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陳清水從各生產隊及大隊倉庫中提出來四百多斤小麥和稻穀,回到家他指使妻子董曉麗組織起十多名婦女連夜加工出麵粉和大米。第二天一早陳清水就叫來兩個開小差的青年人和一個車夫拉著米麵趕往工地。

陳清水的馬車來到工地正好路過一個夥房,隻見一輛汽車停在夥房門前,汽車上正有幾個年輕人往地上扔麻袋。麻袋裏裝著的全是地瓜幹,這是上級供應給民工們的夥食。幾個帶著圍裙的夥夫正一袋一袋向夥房裏運送。麻袋推走了,地麵上留下薄薄一層地瓜屑。很快一位老者走過來,老人蹲在地上用手沾了一下唾沫然後按在地瓜屑上,接著把手指送進嘴裏舔食。陳清水看到後不免一陣心酸,他想,這工地上的確苦呀,民工們吃不飽肚子,就連地麵上摔掉的地瓜碎沫都要舔起來。這老人不怕髒,也不怕牙磣,真是可憐!

陳清水這樣想著,馬車很快來到自己夥房前,他麻利地跳下馬車沒有進夥房而是徑直走向工地。他要親眼目睹工地民工們的辛苦情景。正巧,陳清水剛走到半路迎麵碰上了公社帶隊的郭社長。

郭社長認識陳清水,陳清水任臨泗公社黨委書記的時候他是黨委委員兼馬集管區總支書記,後來陳清水被停職他被調任臨泗人民公社副社長。

郭社長看到了陳清水猛然一驚,他快步走到陳清水麵前握住他的手說:“陳書記,你咋來到這工地上了?最近可好?”

“好,很好!我來這裏是聽民工們反映這裏的生活很苦,吃的又太差勁,每頓飯全是地瓜幹,根本見不到一點細糧。我來一是看看民工們反映的情況是否屬實,二是來給送點米麵改善一下生活。現在我要問你了,你在這裏幹什麽?”

郭社長笑笑說:“帶工。咱們公社一共來了五個人,三個負責施工的,兩個負責技術的。我是隊長,主管全盤。”

陳清水說:“我聽說你升任副社長了,恭喜呀。老郭,我有一言相告,這裏的工程不同於其他工程,無論從環境方麵,還是吃食方麵都不尋常,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必須認真對待。”

“一定,請領導放心。”

“哪有領導?你是社長,我現在成了平頭百姓。”

“什麽社長?永遠是你的下級。陳書記,聽說你回家又擔任了村書記,佩服你!你就是一個閑不住的人,你走到哪裏幹到哪裏,一般人是做不來的。陳書記,憑你的工作能力你們村很快會走到各村的前列,成為前進路上的排頭兵。”

“別吹捧啦,我今天就成了你的下級,快帶我去工地看看吧。”

“好吧,工地就在前麵,最多半裏路就到。”郭社長說。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往前走,很快便來到工地上。隻見工地上人擠人,人挨人,黑壓壓排了足有六七裏路長。人們站在水中,有的打樁,有的挖泥,還有的坐在船上劃動船槳在工區外遊弋。

陳清水問郭社長:“老郭,現在氣溫是多少?”

“十度左右吧,早上低,也就三四度。”

“氣溫太低,民工苦呀,就這樣長時間泡在水中人吃不消呀,怪不得有人開小差。”

“是呀,每天工地上都有人偷跑,這些人都是些吃不了苦的人。沒辦法,上級要求嚴呀,要求趕工期,隻能強令民工下水施工。”

陳清水說:“工地上下水受罪不說,吃食也很差勁,每頓飯都是地瓜幹,還限量供應,不是誰能吃多少就給多少,這樣不行呀!民工們出著苦力還吃不飽肚子,的確受不了呀!”

