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自武陵府回門之後,許多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悄悄推著,朝著不可逆的方向走。
先是戰王府幾個兄弟輪換去了北地,之後蕭遲在成親後第五日忽然要離京公幹。
就連桃染染也不知道蕭遲去哪裏了。
府裏的人隻當他是又接了皇上給的什麽秘密的公事。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
忽然有一日,桃染染剛從宮中女學授課回府,正要吩咐人熬一盞安神湯,就聽丫鬟說西苑那邊來了蕭遲的消息。
桃染染心中隱隱不安,便早早去了西苑,院中老太君正在花廳與二房的三郎蕭硯說話,見她進來,老太君招了招手:“正好,你也來聽聽。”
桃染染上前行禮,心裏卻在琢磨老太君的神色——她眉心微蹙,顯然心緒不寧。
蕭硯見了桃染染,笑得意味不明:“七弟妹也來了。正巧,我剛得了消息——我有個同僚在江南,說是看見七郎在那邊出沒。隻是嘛……”他頓了頓,緩緩啜了口茶,眼神像在試探什麽,“好像得罪了人,被人請去‘喝茶’,這會兒……凶多吉少。”
“什麽?”桃染染心頭一緊,掌心慢慢收緊在衣袖裏,強自鎮定地看向老太君,“祖母,他去江南做什麽?”
蕭硯嘴角一勾,裝作不經意:“聽說是查什麽案子吧。江南那地方,水深得很,外頭人一旦攪進去,嘖……誰知道呢。”
老太君的目光沉下來:“你什麽意思?”
“祖母,”蕭硯慢悠悠放下茶盞,語調卻帶著幾分陰陽怪氣,“隻是,七郎這次要是真回不來,咱們王府的世子位,總不能一直空著。祖母年紀大了,該為王府早作打算。”
桃染染心裏一沉,指尖微涼,她望向老太君,見她麵色微變,隻道:“三郎,這話,不該在這個時候說。”
蕭硯攤了攤手,一副無辜的樣子:“我隻是提醒一句,免得到時候措手不及。”
桃染染垂下眼,胸口壓著一股說不出的煩悶——她不知道蕭遲到底去了哪,也不知這消息是真是假,但直覺告訴她,這裏麵絕不簡單。
三日裏,戰王府像被厚雪覆住。她第一個夜裏幾乎徹夜未眠,第二個夜裏盤起了賬冊,把東院內外從燈油到藥材的開支寫得分毫不差,第三個夜裏,她翻開窗下那匣娟紙,一頁頁鋪開,風把紙角吹得輕顫,像少年時他握著她的手糾正筆鋒的顫。她忽然明白,那些娟紙為什麽會被他一直留著——不是為了懷舊,是在提醒自己:她不是會被風吹散的人。
第四日,外頭一個小廝急匆匆跑進來,手裏捧著一封被泥汙染過的信箋,氣喘籲籲:“老太君!這是……這是江南那邊送來的急信!”
老太君眉心一跳,立刻接過。才拆開,屋內幾人就看見信紙上潦草的字跡——
“欲救蕭遲,速備黃金三十萬兩,於七日後交至丹陽江口,否則人頭送回。”
一行字,像是刀鋒刻下的,帶著冷厲殺氣。
桃染染隻覺耳邊“嗡”的一聲,血色褪去,手指不自覺地攥緊衣袖。她看向老太君,眼神極其堅定:“我去!我親自去!”
“胡鬧!”老太君當即拍案,“江南如今局勢詭譎,你一個女兒家,去了不是救人,而是送命!”
