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沿著道路右側,緩速行駛。檀盞腦袋一直垂著,在脖頸開始發酸後,收起了手中的手機,然後抬起了眼。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很淡的花香味,透過車窗,她看見了路兩邊栽得滿滿的白玉蘭。純白色花朵綻放在枝繁葉茂之間,枝幹堅韌粗壯,連花萼都是聖潔的,一朵一朵點綴著這座城市。
明媚的陽光下,仙氣飄然。
檀盞下意識地就推開了一點窗戶,帶著花香味的清風迎麵拂來,讓心情都愉悅了不少。
再轉眼看向車廂內時,她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多出來了很多穿著藍白色校服的高中生,熙熙攘攘,激烈的喧囂聲仿佛下一秒就能掀翻巴士頂蓋。
她摘下了耳機就聽到下一站的報站聲,從外套口袋裏摸出了昨天晚上畫的那張路線草圖,然後數了一下,還差2站就到了。
邊越是在開窗的那一秒裏,睜開眼睛的。他不僅同樣能吹到風,除了花香以外,還聞得到前麵女孩兒的洗發水味。
清甜的白桃,莫名不膩。
因為巴士後座的構造是一層高於一層,所以在檀盞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白紙並且打開時,他不用刻意去看,都能把上麵的內容盡收眼底。
淩亂的鉛筆線條,豪放不羈,大到恨不得一個字就占據半張紙的字體,起點是一頭長了六根貓胡子的公羊,終點則是一麵小旗。
一看下麵的注解。嘖,二十七中的。
他眯了眯眼,唇邊有一絲淡到難以察覺的笑意。
車裏已經很擠了。因為菜市場在學校的後幾站,所以不少老年人都還沒下車,他們手裏的蛇皮袋鼓鼓囊囊的,非常占空間。車廂中部垂下來的黃色扶手,被兩三隻來自不同學生的手同時緊握,人群密集到沒有空隙。
好在後麵的位置還算清淨。
司機在每一站都停車,每一站也都不會因為車廂人數過多而拒載。似乎,這早就已經成為了這裏的習慣,能多讓一個不白等,就多讓一個不白等,前門上不去的,後門開了還能擠擠。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站上來的學生格外多。
嘈雜嬉笑的聲音之中,還夾了一個頭發花白婦人的呻吟,老年人一上車,就被學生們給擠到了後麵,雙腿打著顫,看上去連站都站不穩的樣子。可是前麵坐著的人卻一個沒有看見,亦或是,看見了也假裝沒有看見。
司機終於不耐煩地吼了一聲:“別吵了,身邊有老人孕婦小孩的,都給讓讓座。”
他瞥著後視鏡,又喊道:“那幾個在紮頭發的女學生都站一站,把愛心座椅留給有需要的人。”
檀盞瞥了眼自己身旁還在呼呼大睡的中年男人,見他沒有半分清醒過來的意思,就自己站起了身。
走出去時,她撞到那人膝蓋,倒是把他給撞醒了。
中年男人見自己旁邊站著一位老年人,連忙把屁股挪到了右側的空位上,然後拍了拍騰出來的新位置,說道:“誒!您坐這咧!”
老人知道是穿灰色外套的小姑娘給她讓出的座位,朝檀盞揮了揮手,說道:“丫頭,謝謝你啊!”
檀盞沒說什麽,甚至頭都沒有轉一下,徑直從後門下了車。
她想,反正也就兩站的距離了,走走並不遠,那車上聲音太吵,反而受不了。
邊越幾乎是在檀盞起身的同時一起站起來的,不過當他看見她讓出座位後,動作就頓了一下,再回過神來,檀盞已經直接下了車。
他彎著腰,走到後門口的位置,隔著關上的車門默然無聲注視著檀盞的背影,一隻手輕輕鬆鬆抓住最上麵的橫杆,袖管因為重力下滑,露出了一截精壯的手臂。
檀盞下車之後將隨聲聽塞到了書包裏,開始往巴士行駛的同方向走。
市區雖然不算繁華,一棟摩天大樓都沒有,但比起鎮上和村子裏來說,已經是很熱鬧的了。
因為附近還有個六層樓老小區的原因,不少便民商鋪都坐落在這條街上,有服裝店、蛋糕店,各式各樣的地方特色小餐廳等等。
裝修最氣派的則是一家KTV,看上去應該開了十幾年了,金色變成土黃,有種劣質的風塵感。
尚未走幾步路,檀盞就被一家小攤位給吸引住了目光。
人群來來往往,過得很快。攤位擺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心,一對夫妻正在攤雞蛋餅,戴著一次性的塑料手套,一個負責做,一個負責裝袋子,裝好了的雞蛋餅比手掌都還要大,分別放在兩個長方形的鐵盤裏,而兩個鐵盤的中間則是一個白色塑料桶,裏麵是用來放錢的。
檀盞走了過去。
雞蛋餅的香味讓她有些心癢難耐,她盯著鐵盤裏的成品,心裏想到,人果然還是得吃這種熱乎的粗糧才能活得下去。
老板娘抬頭見她是個陌生的臉,主動說道:“要不要吃雞蛋餅?左邊的是加辣加香菜的,右邊的是不加辣不加香菜的。”
至於其他雞蛋、火腿腸、裏脊、榨菜等配料全部一樣,因為每天早上買的人太多,實在是來不及一個一個現攤。
檀盞擰了擰眉,有些猶豫。為什麽就沒有不加辣卻加香菜的選擇呢?
