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喜歡被打斷了一下,然後更加清晰地又湧上來

或許你說得對,從前我對他不過是幻想而已,可現在不一樣,我重新喜歡上他了。

1.

球場上沒有燈,離得最近的一盞路燈也昏昏暗暗,照不亮這麽一大塊地方。

當謝言和趕來的時候,他看見的就是坐在黑暗中抱著籃球、垂頭坐在球架下的謝霖川,像一隻被遺棄的大型犬。他一動不動,即便聽見靠近的腳步聲也沒有抬頭。

“怎麽了?”謝言和站在謝霖川麵前,頓了會兒才輕輕開口。

如果是平日,謝霖川這個時候應該笑著抬起頭叫他,也許還會撒個嬌。

此時,謝霖川的身上籠著一層灰蒙蒙的東西,那東西將謝言和熟悉的那個陽光兮兮的大男孩隔絕在眼下這個喪氣少年的體內,即便對方抬眼與他對視,他看見的也仿佛是另一個人。

“哥。”謝霖川的聲音有點兒啞。

“嗯。”謝言和想了想,在謝霖川身邊坐下來,晃晃手機,“打了那麽多通電話又不說話,最後好不容易說了,把我叫來這兒,卻不想開口?”

聯係著謝霖川前幾天說約夏嬰出來的目的和今天發生的事情,謝言和大概猜到一些,但這不是多好說的東西,於是佯裝不知。

他轉頭,看見地上放得整整齊齊的空啤酒罐,頓了頓,問:“你喝的?”

謝霖川悶悶道:“沒有,先前碰見幾個一起打球的朋友,他們說看我心情不好,就商量著給我買了幾罐啤酒,可我球還沒打完,他們已經把啤酒喝光了。”他說完更鬱悶了,“我一滴都沒沾到,罐子還要我收拾帶走。”

謝言和沉默了會兒,輕笑一聲,又覺得不該在孩子難受的時候笑出聲來,於是握拳放在唇邊,欲蓋彌彰地咳了一下。

“還想喝嗎?我現在去給你買兩罐?”

謝霖川搖搖頭。

他半抬著眼看天,今晚的星星並不多,大多被烏雲遮蓋著,除了濃墨重彩一筆黑,什麽都看不見。可他看得很專注,他盯住一片雲,看著它以極緩慢的速度,在風中漸漸西移,直到隱藏在雲層,那亮得不甚明顯的月輪露出一點兒銀邊。

“哥。”他忽然開口。

“嗯?”

原以為謝霖川要說些什麽,可他好像隻想這麽叫一聲。一聲之後,他便繼續看那片雲。

很多時候,謝言和都不知道自己這個弟弟在想些什麽,他好像腦子裏總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腦回路總那麽清奇,謝言和看不懂、猜不著,又不好問,索性就不多想,隻是陪著他。

謝霖川靠著籃球架,輕輕用後腦勺磕著,安靜的球場上隻聽得見這一下一下撞擊的聲音。

其實不疼,就是聲音大點兒。說起來也沒有一定要這麽撞的理由,隻是在大腦放空的時候,人總會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謝霖川正磕著,冷不丁撞到一個溫熱柔軟的東西。他回頭,看見謝言和墊在自己腦後的手。

謝言和就這麽安安靜靜站在邊上,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問,隻在他望過去的時候低了眼睛。謝言和見他沒有繼續“自殘”,不禁鬆了口氣:“吃飯了嗎?餓不餓?”

從小到大,謝霖川從媽媽那兒聽到最多的一句就是“如果你也能像你哥一樣優秀就好了”。但與其說這句話是說給他聽的,不如說是長輩在謝言和麵前故意講出來,表達自己對他有多讚賞,是想要與之拉近距離的話術。

在謝言和剛被接回來的時候,謝霖川年紀還小,那個年齡的孩子並不大能分辨這些,聽了隻覺得不服氣,也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不喜歡這個剛回家就事事壓自己一頭的哥哥。

而更叫人不爽的是,這個哥哥對那些他所希望得到的誇讚並不在乎,對這個家不在乎,對他也不在乎。

這個哥哥不論何時都姿態遊離,好像隻是暫住在家的客人,即便是屁事不懂的小謝霖川都能感覺到他刻意做出的疏離淡漠,更別提爸爸媽媽。

日子一天天地過,爸爸媽媽維持著麵上的一團和氣,謝言和壓抑著心中不快,謝霖川又是不服又是委屈,大家都不開心。而情緒積攢久了,總是會爆發的。

謝霖川記得那是一個晴轉雨的天氣,他從外邊打球回來,剛開門就看見與父親對峙的謝言和。當時媽媽在一邊哭,爸爸看上去怒不可遏,質問對麵的半大少年,說:“你心裏到底有沒有這個家?”

謝言和扯了扯嘴角:“家,什麽家?你是指這個我剛住進來半年的房子?”

爸爸氣得要打人,還好媽媽拉住了,可人在氣頭上,總會說出些胡話。

“白眼狼,這就是個白眼狼!”爸爸指著謝言和說,“到底不是在身邊長大的,這崽子就養不熟!”

媽媽的臉瞬間就白了。爸爸也自知失言,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誰也不可能當沒聽見,更何況話趕話、火氣還在頭上,他也做不出什麽立刻反口的事情。

謝言和低著眼,明顯是當了真:“是啊,接我回來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謝霖川抱著球站在門口,進也不敢進,退又不敢退,就那麽呆愣愣望著屋裏的家人吵架,腦子裏一團糨糊。

直到謝言和往他這邊走,他才反應過來,攔了一下。

“哥。”他幹巴巴地舔了舔嘴唇,扯著謝言和的衣袖不敢讓謝言和離開。

謝言和停住腳步,沒有拂開他的手,偏就是這麽一個停頓的工夫,屋裏,爸爸又加了一句:“怎麽,還想離家出走了?你倒是走啊!”

