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持刀醫鬧這事兒,院方很重視,給邊越安排了一間特別好的私人病房。邊越中午帶過來的那份愛心便當現在都被檀盞喂到了他自己的嘴裏,他本來還想讓檀盞自己吃的,但是邊越發現他好像一說什麽話,檀盞就能立馬掉眼淚下來給他看,最後他隻好沉默,乖乖聽話。

進來給邊越傷口換藥的護士帶來了很多新消息,她對著檀盞說道:“警察已經把那個想要行凶的男的給抓走了,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幹,他的意思竟然說是覺得你太年輕了,治不了她的女兒。”

“我沒能做成阿娟的醫生。”檀盞低落地小聲回道。

護士拍拍她的肩,繼續說:“然後你們陶教授聽完之後蠻生氣的,他說這天底下哪個醫生不是從年輕開始,慢慢一點一點成長起來的,就是因為他這種人,現在願意做醫生的人越來越少了。”

檀盞斂下了眸子,不太開心。

拋開一切不談,她覺得生命的逝去是很遺憾的,但更可悲的是,倘若這位父親真的有這麽在乎她女兒的生命,一開始會放任她冒著死亡的風險懷孕嗎?

很久很久之後,負責這起案件的警官才向她透露了一點事實真相:雖然丁父口口聲聲地說著他很愛他的女兒,但警方發現,在丁紫娟去世之前,他想要辦理醫療高額賠償保險,並且因為被保險公司拒絕,而倍感憤怒。

隻能說檀盞那會兒出現在重症監護室門口,是倒黴地撞上了“槍口”。

護士推著車子準備出去時,突然想到了一樁事情,轉頭又道:“對了,檀醫生,你媽媽也來了,我剛才還在心外科碰見她了。”

話音一落,李若男就著急忙慌地找到了這間病房裏來,她一走進來,就全身上下仔仔細細地檢查著檀盞,不停地問道:“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護士走後,檀盞才回答道:“沒事,是邊越救了我。”

緊接著,李若男就走到了病床前。檀盞怕她又說出什麽過分的話來,擋在邊越的前麵。

檀盞此刻滿身都是帶著敵意的利刺:“你又想要說什麽?”

病房門口,有人來叫她去樓下,說有急事。

李若男這才淡淡地開口:“你趕緊過去吧,放心,我不會對救了我女兒性命的恩人說什麽的。”

等檀盞離開以後,病房內的兩個人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之中。

邊越有些吃力地半靠在床頭,先開口低聲喊道:“阿姨。”

“嗯。”李若男還算客氣地應了一聲,然後翻起了自己包包裏的皮夾子,有些居高臨下道:“說吧,你想要多少錢才肯和我女兒離婚,盡管開口,畢竟你今天還救了她一命。”

邊越一怔,也沒料到麵前這位長輩一上來就會這麽直接,但他從沒有抱過想要以這份感情換點什麽的心思。

他唇角咧起,笑意有些苦澀:“您不用想著怎麽謝謝我。今天換做是其他醫護人員麵臨這種危險,不管他是誰,我都會上去救的,因為盞盞是這個群體中的一員。如果她以後還遇到這種事情,而我恰好又不在她的身邊,我希望……至少能有一個人也會像我一樣這麽去救她。”

這個社會的善念是可以傳遞的,他如此希冀著。

李若男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在聽完這麽一番話之後,仍然對邊越惡語相加。她轉身想要離開,然而手剛碰到病房門的把手,驀地,背後傳來“砰”的一聲倒地聲。

她轉過頭就看見邊越向她跪下了,大概因為牽動到了傷口,他的唇瓣毫無血色,可背脊卻挺得筆直。

“你這是要做什麽……”李若男擰緊眉頭。

邊越這一次沒有再低下頭,而是認真地與麵前的女人對視,目光之中沒有絲毫膽怯。

他壓低嗓音說道:“阿姨,我知道您很不滿意我,過去讓您心存芥蒂的那件事情,我不想辯解,是我的不辭而別傷害到了盞盞。但是現在,以及未來,我向您保證,我一定會寸步都不離開盞盞,我名下的那些房、車還有各種財產都已經在陸陸續續準備著轉到盞盞名下了,您要是想看,我可以現在讓人都送過來。我會給檀盞我的全部和她想要的所有,而我隻要她。”

李若男仍然沒有妥協,冷哼了一聲:“你說的那些東西,我也會給我的女兒,她不需要靠你,安全感也不是這些東西能夠撐起來的。你說的那麽多話裏,我隻有一句覺得很滿意,那就是你傷害到了我的女兒!”

她說完就準備離開,邊越再一次開口了:“阿姨,我過去也是一個很悲觀的人,總喜歡把事情往壞的方麵想,是盞盞給了我無數咬牙堅持下來的動力。為什麽我和她在一起,您就一定要想到不好的事情呢?”

他的語氣沙啞,話語中帶著他這個年紀不應該有的老成持重:“我沒有辦法拍著胸脯向您保證,檀盞和我在一起後,她的人生絕對是風平浪靜,這個世界從來不以人類的意誌為轉移。我隻是不想為一點假設,而放棄我們未來無數個有可能幸福的瞬間。”

他說:“我知道我很自私,比起盞盞,一定是我的人生需要她多一些。所以,我會用我的一輩子,向她致謝。”

李若男接連深呼吸了好幾口氣,嘴唇微微翕動。在這些話裏,她沒有聽到任何一個和“愛”有關的字,卻又處處感受到了愛意。她手臂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而邊越帶著刀傷,長跪不起,心裏的話說出來後,他就把頭給埋了下去。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聽見什麽聲音,如果不是餘光可以瞥到不遠處的女士高跟鞋,他都要以為檀盞的母親已經離開了。

邊越內心翻滾著無窮無盡的酸澀感。他想,他說的這些還是沒有任何用處。可是“幸福”這個東西,到底要怎麽證明給其他人看呢?

正惆悵失落之時,邊越聽到了很清晰的一道聲音,李若男的嗓音也有些啞了,問他:“你有沒有什麽想吃的菜,我下午去買菜回家燒飯了,晚上給你帶過來。”

一瞬間,邊越好像看見了自己已經去世多年的母親,在那些溫暖的早晨,她也會問即將背著書包去上學的他,晚上想吃什麽菜。

邊越斂下眸,臉頰上不禁有幾滴滾燙的**滑落。

李若男最後親自把他從地上扶到了病**,嘴上叫訓,臉上卻並沒有幾分嚴厲:“你一個中刀了的人,亂動什麽,如果被盞盞看見你用這副樣子跪我,她能當場和我斷絕母女關係。”

邊越靠在枕頭上,回答道:“不會的,盞盞一直都很懂事。”

李若男笑了:“哦,作為她的媽媽,我勸你還是少慣著她一點吧,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不能隻有你在一昧的付出。還有,謝謝你。不止有你今天舍命救了她這一件事情。”

邊越臉上總算浮現出一絲笑容,在李若男離開病房之前,他還多說了一句:“阿姨,盞盞的腳應該是扭到了,您要是回家的話,可以給她帶雙運動鞋。”

聞言,李若男頗為傲嬌地哼了一聲,回答道:“你不說我也注意到了,我先走了,你好好養身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