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天色將近辰時,王府上下即將準備新婚夫妻的認親儀式,丫鬟婆子忙裏忙外的,桃染染自然知趣。

她站起身,朝老太君行了一禮,語氣溫婉而克製:“老太君,染染今日攪擾得太多,既然事情已經查清楚了,眼下府中還有喜事要辦,我便不久留了。”

她語氣柔和,既不顯委屈,也不刻意顯得退讓,恰如其分地將自己抽離出這個已經充滿火藥味的漩渦。

老太君抬眼看了她一眼,隻是輕輕點了點頭:“也好,這一日委屈你了。”

就在這時,裴煥也站起身來,衝老太君抱拳一禮:“老太君,外頭天寒露重,我送桃先生一程。”

桃染染原想推辭,但裴煥已執傘在手,自然不容她拒絕。

蕭遲的眉眼微動,目光頓時落在裴煥身上,臉色淡淡,卻有一絲隱隱的不悅。

他本欲開口阻攔,可話才至喉頭,還未出口,一旁的老太君卻已不動聲色地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老太君掌心微涼,卻像一塊沉穩的石頭,生生將他那股衝動壓了下去。

她隻是低聲一句:“今日是喜日,莫惹事端。”

蕭遲眼睫微垂,指尖緩緩收緊,又慢慢鬆開,終是沒有作聲。

於是,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兩人一道往外而去。

裴煥撐著傘,一步一語地陪著桃染染走下王府台階。

清晨的薄霧籠著青石板路,院中殘留著昨夜酒席後的香氣,混著冬日梅影,恍若一場散不去的夢。

王府外頭,馬車已候著。

桃染染剛要告辭,裴煥便開口:“我送你。”

她猶豫了一瞬,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推辭,隻得應了。

馬車穩穩駛出戰王府,車廂中靜默沉凝。

裴煥一言不發,直到車輪碾過一道石縫,發出細微聲響,他才慢慢開口,語氣冷淡又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深意:

“你不如嫁給我。”

桃染染倏然抬眼,眉心微蹙。

“侯爺這是何意?”

“你應該很清楚,我並非在調笑。”裴煥靠坐著,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輕視的壓迫力,“蕭暮能給你的,我也有。”

桃染染看著他,神情未動。

“地位、權勢、蕭暮能給你的,我都有,比蕭暮更甚。”

他說這話時,眼神沉沉,透著一種隱秘的鋒芒,就像一柄藏在鞘裏的刀,雖未出鞘,但寒意已至。

“長興侯府……”桃染染頓了一下,語氣平和,“可是百年世家,可我隻是一介民女,並不能助力與你。”

“是麽?”裴煥冷笑一聲,望向窗外。

“我父親這一生,鋒芒太盛,自以為能與天子掰手腕,結果如何?侯府早就被掏空了根基,如今還留著這個招牌,不過是陛下暫未發落罷了。”

他轉頭看向她,眸中帶著一絲探查,“你是聰明人,不會不知道我這句話的含義。”

桃染染沒答,隻問:“你想要什麽?”

“我要你。”

他的聲音輕,像是月夜低語,又像是夜風中悄然逼近的野獸。

“我要一個有腦子、有手腕、能與我並肩的人,而不是一個隻會在後宅守著妝盒的人。我看得出,你心裏有野心,也不甘心就這樣做旁人附庸。”

“你覺得我有野心?”

“你若沒有,就不會從沽上一路熬到今日。也不會在戰王府那樣的局裏,還能全身而退。”

他忽而靠近了些,語氣沉下來,“你以為今日那場鬧劇,真的隻是傅嘉惠一人的手筆?若沒有人想借此試探你,試探我、試探蕭遲、蕭暮,怎會挑在今日動手?”

“你是說,這是他人的手段?”

“無論是不是,能站到今日這一步,你就已經被人盯上了。”

他忽地笑了笑,卻是淡淡譏諷,“你以為你還能全身而退?桃染染,你已不再是那個能一心隻教書的西席了。”

車廂一陣晃動,桃染染握緊了膝上的手爐。

裴煥不動聲色地看著她:“所以,你若願意,我們可以合作。”

“我娶你,不為溫柔賢惠,不為門第聯姻,我要你成為我的盟友。你助我重整長興侯府,我給你權柄地位,外人動你一分,我便十倍還回去。”

“你不怕我將來反噬你?”