謝言和譏諷地勾了勾嘴角,一個甩手直接出了門,謝霖川見狀直接傻了。

媽媽要去追謝言和卻被爸爸攔住,一個小小的動作在那一刻宛如被扔進油堆的火苗,他們頃刻間爆發了激烈爭執,兩人吵得很凶,凶得叫謝霖川感到害怕。

謝霖川一時恍惚,也不知自己該去和父母勸架還是該追出去看看哥哥,他成了一尊木雕,也第一次意識到那些自己從前忽略的東西。

他一直以為,成天被念叨、成天被比較,自己是這個家裏最不開心的人,直到那日才發現,原來哥哥也不開心,甚至比他更不開心。

冬天的風實在厲害,又冷又足,吹遠了幾朵烏雲,讓月光得以灑落下來。謝霖川保持著靠著籃球架的姿勢,抬頭認認真真地看謝言和,接著歎了一口氣。

“哥從來都很厲害,其實這也不奇怪,如果是我,我也會更喜歡哥。”

他在這兒蹦了一下午,打球打出一身汗卻沒有及時換衣服,反而坐在這兒任那汗漚著,直到在冷風裏幹了個七七八八。眼下,謝霖川的腦子都迷糊起來,他或許也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麽,但就是想說話。

“哥,我小時候就羨慕你,一直羨慕到現在。你怎麽什麽事兒都能做得那麽好呢?我就不一樣了,我成績一般、專業一般,就連喜歡打球,打得也不咋的,還經常因為這個摔傷,不是這兒碰著了,就是那兒又磕著了。”

他的臉原本被寒風刮得冰涼,大概是涼到了一定程度,現在又不正常地發起熱來。

“也沒什麽不能理解的。”他邊說邊點頭,像是在肯定自己的想法,“但就是、就是……就是更羨慕了?”

謝霖川腦子裏沒詞兒,說話一頓一頓的,使勁組織語言,說完卻又發現自己沒組織好,根本表達不出自己心裏的意思。

他說得煩了,晃晃腦袋,索性放棄。末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跟小狗一樣委委屈屈:“哥,餓了,我要吃飯。”

借著微弱月光,謝言和看見謝霖川臉上不正常的潮紅,他摸摸謝霖川的額頭,果然燙得離譜。

“你發燒了。”

謝霖川迷迷瞪瞪:“發燒不能吃飯嗎?”

對上那雙如小動物一般的眼睛,謝言和歎了口氣。

謝霖川又摸摸肚子:“可是我好餓。”

如果說那個家裏還有什麽是叫謝言和沒辦法撒手不管的,大概就是這個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忽然纏上自己的憨憨弟弟。

明明記得,最開始的時候,這個憨憨弟弟還不大喜歡他。

謝言和的思緒短暫地遊離了會兒,很快注意力又回到一臉無辜的謝霖川身上。

“走吧。”

“嗯。”

謝霖川雖然腦子轉不過來,但該聽的話還是很聽。他走在謝言和邊上,一會兒想到這裏一會兒想到別處,說出的話也有些前言不搭後語。謝言和偶爾應兩句,接不住的,也“嗯”幾聲,直到謝霖川扯扯他的衣袖。

“哥,你對學姐是什麽感覺?”

終究還是沒躲過。謝言和暗歎一聲:“沒什麽感覺。”

謝霖川若有所思:“學姐說你拒絕她了。”

平時打交道的都是些老狐狸,一句話恨不得拐八十個彎兒,謝言和長年累月和他們說話,久而久之,也不慣直白,此刻麵對謝霖川的簡單直接,他竟有些不知該怎麽回話。

“哥,學姐還說,其實她很早以前就見過你,說她喜歡你很久了。”謝霖川說著說著,後頭的話又丟了。

謝言和卻頓了頓。

“很早以前就見過”這句話,夏嬰在和他告白的時候說過類似的,不過他一點兒印象也沒有,當時聽見她說喜歡,第一感覺,也不過就是小女孩的一時衝動。

也許這麽想對她的感情不公平,但謝言和自己並不是一個感情多豐富的人,許多時候,許多東西,他根本意識不到。

謝言和轉頭就看見一臉糾結的謝霖川,他隨口道:“喜歡是會過去的。”

“那……哥,你對辛欣姐的喜歡也過去了嗎?”

謝言和一愣,接著笑笑:“誰說我喜歡她?”

謝霖川眨眨眼:“你不喜歡辛欣姐?”

“也許她和別人是不一樣的,但是我並不認為這種感情叫作喜歡。”

“哥是不是從來沒有喜歡過誰?”

謝言和回憶了一下,點了點頭:“是。”

不論過去還是現在,謝言和始終清醒。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知道要怎麽去做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走在自己規劃的道路上,做著計劃表裏一項項事情。在這條路上,並不一定要有感情的存在,更何況如果說這麽多年來他真的學會了什麽,概括起來應該就是不要貪心。隻要他不起貪念渴望擁有,就能避免大部分的失落和情緒上的跌宕。

這些跌宕除了影響他的步伐之外一點兒作用也沒有。

謝霖川若有所思:“哥,我從很早以前就覺得,你這樣真的好像一個機器人。”他補充道,“很厲害,但就是……像機器人。”

“每個人追求的東西不一樣罷了。”

“是嗎?”謝霖川搖搖頭,“我不太懂,但是偶爾看著哥,感覺哥好像不是自己說的那樣,感覺……哥好像有很多顧忌。怎麽說呢,就像去年我和同學去走玻璃橋,我其實很想上去,多新奇啊,但我害怕。”

謝言和睫毛一顫,下意識地想要阻止謝霖川繼續說下去,總覺得謝霖川再多說兩句,就要將他不願麵對的東西挑明,這種感覺叫他很不安。

偏生謝霖川心直口快:“哥也會害怕嗎?”