“可他是我夫君——”桃染染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
蕭硯在旁,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既然這樣,我去吧。放心,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七弟出事。”
老太君沉吟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頭:“那你去。但務必帶足人手,路上小心。”
桃染染咬唇,心口像被什麽堵住了。她想再爭,卻被老太君一句“你留下才是幫他”硬生生壓下。
蕭硯帶著信,帶著黃金,第二日一早便啟程。
可詭異的是——不足三日,消息忽然傳回京城,說江南那邊案情已反轉——什麽匪徒劫持,全是虛言。真正的情況是,蕭遲早在半月前便已設局,放出自己“被擒”的假消息,引出一批暗中窺伺的勢力,順藤摸瓜一舉拿下。
而這一役,不僅斬了江南鹽務裏的幾個大案要犯,更翻出了當年桃知府的冤案證據,驚動朝堂……
一早,禁鼓未鳴,聖旨先到:刑部覆核舊案,桃知府“以河工虧空、鹽引短少、織造侵銀”之罪不實,實乃江南某布政、某通判與漕司典吏私分庫銀、嫁禍桃氏;並名錄數名勾連官商,著即日逮捕,押解京師。旨尾再添一筆:著慰戰小王爺,勉之。
桃染染親耳聽到聖旨,整個人的膝蓋一軟,險些跪下,有熱意從眼眶裏翻湧出來。她這才知道,他沒有死——或者說,他讓所有人以為他死了,然後從另一條黑暗的河道裏走回光明。
雖說和蕭遲誤會重重,到底她心底是不希望他死的。
同日午後,京師南門押解隊入城。為首鐵騎披堅執銳,囚車四乘,鎖鏈叮當。路人遠遠看著,不敢喧嘩。
押解令牌在陽光下閃著沉冷的光。
頭車簾掀開,一顆油亮發辮的腦袋低著,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正是江南布政使衙署裏的那位清名多年、實則內外通吃的“梁清簡”;二車是掌鹽道的通判;三車是漕司典吏;四車,是京城織造局外派的總務賬房。
四人臉色煞白,時不時縮一縮肩。車外騎士把令牌舉得更高,清楚給整個城看:冤案翻了,罪魁抓了。
午後未時,內城再傳旨:昭雪桃知府。以“殉職”議恤,追贈太中大夫;命禮部議諡,戶部補恤,賞銀若幹;並下江南各府縣,刊白示眾。
當日傍晚,戰王府東院小門被人叩了三下。桃染染親自開門,門外背著夕陽站著一個人,披著風沙與血氣,肩頭斜斜裹著白繃帶,眼底是疲憊的青黑。
“回來了。”蕭遲的嗓音有些啞,像剛從很遠的地方走回來的野獸,氣息沉穩,卻帶著殺氣消散後的空闊。
她想衝過去,卻在一步外停住,指尖緊緊攥住裙邊。
“你……”她到底沒有問“你怎麽受傷”,隻抬眼看他,“你早就在謀劃此事?”
他點頭,像在匯報一件普通事務:“在江南,我放出軍符南轉的假消息,調了兩船空箱子走夜河,內鬼上鉤,半途埋伏。人都在三江口收了,賬本在織造局暗櫃,河工灰賬在鹽商家祠的祖龕後。梁清簡以為我墜水,急著轉銀逃,他的人從閘口出,我們從閘下上——”
“你故意讓他們以為你死了。”她的聲音低得像一縷風,“連我,也一起騙了。”
“你若知道,就會堵著我不讓我去。”他坦然,“我怕你開口,我會心軟。”
她笑了一下,笑裏帶著薄薄的酸,“你.....”
他沒再辯,隻站在她麵前,像在等她的態度。
半晌,桃染染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他纏著繃帶的臂膀,“傷呢?”
“皮肉。”他低頭看她,“不疼。”
“騙人。”她按了按,聽見他倒抽一口氣,眼尾微跳。她沒聲張,隻抬袖替他整理衣襟,聲音很輕,“爹爹的冤,我替他謝謝你。”
“你不用謝。”他盯著她,眼神裏第一次有了某種不遮掩的柔軟,“我是你夫君。”
這四個字落在她心口,沉甸甸的。她低下頭,忽然很想哭,卻把眼淚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屋。”她牽了牽他的袖角,“我給你上藥。”
——
他傷在肩背與臂彎,刀邊擦過,血淤得發青。她擀開藥膏,一點點推開。他不出聲,隻盯著她的手。藥香在夜裏慢慢開,像一場遲來的雨,落在焦渴的地麵。
上完藥,他看她,“回禮我已經打過,昭雪的告示也會貼到你爹當年的府衙口。”
“嗯。”她的嗓音像在夢裏。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你說過,成親之後,世上有個詞,叫‘蜜月’。”
她心口一顫。
“你說,新婚的夫婦,會離開家走一段路,看一看遠處的山與水。你說,那段路會把人從婚禮的喧嘩裏帶出來,讓兩個人真正走進彼此。”
他很認真地看著她,“我記住了。等我回京,我要帶你去江南一趟,用你真實的身份。”
“你現在傷還沒好——”
“坐船。”他幾乎是像少年時那樣,固執又篤定地笑了一下,“烏篷慢,風也慢。”
她抬頭,看見他眼底的月色,一瞬間明白,他不是在補一場旅行,他是在補一段“我們”。
“好。”她應得很輕,“我們去。”
——
江南的水汽像一層薄紗,攏住了天與地。
他們自京師取水路南下,換了便裝。烏篷船不疾不徐,穿過一城又一城的石橋與柳岸。白牆黑瓦,青苔與粉黛,回頭處處是畫。
第一日,到了姑蘇,他在平江路買了熱乎乎的糖粥與桂花酒釀圓子,遞給她,“不是懲罰,是情趣。”
她笑著接過,舀一小勺喂到他唇邊,他微微低頭,含著她的匙,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
第二日,登虎丘,風過劍池,竹影參差。他站在石階上往回看她,“累不累?”
