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陷入焦躁情緒的還有檀盞。
邊越的出現徹底擾亂了她的心緒,那一年的小鎮時光總是一遍遍地在她腦海裏重映,挑動著她內心裏某些眷念又難舍的情感,以至於她在接下來的幾天裏,頻頻晃神。
例行查房的時候,飛飛又跑到了丁紫娟的病房。小孩子話不多卻很敏銳,會憑直覺辨認整個心外科心最好人最和善的病友。
檀盞找過去,看到飛飛拿著蠟筆坐在窗前專心致誌地畫畫,紙上一筆一劃認真地勾畫著教室的講台、桌椅和同學。
難以抑製的,檀盞再次晃神。她在刹那間回想起江寧二十七中的課堂,以及課堂上坐在她旁邊看《動物莊園》的邊越。
病房裏,丁紫娟小聲叫了檀盞好幾次,最後加大了聲量才將人喊回神,檀盞回過頭,臉上還留有一點迷茫。
丁紫娟見狀,悄聲發問:“小檀醫生有心事?”
檀盞立刻意識到自己失態,有些不好意思,顧左右而言他。丁紫娟坐在**,手裏的鉤針下是一隻紅色的嬰兒虎頭鞋。檀盞被驚豔到眼睛都直了,忍不住連誇她手巧。
丁紫娟笑眯起眼,“我天天在病房裏無聊,也隻能做做這些閑活了……”她沒有被岔開話題,話鋒一轉就問道,“對了,小檀醫生,我都沒聽你提過你有沒有男朋友呢?”
檀盞差點被口水嗆住,她稍緩了緩,隻好回答:“本來是有的,但感覺在前幾天突然沒了。”
病房內忽然安靜,隻剩下飛飛的蠟筆在白紙上“唰唰唰”塗色的聲音。丁紫娟手中的針線活停住,關切地望著檀盞,欲言又止。
檀盞感到局促,她坐到丁紫娟病床前,很拘謹地把手放在了膝蓋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假裝不經意地小聲問道:“阿娟,如果在上學的時候,有個男生對你很好很好,他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前後態度還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甚至現在都是不願意搭理你的那種狀態,你覺得是為什麽呢?”
問完之後檀盞就懊惱地想咬舌尖了。她覺得這種問題好像有點丟臉,可是丁紫娟真的太溫柔了,總能激發起她內心深處的傾訴欲。她被這個問題接連困擾了好幾個晚上,明明每天都累到心髒幾乎停跳,但是回到家,一閉上眼睛,卻根本睡不著,腦海裏全是邊越走出電梯的那個畫麵。
她為此整晚整晚的失眠。
丁紫娟緩過神,若有所思,“是那個男生已經結婚了,想要保持距離?”
“不可能!”檀盞直接激動地喊了出來。
但隨即,她立刻有些尷尬,不好意思地撓了下後腦勺,語氣也變得不太堅定起來,“應該不會結婚了吧……”
丁紫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溫柔地摸了摸懷裏的嬰兒鞋,輕輕說:“檀醫生,既然你不確定,那就直接去問他嘛,如果真的已經結婚了,也不會浪費你的時間,不是嗎?如果沒有結婚,那你就大膽地去追求他,你喜歡就行,反正一般追的那個人剛開始都是不喜歡自己的。”
這些話,或多或少地影響到了檀盞。
她獨自一人回到辦公室以後,坐下來,認真地問了一遍自己的內心──她還喜歡邊越嗎?
回答不上來,但是一想到時隔多年重逢,這個男人可能已經結婚有了妻子,她難過到想要發瘋。
聞鬆霖躺在病**,他剛拿起一個沒削皮的蘋果,病房門就被推開了。檀盞在結束今天的例行查房後,第二次走了進來,並有些緊張地不停左右張望。
聞鬆霖看出她在找人,坐起身說道:“我們老大回去了,家裏還有其他人要他照顧。”
“其他人?”檀盞立馬變得警覺了起來,“是誰啊?”
一想到昨天群裏那個小插曲聞鬆霖就氣得雙眼冒火,他咬牙切齒地回:“幾個龜兒子。”
檀盞震驚到退後了兩步。怎麽真的結婚有小孩兒了,還不止一個啊!