樹影下有流浪貓躥過,小貓身手矯捷,幾步就躍上矮牆。矮牆上走著貓步的小家夥短暫地吸引了謝霖川的注意,等再回過神,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之前問了些什麽,隻在轉回頭的時候看見謝言和對自己笑笑。

謝言和輕描淡寫地揭過一頁:“之前不是說餓了嗎,想吃什麽?”

謝霖川果然便被帶跑了思路,他摸著肚子,一樣樣報著自己想吃的東西,在路燈下緩慢走著,再沒注意謝言和的沉默。

2.

不像謝霖川有一個相對漫長的假期,謝言和在短暫的休整後很快便重新投入自己的事業。過了個年,大家都放鬆不少,再回來上班,第一天一般都是用來調整和收心。

還未到上班時間的公司裏,大家聊著過年期間的趣事,也有幾個女孩子苦惱地說自己好像又胖了,“每逢佳節胖三斤”果然是鐵律。

而夏嬰不同,她坐在那兒等晨會,一分一秒地數著時間。等到了點兒,她眼睛一亮,會議室裏隻顧著看謝言和。

放棄的話她在心裏勸了自己無數遍,可是無法否認,她勸不動自己,隻知道自己很想他。

一想到上班就能看見謝言和,夏嬰起了個大早,連精神都比放假的時候好了幾分。

雖然抱怨了無數次自己為什麽會一時衝動與謝言和告白,但事實上夏嬰並不後悔,雖然的確會有忐忑,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和謝言和相處,但能完完整整對喜歡的人說明自己的心意,這實在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過去的許多時候,夏嬰都在幻想,如果能把自己的喜歡對他說出來就好了,她想得最多的就是這一件,相對而言,說完之後會如何,反而不那麽重要似的。要說緊張不安,也的確在那樣的情緒裏糾結了很久,現在坐在這兒,看見他,夏嬰倒是平靜了下來。

左右也沒在一起過,被拒絕也不算什麽,還了結了一樁心事,說到底,賺了。

新年過後,天氣漸漸暖了起來。說多暖和也不恰當,但溫度確實比過年那段時間升高了幾度。再之後的幾天,公司裏慢慢變得忙碌。先前的擔心好像真是多餘,夏嬰再沒有找到機會與謝言和說話。

“哎,你看熱搜了嗎?”

這天午後,小簡拿著手機湊過來,一臉驚訝地感歎:“娛樂圈真是不簡單,什麽事兒都能反轉。這瓜我之前還吃著是‘楚辛欣抄襲’,今天人家工作室就放出來錄音,好家夥,居然是對方倒打一耙!”

夏嬰原本興趣缺缺,聽見這句倒是晃了晃神:“什麽?”

這幾天夏嬰除了工作就是發呆,經常說兩句話走一會兒神,小簡出於擔心問了幾次,可夏嬰要麽轉移話題,要麽不願多說,小簡也就知趣沒再多問。這會兒難得看見夏嬰有了點兒興趣,小簡於是竹筒倒豆子似的飛快說了一堆。

“就是楚辛欣前段時間被曝出抄襲那事兒啊!說她最新單曲打著原創的旗子實際上是抄襲她一個不知名音樂人朋友的,當時好多人在罵,一個個說得可難聽了,大部分都在噴,說流量歌手別吹什麽原創,能做到現場全開麥就不錯了。”小簡說著說著憤憤不平起來,“可人家楚辛欣明明唱得就很好啊。嘖,流量是原罪嗎?”

她不平完了,又繼續道:“然後昨晚上,楚辛欣工作室放了一段錄音,挺長的,好像沒剪輯,不過營銷號提煉了重點。喏,說楚辛欣那個所謂朋友其實才是真的抄襲狗。當初是那個人哭窮說自己沒去處,楚辛欣一時心軟收留她在自己家住了一段時間,結果那個人倒好,拿了楚辛欣的創作小樣發了自己賬號,這才有後邊這一出……”

對方也沒想在法律的層次上去“碰”楚辛欣的公司,娛樂圈的人,玩的大多都是輿論戰。從某些意義來說,言語實在是很有力的東西,能把一個人黑得體無完膚,也能將一個人誇上天去。

夏嬰聽著聽著,在為楚辛欣高興之餘又想起那天。

謝言和與楚辛欣……

“哎呀,對了!”小簡一拍大腿,“小夏你知道嗎,楚辛欣的法務合作在我們這兒,聽老同事說她以前還來過我們公司,好像和謝總很熟。”

夏嬰愣了愣,一時間不知該裝不知道點頭附和還是怎的,她幹巴巴笑了笑,一頓後才接了話茬兒。

“有多熟啊?”

“我也不清楚,聽說是老同學。”小簡對著手機感慨,“果然優秀又好看的人都生活在一個世界,而像我這樣的普通人就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裏嗎?”

