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周的時間,心外科照例忙到讓人頭暈眼花。

聞鬆霖從監護室裏轉出,再觀察幾天就可以順利出院了。來看望他的人很多,都是些年輕朝氣的男孩子,病房每次都熱熱鬧鬧的,歡聲笑語不斷。

檀盞卻陷入了莫名低迷的情緒之中。

她不開心時,下意識地去了丁紫娟的病房裏和她聊天,自然也隱隱約約地紅著臉提到邊越突然親了她的事情。

丁紫娟不顧她自己需要靜養的身體,情緒異常激動地喊道:“檀醫生,那個男人就是還喜歡你!誰會去親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所以你呢,你是怎麽想的啊?”

檀盞抿緊了嘴唇,沒有回答。當時突然被親,她心裏很生氣很生氣,但是每天晚上睡覺前一想到那個畫麵,心髒又跳動的很快。她明白,那不是生氣的表現。

“可他如果真的喜歡我的話,這一周以來,他都消失不見,也沒有聯係我,為什麽?”

檀盞別扭的問題也沒能得到丁紫娟準確的回答。

隻說,他可能有其他事情需要處理。

因此檀盞難過的點演變成了她竟然一點都不清楚那個男人現在在做什麽。

工作、生活,都把她整得一頭亂,再加上最近溫差起伏很大,她都有些喉嚨痛了,是感冒發燒的前兆。檀盞推開病房門,準備離開。

病**的丁紫娟摸著她自己愈發凸起的肚子,神色溫柔,“檀醫生,不妨就跟著你的心走,自己的感覺是最重要的,比生命都重要,與其平平淡淡的活著,為什麽不能轟轟烈烈的去大膽愛一場呢?”

檀盞沒有直接回答她,隻悶悶地道:“我腦子有點亂。”

檀盞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辦公室,找了幾粒感冒藥。今天晚上不是她值班,不用擔心藥效的副作用會讓她昏昏欲睡,她於是身體蜷縮在一張黑色的單人沙發上,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間,辦公室裏好像進進出出了很多人。

最後,檀盞因喉嚨口的燒灼感緩緩睜開了眼睛,輪班的小夏醫生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寒冷的春夜裏額前的短發都濕了,她一臉沉重地坐著,下顎線繃緊。

“你怎麽了呀?”檀盞嗓子啞到難以發聲。

她起身正想從保溫壺裏倒點熱水,身後傳來了小夏醫生同樣沙啞的聲音:“飛飛經搶救無效,在半個小時前去世了。”

夜裏,飛飛突然發起高燒,因溫度降不下來而渾身抽搐,都沒能堅持到插管上ECOM,血氧就下降,心髒驟停了。小夏醫生拚盡全力進行心肺複蘇,額頭上大把大把淌下汗液,最後飛飛的肋骨都被按斷了,還是沒能成功救回來。

飛飛母親的哭聲響徹了整棟醫院,她緊抓著兒子已經發白了的小腳掌,一聲又一聲的呼喚。檀盞在醫院的走廊上狂奔,腳上穿的洞洞鞋都不翼而飛,即使有穿棉襪子,腳掌踩在地板上還是一片冰涼,涼意順著脊椎骨刺進心髒裏,冷得連呼吸都難受。

病房已經空了,保潔阿姨正在拖地。窗台上,是那個隻搭好了三分之一的樂高足球場,孤零零的,在夜色中黯淡。

檀盞汗毛豎立,光著一隻腳站在病房外,呆滯到麻木,不知道該去向何方。

天台上,風很大。城市的燈光從上望下去,星星點點。

檀盞貼著銀白色的欄杆而站,呼嘯的夜風刮在剛淌過淚水的皮膚上,火辣辣的疼。

如果她這一周少想一點自己的私事,多去關注一下飛飛的狀態,這孩子是否就不會那麽突然的離開了?晚上的那幾粒感冒藥也不應該吃的……這一切都是她的責任。

檀盞低頭,看著腳底下漆黑濃稠的夜色,整座城市好像一個正在將她逐漸吸陷進去的漩渦。

此刻,小夏醫生已經意識到檀盞不在了。她在新人時期也遇到過病人離世的情況,那會兒離世的病人還不是她直接負責的,但看著心率檢測儀上的那條直線,她還是會覺得心痛。檀盞又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平常也總見她在走廊裏和飛飛玩耍,孩子去世了,她也一定不會好受。

整個心外科值班的工作人員都開始找起了檀盞,動靜甚至鬧到了幾間病房裏,聞鬆霖知道以後,立馬給邊越打電話。邊越這幾天出差到賽事現場報名,今天正好飛回國,他一路電話都未掛,出了機場深踩油門,直衝醫院。

而在家休息的陶詢初知道了這件事以後,也很著急,他趕回醫院領著人先去天台上找,深怕有什麽意外。

“欸,你聽說沒?”