“有一點。”她誠實。
他背過身,蹲下,“上來。”
她愣了愣,終究還是伏在他的背上,手環住他脖頸。肩背下的傷還未全好,她卻什麽都沒問。一路上,他喘息平穩,像背著他自己最想護著的東西。
第三日,去吳門外看繡。他選了一枝簪,銀胎素雅,簪頭是一朵小小的桃花。她笑,“你給我做的那枝鳳釵很貴重,這枝……剛剛好。”
“鳳釵留給王府看,這枝留給我看。”他替她插好,手指從她鬢邊掠過,“以後你走到哪,我一眼就能認出你。”
第四日,夜泊秦淮。畫舫流光,燈如星漢。他買了花燈,一盞寫“平安”,一盞寫“團圓”。她把兩盞燈放在一起,燈影貼著燈影,像兩顆彼此靠近的心。
“你看,”她指著水麵,“燈會順水而下,像人的一生。起伏有時,終究會靠岸。”
“那我們靠哪一岸?”他問。
“靠彼此這岸。”她低笑,“別讓水走丟。”
第五日,他們繞去當年桃知府坐堂的小州府衙門,青石台階仍在,簷下風鈴響。昭雪的紅紙貼在門側,字字分明。她站在台階下,靜靜地看了很久,沒有哭,也沒有笑,隻攏了攏衣袖,對著那扇舊門,鄭重行了一禮。
心裏說的是,既然用了桃知府女兒的身體,就當是替她為父親做些事情。
他沒有打擾,隻在她身後站著,像一棵樹,擋了西斜的風。
第六日,西湖。湖麵開闊,山色如黛。小船**在水麵,她手裏一把輕扇,他隨意搖櫓。遠處簫聲起,近處水鳥掠過。她枕著他的臂彎閉目養神,他低頭看她,忽然明白“蜜月”這兩個字為什麽會叫人上癮——不是月亮甜,是人心軟。
“回去之後,”她忽然開口,“東院我想修一方小池,養兩尾錦鯉。再種一株桃樹。”
“好。”
“桃子熟的時候,就做蜜漬桃,給你當夜宵。”
“好。”
“還有,我想把那摞娟紙再練一次。你寫,我臨。”
“都好。”
她睜眼看他,“你怎麽什麽都好?”
他看著她,慢慢笑起來,“因為不管你說什麽,我都想在旁邊。”
她怔了怔,笑意一點點湧上眼底。船順著風向緩緩滑行,天邊是一抹絳紫色的晚霞,像緩慢擴開的喜帕。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像扣住一段走散多年的時光。
——
一路坐船南下,桃染染在船艙裏把那枝素銀小桃花插在簪架上,旁邊是鳳釵與步搖。她想起他肩背的傷、想起南門押解隊入城時鐵騎的錚然、想起聖旨上的“慰勉”,忽然心裏生出一種踏實的重量。
她從前以為,婚姻是一場圍城,外頭熱鬧,裏頭冷。如今才知,有些人,會把一座城,慢慢收拾成家。
蜜月將盡,江風仍暖。她伏在窗邊看水,一回頭,正遇上他端著一盞熱茶走進來。他把茶遞給她,順手把她額前的碎發理到耳後。
往後餘生,便與他相安無事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