她隻是隨手念一句,沒怎麽過腦子,夏嬰卻聽得一怔。會不會真是這樣,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隻是她在想象中將距離拉得很近,而放回現實,他們之間便隔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他站在遙不可及的彼端,她怎麽夠都夠不著。

夏嬰歎了一口氣,失落低沉地挨到了下班的點兒。

三月初的太陽很是和煦,不會過度刺眼,暖得剛剛好,隻在落山之前將天邊燒得火紅,好像一天之中也還是想要熱烈一回。雖然這份熱烈停留的時間不長,隻短短一會兒就要被夜幕取代,但夕燒的景色依然美好,謝言和站在窗邊往落日處看。

他小時候很喜歡日落,因為那代表著他又度過了一天。在那個年紀裏,他以為自己身邊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以為時間就是用來打發虛度的,於是分外偏愛結束和毀滅。倒是後來找到了一條想走的路,才開始意識到時間的重要性,終於不再喪氣揮霍。

隻可惜,爺爺沒能看見他的上進。

傍晚時分,街道上人流擁擠,來來往往,全是結束了一天工作或學業的人。夏嬰走出公司,正巧有一輛車開過,車窗像是一麵鏡子,將落日霞光反射到她眼裏晃了一晃,刺得她眼睛發疼。

夏嬰停步揉揉眼睛,或許是用的力氣太大加上被強光刺著了,她眼前一片模糊,周圍行人很多,但她一個也看不清。

反正也不趕時間,夏嬰索性站在原地緩緩。她抬頭望向高樓,目光準確地停在了律和所在的那一層。

謝言和的辦公室好像就是靠近這邊的,可惜這樓太高了,她也分不出他到底在哪一扇窗戶後麵。

夏嬰腦袋放空,想到了什麽就在那件事兒上停幾分鍾,想不到了,便任由自己一片空白地發呆。

偶有行人看見她仰著頭,也會好奇地跟著她往上看,但也不過幾眼就轉回來,繼續趕自己的路。

也有好奇的小學生,站在夏嬰身邊跟著她一起仰頭,等她再回過神,旁邊已經站了三四個嘰嘰喳喳的小學生。

果然人類的好奇心是無敵的。

有一個小學生見夏嬰收回目光,笑嘻嘻地湊過來問:“姐姐,你在看什麽呀?”

“就那個,喏,發著光飛來飛去的,你們看不見嗎?”夏嬰一本正經,編得若有其事,“好奇怪呀,那個三角形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呢?為什麽要繞著大樓飛?哎呀,哎……好險,差點兒就撞上了。”

夏嬰說著,拍拍胸口,完了還一臉天真地問:“你們覺得那是什麽呢?”

有一個孩子明顯被忽悠蒙了,而另一個大概迷迷糊糊成了《國王的新衣》裏不誠實的路人甲,為了麵子死活裝成也能看見的樣子。

“姐姐,這你都不知道嗎?那是UFO,不明飛行物,是外星來的。”小學生鼓著一張包子臉,“我在書上看見過。”

旁邊的小男孩好奇:“什麽書呀?”

“是一本叫《世界未解之謎》的,等下回你來我家,我借你看!”

“哇,好呀好呀!”

夏嬰在一邊看著兩個孩子聊天,偷笑一聲,打個招呼就要走。不料剛走沒幾步,就被一隻小手拽住了袖子,她回頭,看見一個哭紅了眼睛的小女孩。

糟了,夏嬰心想,這小女孩不會是剛才聽了她的鬼話被嚇哭的吧?

小女孩小小軟軟,生得水靈可愛,一哭起來,紅紅的眼睛直勾勾望著你,夏嬰便覺得自己真是個壞人。

“你怎麽啦?”夏嬰放輕了聲音,半蹲下來。

“姐姐,你真的能看見隱形的UFO嗎?”

完蛋,還真是因為這個嚇哭的?夏嬰剛要解釋,就聽小女孩又開口:“那姐姐你是不是很厲害?你能幫我找到爸爸媽媽嗎?”

小女孩打了個小小的哭嗝,奶聲奶氣地嗚嗚道:“我找不到爸爸媽媽了,我在這裏等了好久,我……我也沒看見警察叔叔。”她說著說著,哭得更厲害了。

原來是走丟了的小朋友?

夏嬰抱了抱小女孩:“哎,別哭,姐姐現在就帶你去找警察叔叔好不好?”

“我不走。”小女孩搖搖頭,“我要在這裏等爸爸媽媽,我走遠了,爸爸媽媽如果回來就找不到我了。”

“這樣子呀?”夏嬰想了想,指指邊上的樓,“那我們進去等好不好?姐姐現在就幫你報警,把地址告訴警察叔叔,如果你的爸爸媽媽看見信息的話,等會兒就會來接你回家了。”

小女孩聞言乖乖點頭:“謝謝姐姐。”

“不客氣。”夏嬰摸摸小女孩的頭。

真乖。

她牽著小女孩走進樓裏。

謝言和的律所和警察局有合作,樓前有一個標識,標識邊上有一段簡短的備注,說的是如果有走丟的小孩看見那個標識可以到那個地方去,那裏的人會幫忙報警。可小女孩大概是年紀太小,還不識字,因此站在邊上許久,都沒進來。

外邊雖然有太陽,到底還是三月份,風刮過來,冷得厲害。小女孩在外邊被凍得哆哆嗦嗦,當夏嬰報完警牽著她走進公司、遞給她一杯熱水的時候,冷熱交替間小女孩打了個噴嚏,水也灑出來好些。

這個點兒不算晚,公司裏還有部門在加班,看見夏嬰給小女孩擦水,也有相熟的同事過來問什麽情況,夏嬰簡要說明,同事們便都善意地笑笑。隻不過小女孩像是怕生,誰要靠近,她都往夏嬰身後縮。

這時,夏嬰接到了來自警察局的電話,說孩子父母來警局報了警,給出的姓名和特征和夏嬰這邊能對上,警察正帶著人往這邊趕。夏嬰鬆了口氣,那邊孩子父母接了電話先是道謝,接著又想問問孩子狀況。