“咱們這屆的第一名,就剛報道那天就被副院誇的,她帶的第一個病人今天晚上去世了呢,水平也不過如此嘛……”

有兩個今天一起值夜班的同期規培生有說有笑地走到了天台上。

四野遼闊,檀盞冷得哆嗦了一下。如果是以前聽到別人背地裏這麽談論自己,她肯定會直接上前理論,叫對方有本事就當著她的麵再說一遍。

但是關於飛飛的死亡,她根本就無力反駁。是她不夠資格,第一名也從來都沒什麽用。

乘電梯上天台的陶詢初一行人和喘著粗氣、衣服都跑濕了的邊越遇上了。確認了檀盞就在天台,陶詢初朝著身後的醫生和保安們揮了揮手,道:“沒事了,我們下去吧。”

小夏醫生納悶地看了一眼邊越,知道他是病人的家屬,但並不清楚他和檀盞的關係。事實上,陶詢初也並不清楚,隻是向來準確的第六感告訴他,把空間留給兩個年輕人就夠了。

邊越調整了一下呼吸,推開天台大門。

他的視線越過所有物體,隻看見了站在欄杆邊上的檀盞,由於害怕她掉下去,他壓低了的嗓音都不自覺顫抖了起來:“盞盞。”

另外兩個規培生聽見,這才注意到檀盞也在天台,立馬擋著臉,互相推搡著灰溜溜離開了。

邊越脫下了身上的大衣,披在檀盞身上。來的路上,他或多或少聽聞鬆霖說了一點,得知她第一個主治病人去世了,孩子隻有八歲,難以想象。

大衣上帶有淡淡的木質香。檀盞逐漸感受到溫暖,但卻什麽話也不想說,她收回俯視的目光,輕輕地吸了吸鼻子。

還是好難過啊。

夢想著重新回到足球場上的小男孩,現在是一具比淋濕後的草坪還冰涼的屍體,他的母親一聲又一聲嘶啞地呼喚他的姓名,卻隻有旁人回應:“讓孩子走吧,他再也不用遭罪了。”

“你走吧,我不需要聽什麽安慰……”檀盞口是心非地說著。

話音未落,邊越就緊緊將她抱住了,他一寸一寸地收緊手臂力度,以沉默不言的方式提醒著他的存在與陪伴。

檀盞後腦勺被邊越用掌心扣著,下巴則是抵在了他寬厚的肩膀上,冷空氣浮過鼻尖,很痛很痛,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所有堅強的偽裝全部都消失殆盡。

她也不知道自己嗚嗚咽咽說了些什麽。邊越隻是抱著她,然後用另外一隻手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背。

樹影在夜風中微微搖晃,月亮上的雲,來回遊走。

半晌後,檀盞擦了一下眼淚,先伸手推開了邊越,肩膀上的大衣也隨動作滑落下來。她盯著自己的腳尖,說:“邊越,我們兩個現在都已經是成年人了,有些話再也不用像高中的時候,那樣藏著掖著。我直說,我們都忘記那天手術室前發生的事情。不管你是衝動也好,有什麽目的也罷,都不重要了。你也不要和我說什麽越軌的話,我現在不想談戀愛。”

她是一個什麽事情都做不好的人。

生活的煩惱會影響工作,工作的憂愁又會返還給生活,一個人難過著總好過把負麵情緒帶給其他人,更何況那還是她喜歡的人。

這話說出口了以後,檀盞也把所有後果都想清楚了,她要“分道揚鑣”的意思很明顯,所以這會兒直接在心裏計數,看到第幾秒鍾麵前這個男人才會轉身離開。

然而第二秒的時候,邊越就抬起了手臂,他慢慢地攏起從她肩膀上滑下去的大衣外套,斂起眸光,嗓音泛啞卻很固執:“我送你回家吧。”

說著,牽起了她的手,扣緊十指。

邊越的車內很幹淨,什麽雜物都沒有,隻有一股沉穩冷冽的木質香調,和他身上的如出一轍。

檀盞被塞進副駕駛,頭靠在椅背上,她隻看向窗外單調的路景。

見狀,邊越取消了車內的靜音模式,連著手機歌單的收音機自動播放起了音樂——梅卡德爾《迷戀》。

整個歌單也就這麽一首歌,在路上無限循環播放。

“當我們用力刺痛對方。”

“如果你還有感覺,如果我還有信仰。”

“讓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

汽車開進小區,緩緩停下。消失的節奏韻律還在腦海,檀盞沒有第一時間解開自己身上的安全帶,她掀了掀眼皮,低聲問道:“你有煙嗎?”

