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煥在張府前院得知桃染染被蕭遲劫走,臉色當場沉如烏雲壓頂。他幾乎不假思索,立即召集隨行護衛,帶人直奔戰王府。
張燈結彩的訂親場麵還未散盡,轉瞬就變成了風雲暗湧。長興侯府的儀仗馬車浩浩****停在王府門前,引來街坊圍觀。
“戰王蕭遲擅闖張府,劫走未婚之妻,這種行徑,你們若是不給我一個交代,我便去宮門前請旨!”
裴煥站在王府門外,臉色冷得能結冰,怒聲斥責。
王府門前的管事跪了一地,冷汗直流,卻誰也不敢擋。
最後,是老太君親自出麵了。
她坐在暖輿上,麵色不怒自威,白發蒼然,眼神淩厲。
“裴小侯爺,”她淡淡開口,聲音雖老,卻分外沉穩,“今日之事,是遲兒之過,我不會偏袒他。給我三個時辰,我戰王府一定給你一個說法。”
裴煥看著眼前的老太君,強壓怒火。他知道戰王府老太君鎮得住蕭遲,也鎮得住這個局勢。他拱了拱手,低聲說:“望您說到做到。”
老太君微一點頭,當即調動府中人手,派出心腹去追蕭遲,並且親自寫了一封信請桃染染回府。
風雨將至之際,老太君眼底深處劃過一絲冷意:這一次,遲兒太過任性,該好好敲打了。
蕭遲和桃染染到王府的時候,已經是掌燈時分。
管家婆子到門口接了二人,說是老太君正在佛堂上香。
佛堂距離大門口還是有段距離,而且管家婆子說老太君今日晚膳都還沒用,一會兒她將飯食擺在了佛堂前麵的暖閣裏。
大雪紛飛,整個王府都籠罩在白茫茫的一片裏。
倆人跟著管家婆子一前一後的走著,桃染染的視線隻落在他的腳後跟上,不緊不慢地跟著。
她怎麽都沒想到老太君會請她過來。
這完全不在她的預料範圍之內。
可是接下來更想不到的是,老太君居然提議用成親來平息輿論。
確實,成婚這一步,幾乎能平息一切。
唯獨就是她的名聲可能會不太好,畢竟她今日是跟裴煥定親的事,整個京城都知道。
最後肯定會演變成,她在耍手段上位。
當然,這些也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成親之後呢?她無法想象。
在佛堂說完這個提議之後,老太君拉著桃染染的手,走去暖閣。
暖閣的桌子上擺了幾道家常菜。
碗筷都已經放好。
蕭遲在後麵慢吞吞的跟著。
走進飯桌,老太君說:“染染,你坐在我身邊。”
老太君坐在主位上,旁邊放著一副碗筷,另一副是在對麵。
蕭遲則先坐在了對麵,桃染染便隻好坐在老太君的身邊。
老太君見兩人坐著不動,也不說話,笑著說:“別拘束,拿筷子,都累了一日了,常常今天的菜。”
說完,蕭遲率先拿起筷子夾菜吃。
老太君將視線停在蕭遲的臉上,看了一會,他此刻臉上什麽表情都無,竟是認真的在吃飯。
桃染染也是一樣,好像兩人都餓了半輩子一樣。
老太君問:“好吃嗎?”
桃染染點了點頭。
蕭遲低頭垂眼,“還行。”
兩人又吃了一會,老太君舉起酒杯,說:“這幾道菜,是祖母今日親自做的,廚藝不佳,不好吃也正常,不過,也就這麽一次了。”
桃染染忍不住看了蕭遲一眼,蕭遲仍舊是沒什麽表情,也端起酒杯兀自抿了一口。
老太君端坐在上首,雖年邁,眼神卻仍然冷厲有神,她一字一句地說道:“要解決今日之事,也唯有你們二人成婚。”
屋子裏瞬時安靜了下來,針落可聞。
桃染染心頭一震,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頭望向蕭遲,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麽。然而,他依舊低垂著眼簾,身形不動,神情冷淡得像個與己無關的旁觀者。指尖輕壓在茶盞蓋上,連一點起伏的波瀾都不曾浮現。
老太君看出了她的猶疑,冷哼了一聲,“你別看他,他這次胡來,既不顧王府體麵,也不顧你的清譽,本就沒有發言的資格。現在說話的是你,不是他。”
她微頓片刻,語氣略緩,目光落在桃染染臉上,竟有幾分安撫與憐惜,“你若願意,我立刻命人去備禮,請官府擬帖,再告於宗正寺,一切都照規矩來,給你正正經經一個名分。”
老太君言辭利落,卻隻說了“你若願意”,沒有提及“你若不願意”又會如何;也未提裴煥那邊要如何交代。
顯然,在她的立場裏,這場風波,隻有一個能妥善收場的方向。
“當然,”她目光更加柔和,“你不是我戰王府出身,也不是我孫媳,如今要因為他的任性魯莽嫁進來,這本就是對你不公。我可以答應你,在成親的同時,你可以開條件,無論是人、事、銀兩,隻要不違王府規矩,我都應你。”
桃染染心中起伏不定,她不動聲色地轉頭,又一次看向蕭遲。
那人仍是一副清冷如霜的模樣,眼睫低垂,薄唇緊抿,像是完全聽不見老太君在議論他的人生大事,也絲毫不為她的選擇上心。
他的冷漠讓人幾乎分不清——是自負?是不願?還是,他真的什麽都不在乎了?
