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他們說,這是江城今天冬天的第一場雪。
怎麽會在早上下雪呢?
“大概是,為了紀念一個不該逝去的靈魂。”男人解答了我的問題,看著我說。
我緊緊地攥著手裏的紙條,抿了抿唇問。“我想知道你是誰?可以告訴我嗎?”
男人在我身邊坐下,目光深深。
“可以告訴啊。隻是就在兩個小時前,你還記得我。”他笑了笑。
“是嗎。”我縮回視線,低著頭,不停翻找手裏的紙條。
“別找了,禕弦。”他按住我的手,目光中的情緒我讀不懂。他迎著我的目光,睫毛輕顫,“別這麽辛苦自己了。如果你不記得,就當做是重新認識。”
“為 什 麽?”我從牙縫裏蹦出來這三個字,依然不理解,歪頭看他。
“因為我們這輩子的第一場相識,我悔之莫及。”他沒有笑,眼裏波光粼粼,像汪洋乘載了萬千悲傷,“至少現在我可以重新向你介紹自己——這之後無論認識多少次,我都將是最愛你的人。”
他握住我的手,輕輕提上來。
我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動作,身體並不排斥他的動作。
他低著頭,在我手背上印下一吻,模樣認真而虔誠。
就在這一瞬間,我心頭一跳。
“請問。”我輕輕開口。
他抬頭看我。
“是程源嗎?”
…
有一個叫“程源”的名字,被我寫了無數張紙條。
我時常盯著那些紙條陷入自己的世界,思考他們到底是哪些人。
大腦一片空白的我經常獨自沉默,病房裏來了人也不知道。
他們也時常就那樣站在一旁看我,不說話,隻是默默地站著,然後就偷偷抹眼淚。
我認不得他們,不知道如何說話,醒來的時候沉默寡言,睡意來襲的時候又隻好再次陷入黑暗。
我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我在紙上寫下這句話。
想了想,我又添了一個人名:祁深。
他是一個醫生,怪得很,總說要娶我。
他也總是阻止拜訪者拉著我的手哭,說我需要靜養。這做法很符合我的心意。哪怕那些人,是我的親人。
他們總是在我床邊泣不成聲,對我說為什麽要瞞著他們。像是害怕吵到我,啜泣地很小聲,可哪怕我在夢裏依然可以聽見。
我記不得,卻心髒抽痛。
我嗚咽出聲,嘴裏下意識地喊出聲。
媽。我想你了。
哭聲戛然而止了一瞬,接著有豆大的淚水砸在我的手背上。
…
有個和我一模一樣的女生,她也坐著輪椅,常常耐心地給我講故事。
她講得耐心又認真,說到好玩的地方還會笑。
她說這些都是我忘記的東西,但是沒關係啊,可以再給姐姐說一次。
哪怕我並不理會她,總是沉默在自己的世界。
總來看我的,還有一大群孩子。來告訴我關於新專輯的事情。
“宋軒軒那天隻是被傷到了皮肉,現在已經活蹦亂跳了,你別擔心。還有,黎輕舟也來了,但是她總不敢進來看你。”聲音很好聽的女人用毛巾擦著我的臉,我閉著眼睛,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
如今的我,已經很難再睜開眼睛了。
“你應該忘了她吧?”
“哦對。”她又笑了一聲,“估計你這個沒良心的也忘了我。”
臉被掐了一下,“記好了,我永遠是你的江以純姐姐。”
“其實,一直沒告訴你,我從未後悔過和你一起瘋狂過,哪怕你當初拋下我。你都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搭檔。”
我心口一震。
“白禕弦,下輩子,如果有機會,再一起追夢吧。”
我神經一緊,眼淚不受控製地滑下。
說話的女人呼吸一窒,下一秒我的眼淚就被溫熱的毛巾擦掉。
“如果你還有骨氣,就給我撐到新專輯發布那天,畢竟你的曲子太難接上了。”
…
“白禕弦。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是你記得最深的一個人。”耳邊有一道熟悉的聲音。
“雖然準確來說是我的職業給你帶來的潛意識安全感,但那個時候,我明明有機會。是你說的,我們都談戀愛了。”
我聽得不真切,皺了皺眉。
有一雙冰涼的手覆上我的眉毛,微微用力地按壓。
“我不管你承不承認,這輩子你已經答應了要嫁給我。你是我救來的,雖然沒有成功,可也已經是我的人了。”
他又笑了。
“什麽啊,這種台詞果然很狗血。”
他停了好一會,一個冰冷的觸感從指間傳來,一路滑到指根。
“白禕弦,我單方麵宣布,你嫁給我了。”
…
今天是什麽日子,我已經不清楚。
隻是醒來的時候,心悸得厲害。
我的意識已經多久沒有這麽清明過了?
在我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發現了病房裏竟然坐滿了人。
程源正看著我,我一睜眼,他瞳孔一縮,放下正靠在耳邊的電話。“禕弦,你醒了?”
我小幅度地轉動眼睛,環顧四周。
我的爸爸,媽媽,妹妹正坐在病床另一側,眼中閃著淚光看我。祁深依然穿著白色大褂,抱著胳膊站在一旁,隻是一瞬間睜大的眼睛出賣了嘴角的冷硬。黎輕舟,江以純,還有弟弟站在一起。
他們都在看著我。
所有我愛的人,都在我身邊。我無法克製地濕了眼眶。
“真是趕巧。”程源沒發現我的異樣,輕笑一聲,把手機放在我耳畔。“我們正愁你會趕不上發布會。”
手機裏傳來宋淩風的聲音。
“老師!老師是你嗎!你已經醒了嗎?”他的聲音激動,帶上了哭腔。
我說,“是我。”
下一刻,我能感覺到被所有人注視的目光,程源握著手機的手狠狠一顫。這個回答表示我已經記起來了,我處於幾乎奇跡的正常狀態,可卻沒有人出聲打斷。
“還有三分鍾,我們的專輯就正式發布了!”
“我知道了。”
一個拖了一生的夢想,終於要奏響。
電話沒掛,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倒數。我喘著氣,捱過著不長卻又很長的時間。
有音樂的前奏響起。
“老師…”
“我聽到了。”我打斷他,這次終於可以放心地閉上眼睛。
“白禕弦!”這是祁深驚慌的聲音。
“別吵。”程源製止他,“禕弦在聽呢。”
我確實在聽,這個曲子已經滲入了我的骨髓,與我的靈魂共舞。
我似乎在一瞬間被抽離了力氣。
思緒瘋狂倒退,如海水退潮,猛烈又**地濾過每一寸的記憶。我看見很多畫麵,它們熟悉地和我打招呼,又歡快地跑遠流逝。
而我義無反顧地追隨著溯流,看**出來的記憶碎成碎片,隨著我的生命枯萎而凋零。
曲子的節奏如此熟悉,與我生命最後的律動合著拍。仿佛我們天生融為一體。
它像我寫給自己的挽歌,卻飽含我對這個世界的所有熱愛。
嘿,不知道他們聽出來沒有——我將他們所有人都譜了進去。
或許我信命運,但我並不憎恨命運,我與所有的所愛,都在音樂中,得以永生。
我聽到周圍開始發出此起彼伏的呼喚聲,他們在叫我的名字。與心電監護儀的滴鳴聲奏在一起,何嚐不是另一首歌。
我最後一次睜開眼睛,隻看到窗外的落日,還有紅豔似血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