夏嬰把手機給了小女孩,幾句話的工夫,小女孩又哭了起來。

小女孩看上去真是不安又害怕,還帶著一點點埋怨似的撒嬌。

夏嬰半蹲在那兒,輕笑著給她擦眼淚,外邊,夕陽剩下最後一絲餘暉纏繞著早來的夜空,混合出一抹溫柔而奇異的光色從窗邊投進來,恰好灑在夏嬰的身上。

當謝言和提著手包走出辦公室,他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公司裏的人走得七七八八,辦公區域亮著的燈不多,唯獨靠近窗邊這一塊、淺橘色的透明微光將夏嬰包裹住,好像夜間浮動著的一顆光點,比不上其他明亮,卻叫人一眼看見。

先前謝言和辦公室的門並沒有關,夏嬰帶著小女孩在大廳靠後邊的沙發上坐著,有人來問,她回答時,他大概也聽明白了前因後果。可現在當他對上夏嬰投來的目光時,他不禁頓了頓腳步,最後還是走過去,廢話一樣問了一句:“這是怎麽了?”

小女孩仍時不時地吸一吸鼻子,夏嬰也傻愣愣的,蹲在那兒抬頭看他,半晌沒說話。還是謝言和又問了一遍,才將神遊天外的夏嬰拉回神來。

“啊,是這樣的,她走丟了,我在陪她等她爸媽來接。”

簡單的一句話,她卻說得磕磕絆絆。

夏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緊張什麽,真丟人啊。

麵對明顯局促的夏嬰,謝言和輕輕咳了一聲,無形中被她的情緒感染了似的。這會兒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公司裏隻有最角落的辦公司還剩下兩個人,大廳就開了這一塊幾盞燈,謝言和看一眼手表,這會兒正是下班高峰期,路上堵車,小女孩的爸媽過來需要多久說不準。

“姐姐。”小女孩打完電話,把手機還給夏嬰,“謝謝。”

和家長通過話,小女孩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隻臉上還掛著點點淚痕。

夏嬰看著小女孩,餘光瞄一下謝言和,忽然想起小時候走丟的自己。在陌生的地方與父母走散,她當時好像也很害怕,還好遇見了他。

“不用謝。”夏嬰接過手機,坐在小女孩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安慰著她,腦子裏卻是一團亂麻,想的是謝言和怎麽還不走?他不是要下班回家的嗎?為什麽一直站在這兒?

說不上話的時候失落,人站在自己身邊又緊張,夏嬰低頭吞一下口水,心說陸笙的評價還真是沒錯,最沒出息的就是在謝言和麵前的自己。

夏嬰想著想著,鼓起勇氣抬起頭:“謝總。”她剛準備問“還不回家嗎”,就看見謝言和坐在了一邊的沙發上,明顯是沒想走。

謝言和在沙發上放下手包:“嗯?”

於是,夏嬰又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沒什麽,我就是叫一聲。”說完就鴕鳥一樣半側過身子,心不在焉地和小女孩說話。

夏嬰的情緒全寫在臉上,而與之相對,謝言和看上去倒是很淡定的樣子。但那份淡定,也隻是看上去,他坐在一邊,自己也覺得困惑,為什麽會想坐在這兒等她呢?

挺奇怪的。

有些決定真是無跡可尋,來得莫名其妙,卻又叫人不願捉摸隻想遵循。謝言和掏出手機,劃了幾下,表情嚴肅,好像在看什麽國際新聞,實際心思卻半點兒不在屏幕上。

他又想起從前。

小時候父母不在身邊,他幾乎是被爺爺放養著長大,周遭同齡的孩子上下學總有爸爸媽媽來接,隻有他,永遠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小孩子懂什麽呢?

尤其是在那樣老舊的小鎮,許多人並不把這些東西放在心上。即便同齡孩子們嘲笑他家裏“沒人”,在大人看來也不過就是“沒有惡意的玩笑”,頂多教訓兩句,說這樣講人家不好,但教訓完了,小孩聽不進去,下次發生爭執,脫口而出的還是這句。

這麽想想,謝言和覺得自己小時候的孤僻不討喜實在很合情理,任誰在那樣的環境裏,都很難長成一顆大大咧咧開朗熱情的小太陽。不是每個人都像謝霖川那麽幸運,天生樂觀,在父母身邊被寵著長大,出生時家裏條件也變好許多,不必被創業中的父母放在小鎮老家,一年到頭,見不上幾次麵。

想到這兒,謝言和抬眼,看了看垂眸和小女孩說話的夏嬰。也許因為自己在這兒讓她有些不自在,但她還是潛意識裏照顧著小女孩的心情,溫聲給小女孩講著無聊的童話故事。

溫柔的人真是很吸引人,尤其在溫柔之外,她的身上好像還帶著一種很特別的東西,讓人隻待在她身邊就覺得放鬆平和。真難得,這個世界上會有這樣的女孩子。

隻可惜……

謝言和想到這兒就斷了思路,好像走著走著忽然發現前邊沒了去處,再抬腳便要踏進虛空,找不到前路。

自己在可惜什麽呢?謝言和想不明白。

時間就這樣一點點過去,等小女孩的父母趕到,已經是一個多小時以後了。

謝言和看一眼手表,現在是八點半。

說不上多晚,但從這兒回夏嬰學校確實有些距離,大學城附近人並不多,雖說現在社會治安不錯,可對方到底是一個女孩子。

謝言和站在邊上,看著小女孩的父母對著夏嬰連聲道謝。

幾番話下來,夏嬰明顯有些不好意思,餘光不住瞟向謝言和,帶著些許窘迫的羞澀。

謝言和原本不過是個溫情時刻的旁觀者,但因為夏嬰不住投來的眼神,讓他意外有了微妙的參與感,竟也被這樣的場景打動了似的,唇邊帶上一抹笑意。

直到小女孩一家人離開,夏嬰猶豫一會兒,走到他的身邊。

謝言和垂眸,忽然說:“小時候看不見外麵,隻能以自己最熟悉的事物為標準判斷別人,以為全世界都是一個樣子。後來才發現,原來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明明也有那麽多在意孩子情緒的家長。”

他說話時語調平平,好像沒有情緒,隻是隨口一念,可夏嬰隱約聽出一絲羨慕和在意,甚至在他身上看見了幾分脆弱。

隻不過沒等她多想,謝言和就再開口,仿佛先前的話隻是她的幻覺。

“還沒吃飯吧?”