桃染染看著他,心中泛起某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這個人一貫強勢,今日卻反常地沉默,這反倒讓她難以判斷他的真正態度。
而老太君的語氣越發篤定,仿佛這樁親事,隻等她點頭便能落地生根,塵埃落定。
老太君:“我提議的成婚,自然是應對外麵,也可以是給你名分,你們婚後可以分院居住,但成婚該有的都給會到你,並且我可以保證,你們成親之後,我不會讓遲兒再隨意的欺辱與你,更不會,讓外人來隨意踐踏你的尊嚴。”
“我知道你很喜歡鴻臚寺的職缺兒,之前也聽說你去歸寧海那邊做的非常不錯,我對朝堂的事也有一定的了解,我可以讓你再升個品級,當做是你的回報,當然,聘禮是長興侯府的額三倍。”
桃染染愣了幾秒,連忙拒絕,“不用。”
老太君歎了一口氣,微微俯身,伸出手握住了桃染染的指尖。她的手骨節分明,卻依舊溫熱有力。
她語氣緩了幾分,卻字字沉穩,“染兒,如今也隻有你,能幫這小子挽回一點顏麵。可你要知道,替他收場,外人不會感激你,隻會嘀咕你心機深、趁亂攀附。”
她頓了頓,眼神凝重地看著桃染染,似乎要將她看透,“可若你不管,他這次公然搶人、毀親,又擾張府門楣、衝撞官儀,皇上必不會輕饒。到時候,不隻是他,連王府都要受牽連。”
桃染染聽到這裏,唇瓣微顫,舌尖抵住上齶,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口熾熱的銅鼎中,任人挑揀,動彈不得。
老太君卻沒有絲毫憐惜地放過她,而是繼續道:“你若答應嫁進王府,中饋之權由你打理——你們小院的事,不歸別人管,婆子下人都由你自選自理,銀賬獨立,誰也別想插手。這是我給你爭的體麵,也是我對你能力的認可。”
“我年紀大了,怕管不了多久,若你能在王府立得住腳,再多幾分威望,旁人也好閉上嘴。”
“當然——”老太君握著她手的力度加重了一分,“除非,你不願意。”
一時間,屋裏安靜得可怕。
桃染染下意識舔了舔幹澀的唇瓣,一股熱意在心頭翻湧——不是羞澀,而是被強勢安排命運的無力。
她想說話,卻又說不出半句推辭。
這時,一直沉默的蕭遲忽然動了。
他緩緩掀起眼簾,睫羽在燭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眼神落在桃染染臉上。
那一瞬,仿佛時光凝滯。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眸光冷靜得幾乎叫人琢磨不透,卻又帶著某種執拗的緊迫感,像是一頭沉眠的野獸,終於睜眼。
他的目光沒有命令,也沒有懇求,隻是看著她,仿佛要從她神色中,讀出她的決斷。
桃染染的心,頓時仿佛被針尖刺破——一陣一陣的疼。她知道,一旦開口說“願意”,這一生恐怕就再也脫不開他了。
桃染染沉默了片刻,朝老太君微微行了一禮,說道:“染染如今寄人籬下,事關重大,還請容我回府與姨母商議一二。”
老太君聽罷,並不意外,點點頭道:“你有分寸,我信你。明日辰時之前給我答複即可。”
她吩咐身邊嬤嬤,“你替我送送染兒,順便替我送封信過去。”隨即又補了一句,“莫要驚動其他人。”
夜裏,老太君卻並未休息,而是召來心腹兩名:
“你去張府,遞信給張大人,告訴他,隻要他願意出麵調換桃染染與張寶珠的婚約,我保他在這次戶部人事調整中晉升侍郎一職。另外,關於張寶珠的名分,就寫‘平妻’兩個字,他們要是答應,就讓他們明日親自過府一趟談細節。”
“你另一路,隨我明日去一趟長興侯府。”
兩道密令,如同寒風之夜中的兩道尖鋒,直指那樁命運的博弈局。
翌日辰時未到,張府便有回信送至戰王府。