“我寧願你有牙有爪,也不要一個軟弱的妻子。”

這話說得極重,像是冷鐵砸在地上,砰然作響。

裴煥眼眸幽深,盯著她一字一句:

“我不在意你心裏是否還有蕭暮,亦不在意你是否願與我成親。我娶你,隻因我需要你,你也需要一個靠山,而不是任由人擺布的棋子。”

“當然,”他微微挑唇,帶著一抹譏意,“若你日後真心想做我的夫人,我也不會拒絕。”

這意思是做不做真正的夫妻,全憑桃染染自願。

桃染染望著他許久,像是在看一盤看不見邊際的棋局。

她終於開口,聲音緩慢:“可我沒什麽你所圖的。”

“你怎知沒有,你替蕭遲打理的鋪子,可是讓他日進鬥金,侯府也需要銀錢。”

話說的倒是十分直白。

“若我有別的意圖?”

“我會防著你。”裴煥語氣冷靜,毫不猶豫,“但不會除掉你。”

裴煥這話說的,卻讓桃染染放下心來,如果裴煥一味考慮的隻有桃染染的利益,反而讓她不敢答應。

馬車緩緩駛入巷口,她望著前方漸漸清晰的街道,像是看見了未來的模糊輪廓。

沉默良久,她忽而一笑,笑意淡淡如寒夜一星微光:

“那我需要一個月置辦嫁妝。”

這便是同意了,裴煥輕揚唇角。

話說,本朝的新婚夫妻都要在第二日去祭祖,戰王府蕭家的所有兵權還都在蕭遲身上,老太君便命蕭遲同行,祭拜老王爺之後,還能去北地試探一下軍情。

北地風寒。

戰王府的祭祖隊伍抵達了舊北地軍鎮的山陵,老戰王的墳塚就安葬於蒼鬆掩映之下,雪線未融,鬆針寂寂。

老太君命蕭遲隨新婚夫妻一同祭拜先祖,說是表明家族和睦,又是以長輩之姿給四房壓壓氣。

蕭暮與崔瑩瑩一臉恭敬,蕭遲卻一直神色冷淡,隻在下拜時略表尊重,半句無多言。

直到那一日下午,風雪未歇,幾名自京城來送信的驛卒騎快馬入營,帶來一則消息:

“長興侯府小侯爺裴煥,提親張府表姑娘,擇吉日已定,三日後定親,張府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初聽時,蕭遲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不明所以的煩躁。

“張大人府上……”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眉頭皺起。

旁人未察覺他神情變化,可他腦中卻像是電光石火一閃——張大人府上的表姑娘,不就是……

桃染染。

刹那間,他如同被一盆冰水澆頭,眉心猛地一跳,五指攥緊了韁繩。

“備馬!”他嗓音低沉,卻透著一股怒意。

“日夜兼程,趕回京城。”

岩鬆愣了愣,“主子,明日還需……”

“那你留下。”

岩鬆這才反應過來,話也未說,趕忙去牽馬,獨留下一個小廝給四爺去傳話。

他一掌揮開遮風鬥篷,利落翻身上馬,眼神森冷如刃。

馬蹄如雷,飛雪成線。他隻覺得胸口一股沉鬱之氣如野獸撕扯,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她怎麽敢?

——

三日後,京城。

張府門前,鑼鼓喧天,百抬聘禮擺滿了整條街。

張景榮身披朝服,親自出門迎接,長興侯府的儀仗冠絕京華,連王公貴胄都要側目。

府內賓客如雲,張家人臉上掛著榮光,喜氣洋洋。

桃染染換了淡緋色的比甲,頭上插著金絲雙鸞釵,一身衣裙不俗,臉上掛著淡笑。

她坐在內院,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帕子。

“姑娘,吉時快到了。”

丫鬟小聲提醒,她卻恍若未聞。

不知何故,今日清晨,桃染染心裏就不平靜,總覺得這好日子來的太快,有些不真實。

今日文親之後,選定的是半個月之後的吉日,她便能嫁進長興侯府,成為長興侯夫人,裴煥其實早就襲爵了,隻是人們還習慣叫他母親為侯夫人。

按理說,裴煥母親如今應該稱呼為侯府老夫人了。

桃染染原先還以為裴煥母親不能同意裴煥娶她,畢竟她沒有家世,也沒地位,娶她並不能對長興侯府有顯而易見的好處。

可是她卻很開心,裴煥能娶桃染染。

有一日裴煥請桃染染去家裏,崔夫人還親熱的拉著桃染染的手,“染兒,裴家世代鍾靈毓秀,我這做娘的,原想著他將來娶的是世家千金,可他從小便倔,不願走那些規矩路。如今他看中了你,我原也擔心你鎮不住他,可這幾回見你,竟覺得你是個靜得住、撐得起局麵的人,倒是我眼拙了。”