夏嬰怔怔:“謝總是要請我吃飯嗎?”

難道他在這兒等她,就是要請她吃飯?

原本隻是為了岔開話題隨便問一句,但她這麽一問,謝言和就不好拒絕了。

在謝言和短暫的沉默裏,夏嬰也意識到自己好像有點兒自作多情,她連忙打著哈哈擺手,然而謝言和卻點點頭。

“一起去吃點兒東西吧,正巧我也餓了。”

先前的尷尬和局促,這些時間裏因為胡思亂想而生出的緊張與不安,好像都隨著他輕輕一笑散開了,夏嬰控製不住地露出一個大大的笑。

“嗯!”

3.

謝言和說的吃點兒東西果然隻是隨便吃點兒,他們在公司樓下的餐館裏簡單解決了晚飯。和從前一樣,謝言和吃得很少。夏嬰想到他以前對自己說過他吃飯會醉,不能告訴別人,不然有損威嚴,不自覺就低頭笑笑。雖然聽起來有點兒慘,都不能吃飽,但怎麽會有這種奇怪的事情?

她抬眼看看,想起來謝言和平日裏冷靜淡漠的模樣,對比起來真是有一種反差萌的感覺。

不過……

在外麵不能吃飽,回家應該就可以了吧?畢竟家裏也不必有顧忌,醉了也沒事。

這麽想想,還真是有點兒羨慕他的家人,能看見那麽不一樣的謝言和。

吃飯時,兩個人沒怎麽說話。比起其他桌的熱鬧,他們這兒顯得分外安靜。可即便不說話,夏嬰依然很開心,控製不住地覺得開心。也說不上來為什麽,但就是覺得,能和他像這樣坐在一起,實在是很好很好,好到即便心裏清楚這個人不喜歡自己,也還是叫她感到滿足。

吃過飯後,夏嬰本準備道別,沒想到謝言和說要送她。

聞言,夏嬰幾乎愣住,心裏有一個角落死灰複燃。她一邊做夢自己是不是有機會了,一邊埋怨你都知道我喜歡你並且拒絕我了幹嗎還這麽對我,人就這麽好嗎?

她想,他們現在的關係和從前其實有點兒不一樣,按理說,自己應該硬氣一點兒直接拒絕,然後獨自回家,不要再和他有過多交集,哪怕對方是好意,但這樣對自己才是最好的。可拒絕的話,她怎麽都說不出,內心最深處,她還是沒出息地想和他多待一會兒。

“那就謝謝謝總了。”夏嬰小聲道。

天氣有點兒悶,夏嬰將車窗打開了一條小縫,謝言和看見,問:“怎麽了?不舒服?”

夏嬰說:“有點兒暈。”

於是,謝言和將車窗又開大了一點。

清爽的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夜間寒氣,沒多久,夏嬰又覺得冷。

正苦惱著,等紅燈時,謝言和從座位上拿了一件外套遞過去。他看出夏嬰的不解,於是在臉上比了比:“鼻子都吹紅了。”

夏嬰不好意思地接過,將外套從前邊披在自己身上,嗅到上麵淡淡的草木香,忽然就覺得安心。謝言和真是一個很好的人,她想,唯一的不好,就是不喜歡她。

行駛過一條街,再拐彎,前麵的車道堵得一塌糊塗。

原以為隻是普通的堵車,稍微等等就好,不料這一等就是十幾分鍾。謝言和停下車,探出頭去看,正巧聽到前麵隱隱傳來不知是救護車還是警車的聲音。

有幾個司機等得不耐煩,下車去看,再回來時很大聲地說前麵好像發生車禍了,連環車禍,挺嚴重的,還在疏散和急救,也不曉得還要堵到什麽時候。

夏嬰也聽見了,往那邊看時,謝言和正巧轉過頭來。兩人對上目光,夏嬰眨眨眼,幹巴巴說:“真是不巧。”

“是不太巧。”謝言和從來不是一個會聊天的人,他打開車載音響,放了首歌。

這是一首日文歌,夏嬰聽不懂,隻是覺得旋律有點兒耳熟,舒緩中又帶著些力量,很特別,很抓人。

夏嬰忍不住問:“這首歌叫什麽名字?”