張景榮雖驚訝於此事變化之劇,但官位在望,女兒又不是側室入府,心裏權衡之後很快點頭。更何況,他對桃染染並無多少親情羈絆,若能以此換得實權實位,對他而言,無異於一場意外之喜。
老太君得到回信後,便整裝出發,前往長興侯府。
長興侯崔老夫人和裴煥一早便聽聞桃染染夜間被戰王府“請”走,又遲遲未歸,心中便有猜測。
老太君帶著幾個老嬤嬤進了府門,不卑不亢。
裴煥迎她至堂中奉茶。
老太君不繞圈子,話音簡潔而沉穩:“桃染染的確是我們家遲兒中意之人,昨日之事,雖是遲兒孟浪,但後果已出,我作為長輩,自然要負起責任。”
“今日我前來,是有其他事相商。”
裴煥微微挑眉,目光沉沉地看向老太君,卻並未急於回應。
空氣像是結了一層霜,靜謐中透著一股暗流湧動的壓迫感。
老太君坐得筆直,神情安然,仿佛掌控一切,她並不在意裴煥的遲疑,隻是自顧自地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麵,繼續開口:“南越新通的商路,是我們王府花了三年時間從西南諸番那邊摸出來的路子。原本,是打算交給江南幾戶熟悉水路的老商戶先行試探。但如今,我可以做主,這條線讓給你們裴家,貨權歸你們,利潤全歸你們,戰王府隻掛監管之名,不插手任何生意上的事務。”
她頓了頓,輕輕放下茶盞,眼神鋒利如刃,繼續道:“這,算是一份誠意。”
裴煥眼神微動,但仍未開口。
老太君見狀,並不急迫,而是換了個姿勢,又笑了一聲,道:“我知你心中有氣,也知你想娶的人並非張寶珠......”
“可如今的情勢不同,桃染染與我那不成器的孫兒牽扯太深,京城之人已盡皆知。若你仍執意不改婚約,裴府是得了臉麵,可與蕭遲就算是結了怨。而若你願意退一步,這場局麵我來替你收拾。”
“張府那邊,我已交代清楚。張景榮嘴上雖不說,心裏卻樂意至極,他必定全力配合。”
“至於名分,”老太君話鋒一轉,“你若不願聘張寶珠為正妻,就讓她以平妻入府。張家不敢有異議。裴府也能穩住陣腳,左右逢源。”
說到此處,她的聲音陡然低了幾分,卻更添了三分壓力:
裴煥終於輕笑一聲,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案麵,聲音緩慢卻帶著不易察覺的譏諷:“老太君這是來賜婚,還是來做買賣的?”
老太君眉梢不動,依舊含笑,緩緩回道:“你我皆非愚人,世家之間的聯姻從未是情愛之事。隻要你裴家得實利,我王府收場得體,雙贏之局,何樂不為?”
裴煥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盯著老太君良久,半晌不語。
裴煥眼神冷冽,終是緩緩開口:“若我說不呢?”
老太君聞言一笑,眸中卻無絲毫笑意,語氣忽然冷了幾分:“那你裴家就得從南越這條商路上徹底退出。”
“戰王府從未將你裴家視為威脅,是因為你們尚有自知之明。若你真要與我家遲兒爭鋒,那就別怪我翻臉無情。”
她緩緩站起身,輕輕理了理袖子,語氣卻陡然淩厲:
“桃染染已與遲兒牽扯甚深,你想娶她,已不可能。我來此,隻是給你一個體麵的台階。你若不上,那便從今往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裴煥咬牙,終究還是低聲道了一句:“那看來,老太君已經知道,這事我應與不應結果都一樣了。”
老太君點頭:“識時務者為俊傑。”
“既如此,改日便請你來王府喝喜酒,還得勞煩你配合。”
她言罷,轉身而去,走得幹脆利落。
裴煥站在原地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