還滴著點滴,又冰又涼。
病房門被人從外麵推開,走進來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值班醫生,她掃了眼病床前貼的信息,歎了口氣:“你一開始查出懷孕的時候,主治醫生就叮囑過你不能情緒激動,要安心養胎的吧?你這個年紀已經算是高齡產婦了,本身子宮壁薄,流產會造成生命危險,這次還好幸運……”
李若男沒聽完全部的話,別過了頭,淡淡說道:“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幫我辦理出院手續吧。”
女醫生一聽這話,麵色都變得鐵青,她有些惱怒地說道:“不可以,你現在的身體隻能夠躺在**休息,除非你是真的不想要肚子裏的這個寶寶了,你就下床走動吧!”
她話音剛落,一旁跟著一起查房的小護士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小聲提醒道:“你不要這麽講話,這個人是咱們院長的……”
“我才不管你是什麽身份!”女醫生把手裏的病曆本貼在胸前,頗有些咬牙切齒地說道:“在我的眼裏,你不過就是一位懷了孕的母親而已,既然是母親,那麽為了你肚子裏的寶寶,你就應該盡到身為一名母親應有的責任!”
她雖然工作年限不算長,但還真的鮮少遇到這麽不負責任的病患。
而且這個孩子如果不小心流掉了,對病患自己的身體也會造成一定的傷害,到時候大出血幾輪,再好的醫術也是回天乏力!
李若男閉了閉眼睛,嗓音啞啞地說道:“除了肚子裏這個,我還有個女兒,她現在離家出走了兩天,身上又沒帶錢又沒帶手機的,我很擔心她,我必須去找她。”
女醫生一愣,感歎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從剛才護士的話裏,女醫生不難推斷出來,麵前這個女人口中的女兒是和前夫所生,法律上的監管人就隻有她一個。可是她作為一名醫生,率先要考慮的是病人自己的身體情況才對……
李若男到底不願意為難這些醫護人員,收起了想要出院的念頭。
她將手臂在眼睛上搭了一會兒,打電話給了自己的秘書,“幫我報警吧,檀盞離家出走了,要是我現在住的地方監控少的話,就從我以前的家裏那一帶開始找,她應該回去了……”
秘書回應了一聲“好”,馬不停蹄地奔赴警察局。
在電話掛斷之前,她從這位女強人李總的口中聽到了一聲“謝謝”。
她用很疲憊的語氣說道:“麻煩你了,過年期間也沒能讓你真的放假,開春後我給你發一筆兩倍的獎金……一有檀盞的消息就請你告訴我,如果找到了她的人,也別把她往我這醫院裏帶,隨便找個好點的酒店安頓著,等我出了院再說。”
所以當秘書找到檀盞時,雖然她還未身為人母,卻也頓悟了一位母親的偉大以及身不由己般的用心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