聞鬆霖接著罵罵咧咧:“明明一群人有手有腳,比我都健康,還非要老大趕來趕去的,他們可真好意思。”
這句話才逐漸讓檀盞鬆了口氣,可她又反應過來聞鬆霖竟然喊邊越“老大”,這下難免開始好奇他們平常的工作了。然而問到聞鬆霖時,剛剛還侃侃而談的他一瞬間閉口不言,“我覺得……你還是親口去問我們老大比較好。”
他怕說窮了,嚇跑這位檀醫生,說得太富了,又引不起檀醫生的憐憫之心,導致老大追求起來會很難。
檀盞泄氣地返回辦公室。
下午門診病人很多,兵荒馬亂,有一個因發熱而心髒驟停的年輕男子被送來,檀盞跟著搶救,跳到推**手掌重疊著做心肺複蘇,和病人一起被推進了手術室。
她全程參與了手術,在小夏醫生的指導下,第一次用電刀分離了皮下組織到胸骨骨膜。真正鋸開骨頭的那一瞬間,心中的震撼難以言說。
總之,檀盞走出手術室時,感覺自己好像超脫了,她不存在任何糾結與煩惱。在那幾小時的手術時間裏,她將私人情緒完全拋在腦後,忘掉了一切不開心。
可是很快就有人又將她拉回了現實。
天色已經全黑,檀盞回休息室換白大褂,被一起下手術的小夏醫生叫住。“說起來,小檀醫生,我都沒聽你提過你男朋友呢?”
檀盞:“……”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小夏醫生從口袋裏掏出了兩張電影票。
“最近新上映的一部片子,致敬醫護人員的。醫院免費送的票,不限時間、場次,說是讓咱們有空可以帶著家屬一起去看。”
檀盞沉默了兩秒。“我哪來的家屬。”她撇手。
小夏醫生眨了眨眼,慢慢才“哦”了聲。
檀盞沉默著看她,腦海裏湧過丁紫娟對她說的話,她突然反悔了,一把從小夏醫生手裏抽走那兩張電影票。
檀盞:“我忘了,我是可以有家屬的。”這種事情,確實得要靠努力。
檀盞將邊越堵在走廊裏。由於跑的急,兩人幾乎是迎麵撞上,邊越從醫院食堂回來,手裏拎著的兩份盒飯差點被撞翻。
檀盞用手揉了幾下腦袋,顧不上疼,抬起頭認真地看他,問:“你要和我一起去看電影嗎?我有兩張票。”說著從口袋裏摸出那兩張票,鄭重地遞到邊越麵前。
這一刻,邊越才從被撞的茫然中回過神,他垂眼,視線落在電影票上。
身後,電梯“叮”的一聲,有個捧著鮮花的男人從裏麵走出來。檀盞沒有察覺,她一臉真誠與坦然地盯著麵前的邊越,就好像高中那會兒她找他出去玩一樣。
邊越眼裏有情緒正在翻湧,他有幾分動搖。
檀盞覺得他一定會答應,已經有些得意地踮了踮腳尖,可是身後突然傳來的聲音令她止住了眼底的笑意。
裴晏禮從電梯裏出來,看到檀盞,很理所當然地過來拍拍她的肩膀,笑道:“盞盞,一起去看新上映的電影啊,聽說醫院給了每個醫生家屬票,咱倆都沒家屬,正好也能湊一對!”
檀盞喉嚨口卡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去看邊越的表情,邊越始終沒有答應她的跡象,他雙唇緊緊抿著,眉眼深邃。
檀盞心一“咯噔”,開口解釋:“不行啊,我已經約了其……”
“你和他去吧。”邊越忽然開口說話,漆黑的眼眸克製而又隱忍著,說完就轉身走了。
走廊裏,安靜無聲。檀盞看著邊越突然離開的背影,一時怔神難以相信。裴宴禮皺起了眉,他剛想問那是誰,就見檀盞頭也不回地追了上去。
她拽住邊越,將人拖進樓道裏,壓低聲音發火:“邊越,你什麽意思啊?我剛才在約你去看電影誒!”