“《我也曾想過一了百了》。”

謝言和講這句話的時候,外麵有車按了下喇叭,有人不耐煩,有人在閑聊。即便發生車禍又怎麽樣呢,那都是別人家的事情,談過說過就算了,最後的落腳點,總是一句“這路什麽時候才能通呢”的抱怨。現在的人好像大多冷漠,別人的命甚至比不上自己趕時間要緊。

夏嬰沒聽清謝言和說什麽,又問一遍。

謝言和抬頭,嘈雜聲中,他輕開口:“這首歌的名字叫《我也曾想過一了百了》。”

說完,他便半垂下眼,很安靜地繼續聽歌,隻不過有那麽一瞬,夏嬰覺得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說歌名。

先前公司裏一閃而過的脆弱感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夏嬰看得心底一緊。她不清楚謝言和想到了什麽,隻感覺他好像有很多難過的事,她不想他這麽難過。

“謝總你知道嗎,我們學校的宿舍樓,藝術類專業的學生都住得很近。我們這棟是美術係和人文係,隔壁樓是音樂係和社科係,大概是這幾個係人都不多,就排在一起了。”

夏嬰比畫著:“隔壁那棟樓,每天早中晚,都有音樂生在吊嗓子,真挺奇怪的,我們以前做活動也去過音樂樓,不像我們的畫室,他們每個人都有一個用作練習的小房間。”

謝言和轉過頭聽她說話。

“你說,他們明明有自己的地方,怎麽就每天在宿舍練呢?晚上還好,我們也沒那麽早睡,可早上和中午,尤其是早上!謝總你知道嗎,我們沒課的時候真的巨困,但他們那邊‘嗷嗷’地叫,我們根本就睡不著。”

夏嬰吐槽得特別真情實感,一張小臉皺成一塊,看上去鬱悶得厲害。謝言和見狀笑笑,配合地問:“然後呢?”

“然後我就去我們校園牆上發了個帖子……”

“什麽牆?”謝言和沒聽太懂。

“就是一個QQ號,空間裏會發一些學校相關的東西,很多人用它表白……哎呀,這個不重要。總之,我就在牆上發了個帖子。”夏嬰揚了揚下巴,“我說,我能夠理解音樂係同學對自己專業的熱愛,但能不能不要影響別人休息,我們美術生真的很難,我們的專業吧,在外邊寫生要被當成猴兒看,一般影響不到別人;還要想著不能被人影響分心,想睡個好覺都不容易吧啦吧啦,反正說了一大堆。”

夏嬰說著說著,又比畫起來。

謝言和看著覺得好玩,她的肢體動作總是很多,多得像是靠手在說話。

“然後帖子下麵有很多評論,有同樣為此苦惱的,也有建議我們召集油畫班,一起帶著工具去他們宿舍樓下泵框子,看誰吵得過誰的。還有一個也是音樂係的同學,說替那些吵吵的人道歉,然後講雖然是同係,但他們也深受其害,也覺得那些人是真的好吵啊!”

她說話時尾音打了個轉兒,配上表情語氣,撒嬌似的,卻並不甜膩,隻叫人覺得可愛。

謝言和看著這樣的夏嬰,聲音不自覺就軟了下來:“那後來呢,他們還吵嗎?”

“後來他們就沒在宿舍唱歌啦!”夏嬰開心地打出個響指,“我們終於能好好睡覺、好好休息、好好在宿舍安靜地畫畫。嘿,早知道這樣管用,我早就去發帖子了。”

提到畫畫,謝言和想起自己關注許久的賬號,問:“你很喜歡畫畫?”

“超級喜歡!”夏嬰睜大了眼睛,一雙眼瞳明亮得像是裏麵藏了兩個小燈泡,“我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說自己長大以後一定要當個漫畫家。其實小孩兒也不懂別的,就當時喜歡看動漫嘛。各種國內國外的,隻要是動漫,我都很喜歡,看多了就想畫,畫完覺得不錯,就到處拿給別人看,想得到肯定和求誇獎。”

她說起畫畫,整個人的神態都飛揚起來:“到了後來真係統地開始學,卻發現畫畫沒那麽好玩,尤其是藝考那段時間,一坐就是一天,虎口和小拇指側麵的鉛灰和顏料怎麽都洗不幹淨,畫的也大多是乏味無趣的東西,畫室裏隔一陣子就有人退出。

“我原本以為喜歡的東西用不上‘堅持’這個詞,隻要去做就很開心呀。那時候才發現,原來還是能用上的,畢竟基礎不牢,什麽都白搭,還是要先畫好該畫的,後續才能隨心所欲畫自己想畫的。”

她說:“好像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在一個階段要先做好那個階段該做的事情,路要一步一步走,不能跑也不能跳過,這樣才能走得穩,即便摔跤,摔得也不會特別疼。”

外邊的人群已經疏散,車子也緩慢地動了幾步。夜裏街邊到處是霓虹燈,五彩的光慢慢搖過來,有一抹紅藍色打在夏嬰素白的臉上,配合著她堅定的目光,這一幕意外的好看。

“所以畫畫真的是你的夢想。”

夏嬰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夢想’這個詞太大了,我平時不太敢說,也不確定以後會怎麽樣,但現在我是真的很喜歡畫畫,想畫一輩子,想在二次元的世界裏創作出自己的故事。”她頓了頓,“大概就是夢想吧。”

夏嬰眯著眼睛笑,整個人看上去特別熱血,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天真,一邊羞澀於表達,一邊又堅定著自己就是想做好那件事情,有點兒一往無前的稚氣和勇氣,誰的話也不理。

或許是傾訴欲得到了滿足,夏嬰樂嗬嗬地轉頭:“那謝總呢,謝總有什麽夢想嗎?”