桃染染怔了一下,有些不知如何回應。

崔夫人卻是握著她的手,笑容溫和道:“將來你嫁入侯府,侯府庶務繁雜,咱們後宅也不是全都清淨,你要是有事不懂的,就來問我,不要悶在心裏。裴煥性子冷淡,嘴上不說,但你若是受了委屈,他比誰都護著。”

桃染染聽到“護著”兩個字,眼眶險些泛紅。

她低聲應道:“染染謝夫人厚愛。”

桃染染抬頭,正對上那滿眼慈愛的神色,喉頭一哽,眼中閃出一絲從未被言語表達的情緒。

“好孩子。”

崔夫人見她答應,便吩咐身邊的嬤嬤:“把我那串珠花簪拿來,那是我出嫁時祖母送的,如今也傳給染兒做個念想。”

嬤嬤不多言,去後便取來一個紅綢錦盒。

桃染染打開,見裏頭是一支碧玉鑲珠的步搖,樣式雖不新,卻端莊雅致,簪身溫潤,是舊製宮樣,極有年頭。

“這太貴重了……”她有些踟躕。

崔夫人輕聲說:“貴重的不是簪子,是情義。你要是將來能安安穩穩和煥兒過日子,我這做娘的心裏,比什麽都值。”

那一刻,桃染染心中似是湧起了某種久違的情緒。

她從未想過,自己這一生還能被如此溫柔以待。

她微微低頭,鄭重其事地將步搖接過。

“染染記住了。”

門外一陣清風吹過。

裴煥在廊下遠遠地望了她一眼,未言語,隻抬手扶了扶腰間玉佩,轉身進了書房。

桃染染這才真正意識到,若沒有意外,自己的人生,即將在這處高門深院中緩緩落地。

她正胡思亂想的回憶著。

而張府門前突然喧嘩起來——

“蕭都史的馬隊衝進來了!”

“蕭遲!那不是戰王府的七爺嗎!”

管家連忙攔人,急得滿頭是汗,“今日是張姑娘定親的大日子,七爺您——”

話還未說完,隻見蕭遲身穿黑色暗紋披風,周身凜凜殺意,翻身下馬,冷眼一掃。

“滾開。”

管家一身冷汗,不敢多言,隻能飛奔進府通報。

“快去叫張大人!裴家人還在前廳呢!”

可來不及了——

蕭遲已抬腿一腳踹開了張府前門,門框幾乎炸裂,府內賓客驚慌失措,紛紛避讓。

他大步穿堂入院,如入無人之境,直接闖向後院。

桃染染還未反應過來,一陣風似的勁風襲來。

她一抬頭,就撞入那雙熟悉又森冷的眼中。

“你——”

她話音未落,整個人就被蕭遲猛然攔腰抱起。

“放我下來!”她尖聲喊,掙紮撲打,“你瘋了嗎?這裏是張府,是我訂親的日子!”

“你敢定親?”

蕭遲眯起眼,眸中翻滾著黑潮,“你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我不配!”她眼圈紅了,“我不配,那你這又是做什麽?”

“我看看誰不要命了,敢娶你。”他咬牙,一步不停地往外走。

“放我下來!我不跟你走!”她拳打腳踢,死命掙紮,“裴侯爺才是我的未婚夫!你有什麽資格!”

“資格?”

蕭遲一聲冷笑,“隻要我還在,這天底下就沒人能娶你。”

“你混賬!”

她終於急紅了眼,眼淚啪嗒掉下來,“你這是劫親,是強搶民女!你不怕京中恥笑?!”

他腳步頓住,低頭看她,冷冷道:“我若不搶,你便真嫁了裴煥?”

桃染染哽住。

蕭遲垂眸望她,神情忽而沉沉,“我來晚了一步,不代表你可以逃。”

“小桃花,你是我的。”

“從你第一次在我麵前落淚起,就是了。”

說罷,他翻身上馬,將她抱在懷中,手臂緊得幾乎要把她嵌進骨血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