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不緊張的講座因為這個突發狀況,搞得我講座一開頭就有些心不在焉。

每當眼睛無意識地瞟到第一排的程源時,我就會條件反射地覺得嗓子幹澀,於是幹咳兩聲後急忙低下頭裝作在整理資料。

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認真地落在我的臉上,這樣的認知使我更加手足無措。

好不容易等到問答環節了,我鬆了一口氣,終於要結束了。

中間一排的一個舉手男孩吸引了我的注意。不僅因為他那一頭奪目的金發,還有從問答環節一開始就舉手舉到現在的倔強。

於是,我將他叫了起來。

可我萬萬沒想到,這個男孩給我帶來的驚喜。

“老師,我並不認同您說的夢想論。”

他話音一落,全場都發出了驚異的聲音。連程源都忍不住回頭看向這位少年。

“您看起來也還很年輕,怎麽就有把握認為對人生的看法是準確的呢?”

從來沒有遇到這樣的狀況,我驚愕之後,迅速地恢複了狀態,冷靜回答,“我並沒有說我對人生的看法是準確的。”

“任何一種長期單一模式的生活,都是在對自己犯罪。我從老師的講話裏隻聽出了一種循規蹈矩的生活模式,老師您給我的印象就是一生都隻在按照別人的計劃生活,一個人如果已經失敗到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了,那還如何前進呢?”

說話間,男生的臉上還染上了興奮的紅暈。

他這一番話語說得可謂是慷慨激昂,幾乎將會場的氛圍燃了起來。

或許一半是因為意氣風發的共鳴,一半是因為挑戰權威的興奮。不論是因為什麽,本來因為無聊而昏昏欲睡的台下同學開始竊竊私語,亂成一團。

有人甚至吹了個口哨,“牛逼啊!兄弟!”

第一排的校領導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可礙於旁邊還有參觀者在不好訓斥,隻好一邊頻頻扭頭用眼神示意男生坐下,一邊用手絹不斷擦著額頭上冒出的冷汗看著我。

我不動聲色地碰翻了粉筆盒。

不幸的是,那個男孩子的話不偏不倚地戳中了我心底最痛的傷。

不願被人發現的秘密,一下子被當著眾人麵揭開。

想要什麽?

我的父母想要未來,於是要我拋棄我的夢想。我的妹妹想要幸福,於是要我拋棄我的平靜。

從頭到尾,都隻是因為我是一個懂事的孩子。那麽,有人問過我想要什麽嗎?

謙讓了太多,放棄了太多,現在,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要什麽了。

我知道所有人都在等我回答,可我的內心一片亂麻。

我不知道要說什麽。

太後悔了,如果沒把那個男生叫起來就好了。

“你今年多大?”良久,我深吸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笑著問他。

男生撓了撓金黃色的短發,有些不好意思,“二十一。”

“嗯…在這個年紀,生活費還來源於家裏嗎?”

“啊?是。”

“有掙錢養活過自己嗎?”

“如果父母同意我追夢,我就可以!”

我將雙手都支在桌子上,身體微微向前傾,“那麽意思就是還沒有嚐過養活自己的味道了?”

男生一時語塞,支支吾吾地“嗯”了一聲。

“可是我,在你這麽大的時候,就已經要養活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妹妹了。”

程源將目光一動不動地鎖定在我的臉上。

將這句話說完,我已經用掉了全身的力氣,我已經來不及再看眾人的反應或者是再看程源一眼。

“我的演講到此結束,謝謝。”

我拿起桌子上的包,輕輕鞠了一個躬。

隻是,剛走出會場,我平靜的偽裝就在頃刻間破碎。

幾乎是連走帶跑,我感覺到風不斷地揚起我的鬢發,狼狽至極。

我的心裏現在隻有一個念頭——躲。

躲起來,快躲起來,無論躲到哪裏都好,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情緒奔潰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