謝言和抿了抿唇,眉眼間滿是沉靜。他想起來自己最初選擇學法時,老師說過的話。那是他的初心,也是支撐著他走到今天的信念。

謝言和說:“我想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案件中感受到公平和正義。”

這實在是很偉大也很沉的一句話。

夏嬰聽得愣了愣。

前麵的道路疏通,車子一輛輛地開過去,外邊的街燈一盞一盞後退,謝言和的側臉一時明一時暗,光影中輪廓明朗,好看得叫人移不開眼。

“你一定可以的。”半晌,夏嬰說出一句話,臉上全是信任,眼底帶了點崇拜的味道。她專注地看著眼前人,好像在看一道追了許久的光。

少女的目光直白而熱烈,好像有溫度一樣能把人灼傷。被這樣的眼神注視,雖然不大自在,但感覺實在很好。他總覺得,心裏荒漠般的地方,有什麽東西正在破土試圖爬出來。

“謝總,我能問問你為什麽不喜歡我嗎?”夏嬰盯著盯著,突然道,“沒有說你一定要喜歡我的意思,我也沒多好,你不喜歡我也很正常,隻是我……我、我實在很想知道。”

她問得混亂,生怕引起誤會,卻又忍不住想找他討個答案。

“別這麽說,你沒有什麽不好。”

這個年紀的小孩兒,很多都喜歡從自己身上找問題,即便被拒絕,第一反應也是在想是不是自己有哪兒做得不夠。謝言和大概能明白她的感覺,可他不明白自己該怎麽回答。

“你還小。”

許久,他才說:“夏嬰,你知道嗎,我今年三十整,你呢?還那麽年輕。”

夏嬰小聲道:“可年齡不是問題啊。”

“年齡的本身沒什麽問題,但著年齡差衍生出的東西,複雜程度不是我一兩句話就能說清的。我知道自己在外人眼裏看上去也許還算有吸引力,但這能說明什麽呢?隻能說,我有足夠的自製力或者足夠會裝,沒有將自己糟糕的一麵暴露出來而已。你說你以前就見過我,就喜歡我,我不知道那是通過什麽樣的途徑或渠道,但不論哪種,想必和我本人都有出入。”

謝言和盡量理智地在分析著,大抵他自己也沒發現,夏嬰先前的問題與他給出的答案並不一致,又或者他是有意在回避,不願意直麵她的問題。

“你也覺得我喜歡的不過是自己的幻想嗎?我的朋友也這麽說過,我不是很會說反駁的話,但我覺得不是這樣。”

謝言和頓了頓,說:“我沒有看輕你的感情的意思,我也沒有不相信你的喜歡。”

可是怎麽說呢?兩個人要在一起,不是相互喜歡就能在一起的。

也許十幾二十歲的年紀裏,一句喜歡就能在一起,但他已經過了感情大過天的年紀,也沒有隨便嚐試或開始的勇氣。時間剝奪了也留下了許多東西,他的顧忌她理解不了,她的簡單他更受不起。

說來說去,就是不合適,他們不合適。

“其實我也沒有想要說服你,我知道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夏嬰低著頭,“我其實想了很多,直到剛才還在想,我該怎麽和拒絕了我、我卻依舊喜歡的人相處呢?”

“其實沒關係,你可以當沒發生……”

“我剛才想明白了。”夏嬰打斷他,仿佛一瞬間做了個什麽決定,“謝總,我的喜歡會影響到你嗎?”

會影響到嗎?謝言和吞了一下口水,這個問題的角度很多,他不清楚她是從哪個角度發問,也不明白自己應該從哪個角度回答。

好巧不巧,前麵又是紅燈,這個路口的紅燈很長,有足足九十秒鍾。一分半的時間,放在平時不算多久,放在此刻卻很難挨。

他總不能一直不說話。謝言和目視前方,盡量忽略夏嬰灼灼的目光。

“沒有。”

半晌,謝言和認輸似的,給出一個答案。

“既然沒有,那我能追你嗎?”

謝言和一愣,怎麽也沒想到她會說出這句話。

“什麽?”

另一邊,夏嬰倒是變得大膽起來。

她想明白了,從前如何不論,即便當初她對他隻是幻想,現在卻不一樣,她重新喜歡上他了。

在被拒絕之後,她的喜歡被打斷了一下,然後更加清晰地又湧上來。

如果說以前她是做著夢在喜歡他,那麽現在,她便是清醒地在喜歡他,即便知道他不喜歡自己。這種喜歡不是很讓人開心,可沒辦法,她就是放不下。

既然如此,不如試試。

“我會把握好,盡量不給謝總造成困擾的,也希望謝總能給我這個機會。”

她一句話說得一本正經,像在求職,眼睛裏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和愛意。

謝言和還沒想好該怎麽說,夏嬰便拍拍他的手:“謝總我到了到了,別開了!”

聞聲,謝言和在校門口停下車來。

很難形容他現在是什麽心情,也許有些意外,但絕對說不上糟糕。隻可惜即便不糟,他的第一反應仍是拒絕。

他敏銳地察覺到自己內心有一絲波動,這對他而言不是一個多好的變化,他想避開。

可夏嬰似乎預判了他,趕在他拒絕之前跳下了車:“謝謝你送我回來,從明天開始,我會努力追求你的!”她聲音堅定,臉和耳朵卻通紅。

說完之後,夏嬰一路小跑進了校門,完全沒有給謝言和說話的機會。

謝言和一邊覺得不好,一邊又鬆了口氣。他其實不喜歡做選擇,尤其在這樣的事情上麵,更加不喜歡。

學校的大門口很是空曠,這個點兒也沒幾個人,謝言和沒著急走,他停在校門口,出了會兒神。

在此之前,他並沒有把謝霖川那天晚上燒出來的胡話放在心上,現在因為夏嬰,他腦子裏忽然浮出謝霖川的聲音。

是在從籃球場回家的路上,謝霖川問他:“哥也會害怕嗎?”

謝言和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一緊。害怕倒不至於,隻是未知太過可怕,如果隻有百分之五十不到的概率能叫人開心,剩下的都是影響人的壞情緒,那麽,能夠避開,為什麽一定要經曆呢?

他想著,心神一動。

是啊,這麽多年來他都是這麽想的,為什麽一定要經曆呢?沒道理因為一個人就打破它。

他垂眼。

實在沒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