“沒辦法,目前國家窮,眼下民工們能頓頓有地瓜幹吃也就不錯了,有些地方現在連野菜都沒得吃,更別說地瓜幹了。前幾天我聽說工地連瓜幹都供應不上了,說是改供一部分黃豆當口糧。”

陳清水說:“吃黃豆不行,黃豆不能當飯吃,乍吃個一頓兩頓還可以,長時間吃就不行了,會出問題的。黃豆太硬,它是油料作物,人吃了不容易消化,會拉肚子。拉肚子次數多了人就會虛脫,虛脫了還能幹什麽活?不行,這不是鬧著玩的,應該提前向上級反映此事,別等到出現問題再反映,那就晚了。”

郭社長說:“等等再說吧,這隻是聽說,還沒有落實。咱們先不說這事了,前麵就到工地了,我們下去看看。”

“那怎麽過去?”陳清水問。

“我叫一隻小船過來把我們渡過去。”

“不不!不能坐船過去。民工們能泡在水裏幹活,我們就不能蹚水過去嗎?脫掉衣服,蹚過去!”

郭社長說:“我是經常下水的,與民工們一起參加勞動的次數也不少,蹚水更是家常便飯。”

“那就好,當領導的就得起模範帶頭作用,這樣說起話來才有人聽,發號施令才有人執行,你在老百姓心目中才有威望。我這會兒過去就是打算親自動手幹一會兒,嚐嚐泡在冷水中幹活的滋味,感受一下百姓疾苦。”

老郭聽了陳清水的話很是激動,說:“陳書記,還是老樣子,本色不改。”

“改不了,生性如此,幹革命就需要這樣的本性。作為一名黨的基層幹部就必須養成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優良作風,吃苦在前,享受在後,與老百姓打成一片,經常體察民間疾苦才對。”

“陳書記說得好呀,不愧為人民的好領導。”

兩人說著話很快脫下衣服走進水裏。

陳清水說:“這水真涼呀,一般人還真是受不了。”

陳清亮看到了陳清水,問:“大哥,你咋來了?”

“我不能來嗎?我在家聽說你們這裏很苦,吃的又差便給你們送來了一些米麵,一直吃地瓜幹也不是辦法,應該時不時摻和點細糧改善一下生活才行。這裏的活太重,飯食跟不上身體如何受得了?”

“還行吧,不餓肚子就能堅持下來。”站在一旁的民工說。

陳清水從小船上拿過兩張鐵鍁,一張分與郭副社長,一張留給自己,接著兩人便和民工們一起參加勞動,兩人一直幹到下午收工才洗腳上岸。

由於水太涼,氣溫又低,陳清水一上岸肚中就開始“咕咕”直叫,接著又一陣陣發脹發疼,陳清水覺得要拉肚子,他很快穿好衣服迅速跑到茅廁開始方便。

陳清水蹲到茅廁了看了看,這所謂廁所,隻不過是在地上挖了一個大坑,四周用蘆葦夾起一圈籬笆便成了廁所。女廁所也是如此。

方便完陳清水很快來到夥房,夥房早就給他準備好了晚飯。所謂晚飯,隻不過是一大碗煮熟的地瓜幹,一碗小麥麵糊糊,一片鹹蘿卜,再沒有別的。

陳清亮走到陳清水麵前說:“大哥,今天這頓飯是我們來到這工地吃的最好的一頓,你相信嗎?以往沒有麵糊可喝,今天多了一碗白麵糊糊,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托你的福,是你給工地送來了米麵,不然我們到什麽時候也吃不上大米白麵。”

陳清水點點頭說:“辛苦你們了,我代表全村父老感謝你們。”

是的,陳清水應該感謝這些民工,因為這個工地比任何工地都苦。這也是趕上特殊年月,沒辦法,國家正處在困難時期,對內農業連續兩年遭遇自然災害,莊稼失收;對外還要償還蘇聯債務,內外交困。民工們深知這一點,沒誰抱怨什麽,並且還表示說隻要能吃上飯不餓肚子就行,吃好吃歹無所謂。這些民工真是了不起。

人們很快吃完了飯,陳清水發現幾乎所有人喝完麵糊都把碗端起來用舌頭舔舐幹淨,每隻碗比水刷得都幹淨。

天黑了,人們鑽進窩棚開始睡覺,所有人都擠在一起,窩棚外北風勁吹,寒冷入骨,可窩棚內倒也不怎麽寒冷。原因是人們擠在了一起可以互相取暖,再個就是每個人身子下麵都鋪著厚厚一層稻草或麥秸,因此被窩裏還是挺熱乎的。

就這樣陳清水在工地上住了五天,第六天他便返回家裏。因為家裏也有千頭萬緒的事務需要處理,他作為村裏一把手不能在外逗留很長時間。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