如果是以前,如果是讀高中那會兒,他也會是這個反應嗎?還是她真的太天真,明明所有東西早在時間線的經緯下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而她還在一廂情願的奢求從前。
麵對檀盞熾熱的眼神,邊越沒有太大反應,隻是掀了掀眼皮,有幾分頹廢地回答道:“沒什麽意思,我晚上有事情。”
檀盞本來還想繼續問下去,現在又突然覺得沒了什麽意思,她逐漸鬆開拽著邊越的手。
邊越目送檀盞挽著裴晏禮走進電梯,他在牆上靠了很久,半晌以後,走進病房時全身都是冰冷發麻的。
而電梯裏,檀盞一走進去就和裴晏禮拉開了距離,她將兩張電影票都塞到裴宴禮手中,又看了眼他手裏捧著那束粉白色鬱金香,麵無表情地說:“你來這邊看望病人的?那我先走了。”
裴宴禮連個開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邊越回到病房把盒飯遞給眼巴巴的聞鬆霖,聞鬆霖意識到氣氛不對,猶豫著問他發生了什麽事,但在聽完邊越的描述後,氣到直接暈倒。
“哥,您真是我大哥,到底誰教你這麽追女朋友的啊?檀醫生沒有當麵扇你一巴掌都是她度量大了!”
不管怎樣,聞鬆霖就是很不理解。老大把那位檀醫生的照片放在手機殼後麵好幾年,在國外的時候,即使手機被偷了他也無所謂,隻想著無論花多少錢都跟小偷把照片贖回來,包括這次轉院,又何嚐不是有著檀醫生的原因。
結果,現在好不容易人就在眼前了,卻放手讓她和別的男人去看電影,這不是腦子有病是什麽?
一定是之前賽車比賽把他腦子給撞傻了!聞鬆霖憤憤地想。
邊越斂起晦暗的眸光,啞聲解釋:“我吃過很多苦,我不能讓她跟著一起。”
話音一落,聞鬆霖就反駁道:“吃什麽苦啊?越哥,曾經難過的苦日子已經完完全全過去了!”
邊越經營著一個賽車俱樂部,同時他本身也是賽車手,是車隊的老大。聞鬆霖很清楚對於維持一個車隊的運營來說,隻靠每年那幾場賽事的獎金是挺艱難的,畢竟養車輛和培養隊員,哪一項都是一筆不菲的開銷。但現在俱樂部的成員靠著邊越修跑車、代理摩托車品牌,沒有一個餓肚子吧?
而且,最近大家在邊越的引領下,開始研究一種特殊噴漆,已經有不少玩摩托車改裝的都表示過對這東西有興趣,未來俱樂部少說也能憑這個賺上幾年坐吃山空的錢,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像以前一樣吃苦頭了。
邊越薄唇抿起,“那萬一我沒把這條路走成功呢?”
他不想毀了檀盞燦爛輝煌的人生。
病房角落,加濕器不斷噴出細膩的水霧。邊越盯時間長了,感覺眼角也有點濕,他開口:“高三高考那會兒,我大伯去世了,我父親把我們一直住著的房子賣掉,我賴以為生的修車鋪也沒了。”
聲音仿佛是從他胸膛裏震出的,格外低啞。
“本來那幾萬塊錢應該是我去上大學的學費,但是他新娶的老婆不肯給,我也不想要了。後來的事情,你應該也清楚,你是最早認識我的,我開著賽車在那條讓我大伯癱瘓了大半輩子的曼島公路上,拚著性命就為那點獎金,衝過終點線的那一刻,我隻慶幸還好她不在我身邊,還好她出生在一個富裕的家庭裏,永遠不用為溫飽而擔心。”
聞鬆霖怔住,他當然清楚那段住半地下室的日子有多煎熬。後來邊越修了一輛跑車,沒曾想是一位知名賽車手最寶貴的老古董,邊越修得嶄新如初,也就機緣巧合得到了對方的賞識,此後在對方的引導下才慢慢從國外賽車圈爬起來……這些經曆現在說來可能也就幾句話的故事,但在那時卻是忘不了的每一分每一秒。
聞鬆霖鼻尖泛酸,“反正我不管你了,如果你接近檀醫生的目的隻是為了看她過得幸福不幸福的話,那我過幾天做完手術,你也沒有再來醫院見檀醫生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