半晌之後,邊越才點了一下扶手箱,從裏麵拿出來了一盒不知名的外國香煙,檀盞拿到一根,卻沒有打火機。

邊越似乎也沒有要給她打火機的意思,他靠在座椅上,有一半臉都匿在了黑影裏,開口道:“檀盞,不管你做出什麽樣的決定,我都尊重你。那天在手術室門口,並不是我心血**,是很早就想這麽做了。”

檀盞一愣。

邊越的語氣低沉而顯得謙卑,說道:“所以,我等你,你什麽時候想了,第一個考慮我,好嗎?”

車後方射來兩道刺眼的遠光燈,打破車內的寂靜。

有個男人站在車外,敲響了車窗,喊道:“盞盞?”

是匆匆趕來的裴宴禮。他特地托人盯著心外的情況,到醫院後,才得知檀盞已經回家了。

檀盞拉了一下車門,沒能拉開,她轉頭看了邊越一眼,邊越才緩緩解鎖。

下車之後,裴宴禮立刻迎上來對檀盞說他全部都知道了,然後以一名學醫者的角度寬慰道:“醫生本來就不是神,盞盞,你不要太自責了。這世間的生離死別,各有定數。”

邊越繞過車頭走來,安靜地看著這一切,斑斑駁駁的月光灑在他身上,有幾分寂寥。

檀盞慢慢抬起了眼,說:“我不想要定數。”

麵前的裴晏禮沒聽清,問:“什麽?”

檀盞的目光卻轉向了那個倚在車門上的人,她看著邊越,語氣逐漸堅定了起來:“總歸得相信一些奇跡的發生吧?”

裴宴禮順著檀盞的視線也注意到了站在旁邊的邊越,起初他隻以為這個男人是心外的病人,或者是某個病人的家屬。但現在這人都送檀盞回家了,關係似乎沒有那麽簡單,裴晏禮於是不太耐心地問道:“這個是?”

檀盞麵無表情地回答道:“以前的同學。”

下一秒,邊越也跟著問了一句:“那他是?”

檀盞的回答一字未變:“以前的同學。”

兩個互相陌生的男人倒是同一時間默契地陷入了沉默之中。

檀盞有些累,轉身走進樓裏。

裴宴禮拉了她一下:“盞盞,過幾天我代表醫院,去那孩子的葬禮上悼念一下……你要不要也跟著一起過去?”

“好。”

檀盞上樓了以後,邊越和裴宴禮都沒有再留下的理由。

但裴宴禮卻沒上車,他瞥了眼自己的車後,眯起的眼眸鋒利而高傲:“你就是盞盞高三複讀那年認識的同學吧?以前無意間聽到她提起過你幾次,說你這人挺言而無信的?”

邊越沒有否認:“嗯,我很對不起她。”

這讓原本想刺激他,令他惱羞成怒好自己占據上風的裴宴禮有些懊惱了,他語速變急:“你覺得你能給檀盞帶來幸福嗎?上學時候的感情跟現在是不一樣的,比如盞盞現在待的醫院就是我父親開的,我能給她無數條捷徑,隻要她想。”

邊越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眼眸漆黑。“所以你說這些是想跟我證明什麽?”

他嗓音暗啞平淡:“我從來沒有想過檀盞隻能和我在一起,她值得這個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人與物。她如果沒有和我在一起,不幸福的人也隻會是我而已。”

永遠都是她在拯救他。

邊越的睫毛掃了下來,投射在眼下是一小片陰影,他神色間仍然平淡,波瀾不驚。

他真的隻是在陳述既定的事實:“你如果真的想追盞盞,不用和我比,你好好拿出真心對她,就是對我的最大折磨。”

裴晏禮整個人都一怔,再回過神時,麵前的男人已經繞到了駕駛位的車門旁邊。

邊越的那張臉在月色下格外白皙,每一處線條都淩厲完美,肩膀被一件單薄的黑色毛衣包裹住,身形挺拔利落,但是神情卻染上了幾絲散漫不羈。

他睨視著裴晏禮,語氣鬆懶輕蔑:“但不好意思,我也很想幸福。”

汽車的尾燈很快消逝於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