但當聽到老板娘最後一句“五元一個”時,她立馬就心動了。
都這麽便宜了,她還有什麽好挑剔的!
也是被這低廉的物價震驚,她下意識地驚呼了一句,“五元?”
比她手還大的雞蛋餅隻賣五元,老板一家真的不用賺錢的嗎?
正在攤雞蛋餅的老板抬起了頭,以為她說的“五元”是嫌貴的意思,笑著開口道:“如果你是學生的話,隻收你一半的錢,給兩塊五就行。”
檀盞今天沒穿校服,他不好確定,但這麽年輕朝氣的一張小臉蛋,也不難看出她仍然在上學。
檀盞是打算把硬幣都留給乘公交車用的,聞言,她往那塑料桶裏放了一張五元的紙幣,然後一邊從右邊鐵盤裏拿起一個裝好的雞蛋餅,一邊笑著說了一句,“那行,等我下次穿了校服再過來買。”
那老板仍是笑嗬嗬的,爽朗應了聲“好”。
檀盞捧著雞蛋餅走出一小段路,又忍不住回望了眼小攤。
真的是童叟無欺。她想到,好像心裏稍微有那麽一丁點,不是很討厭這個破爛地方了。
繼續往前走著,店鋪越來越年輕化。學校附近開著文具店,還有遊戲廳、雞排店、奶茶店等連鎖品牌加盟店鋪。
江寧第二十七高級中學的牌匾出現在距離第二個巴士站牌幾百米的地方,就在被這些店鋪包圍的中心。
校園內大片都是深紅色的建築,常年氣候潮濕的原因,牆壁與地麵接縫處不僅長出了青苔,還有不少黑灰色的黴斑。校門口的廣場上擺了一座老鷹的石雕,底下刻著八個大字:有為有守,不忮不求。
檀盞覺得挺有意思的,但隨之而來更多的還是挫敗感。
這個學校很大,卻空曠。一看就知道是年歲已久的老校區了,設施不說先進,能完善到每個教室都裝上電風扇,她就謝天謝地了。
因為是九月一號,開學第一天不少本校學生都沒穿校服,所以站在門口守崗的保安查得並不嚴,隻要沒什麽染發之類的情況都一律放行。
檀盞輕輕鬆鬆就走了進去。她沒急著去找李若男提到的那位戴主任,而是被邊上裝裱在告示欄裏的紅色成績榜給吸引住了。
上麵內容是高三學生上學期期末模擬考的排名與分數,做的老師很用心,連每一科成績都寫得清清楚楚。理科班第一名是個叫林望晴的女生,英語很薄弱的樣子,所以總分被第二名追得很緊。
而倒數的後幾名裏,檀盞被一個叫“邊越”的名字再一次吸引到了。這個名字很眼熟,她微微皺了皺眉頭。這人也不知道是怎麽考的,全科零分,隻有一個數學蒙對了十分,看起來智商感人。
教學樓裏,每個辦公室門邊都掛著標牌,檀盞成功找到了高三年級組教導主任的獨立辦公室。還沒走進去,她就聽見裏麵有個男人中氣十足地大吼著:“我就知道我那個時候沒有眼花,就是你們倆個暑假的時候去職校旁邊的台球廳裏玩吧?”
“我都三令五申過多少遍了,暑假是你們這種差生成績逆襲的好機會,老老實實待在家裏刷題,不要去那種不三不四烏煙瘴氣的地方瞎玩。”
“結果你們還去,可想而知平常肯定是把班主任的話也都當成是耳旁風的!”
檀盞透過門縫好奇地看了一眼,兩個男生並排站在辦公桌前接受一個地中海男人的訓斥。左邊那個似乎還挺不服氣,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地,開口反駁道:“那越哥當時也在場的啊,您憑什麽就訓我們倆個?”
戴主任氣得拿茶杯的手都抖了。他怒罵道:“越什麽越哥?小小年紀學外麵黑社會的那套叫法啊?你這肯定就是在台球廳裏學會的!有本事成績也和邊越一樣好,我不管你們,你們不來上學,每個月隻來考一次試,我都絕無二話!”
又聽到了那個名字。檀盞一頭霧水,那個叫邊越的難道不是考得倒數第幾名嗎?他怎麽還成績好上了。
這教導主任說起反話來,就跟真的似的。
“行了行了,看見你們就煩。”戴主任喝了口熱茶,潤了潤嗓子,繼續對著兩個男生說道:“趕緊滾回去早讀吧,待會兒要是被我看見開小差,絕對饒不了你們!”
左邊那個率先走出來,檀盞被他盯著看了一眼,緊接著,他就說道:“喲,學校還請女明星給我們搞開學典禮表演了啊?”
戴主任聽到外麵的動靜聲,抬起了頭,謾罵道:“小兔崽子,又在說什麽呢?”
兩個男生撒腿就跑,右邊那個也不含蓄,邊跑邊舌頭打結了一下:“趕緊回去告訴越哥,他最愛搞美女了!”
與此同時,戴主任也走到了辦公室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