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而不得才是常態,而心意相通是少數人才能擁有、難得的幸運。

1.

團建之後,小簡敏銳地察覺到謝言和與夏嬰之間一些微妙的變化。具體有些什麽,她也說不上來,但就是給人感覺他們更親密了,雖然和從前比較,他們在公司見麵說話也依然不怎麽多。

日子一晃就到了盛夏。

畢業季,夏嬰變得越發忙碌起來,當她終於敲定論文終稿,已經是淩晨四點二十分了。第二天要進行答辯總結,七點就得去美術樓。夏嬰想了想,終於決定和陸笙熬個通宵,反正也睡不飽,幹脆就都別睡。

她們宿舍是混寢,另外兩個女孩子是隔壁專業的,說是再晚兩天回。

這幾天,宿舍就隻有她們倆。

兩個人點了烤串兒和啤酒,興奮地在宿舍裏盤著腿坐在地上,從天南侃到地北,最後又落在謝言和身上。

“所以說,他接受你了?”陸笙啃著排骨,一臉驚訝。

“沒有。”夏嬰搖搖頭,又是苦惱又是開心,“但他現在每條信息看見就會回我,我和他說話,他也會對我笑,這不也是一個進展嗎?”

說完,夏嬰又補充:“巨大的進展!”

陸笙一臉“你是不是吃錯東西壞了腦子”的表情,嘴上卻很是留情:“要這麽說,你們的關係也確實沒有倒退,但是……”

“不要但是!”夏嬰飛快截斷陸笙的話,伸出一根食指在嘴唇前邊比了個“噓”。

“我覺得很快了,我們現在,就差著一層窗戶紙。”她食指晃來晃去,晃得陸笙眼暈,“等我再準備準備,醞釀醞釀,我再和他告一次白!”

夏嬰嘻嘻笑,臉上有點兒紅。

“上次是一時衝動,沒頭沒腦就想讓他知道我喜歡他,但這一回不同,這回我接收到信號了,我覺得他對我也不是全無感情。”

陸笙冷漠地劃出重點:“你覺得。”

“哎呀,幹嗎呀。”夏嬰晃著她的手,“別潑我冷水嘛。”

“喜歡一個人,主動去爭取,這是一件勇敢的事,夏嬰,我很支持你,也很佩服你,不是每一個女孩子都這麽有勇氣的。”陸笙沉了口氣,“但如果這一次還是不行呢?如果他還是不喜歡你,或者不接受你呢,你想過嗎?”

夏嬰抿了抿嘴唇,沉默片刻,回答:“我想過。就算再怎麽開心,再怎麽覺得我們有希望了,但我想過的。”

陸笙摸摸她的頭發:“嗯。”

“如果還是不行,那就說明,我們真的不行。”夏嬰又掏出一根串兒,聲音悶悶的,“要是那樣,我就算了。”

“好!”陸笙給她比出個大拇指,“不愧是我們夏嬰同學!”

夏嬰勉強笑了一下,捶陸笙的肩膀:“不然呢,你以為我真是傻子呀?”

“我可沒說。”陸笙拿著簽子和她幹杯,“不管怎麽樣,祝我們畢業順利,友誼天長地久,即便再畢十次業也還是好朋友。”

夏嬰被陸笙逗得直笑。而後,陸笙頓了頓,碰了一下夏嬰的簽子:“還有,祝你表白成功。”

她說著,衝著遠方舉了舉簽子:“順便遙祝謝言和有這個福氣。”舉完又轉回來,“真的,夏小嬰是我見過最可愛的女孩子,也許我經常打擊你,也經常念叨你,你也說我跟個‘媽媽’似的,但你知道嗎?那得怪你,誰叫你看起來真的很需要別人為你操心,成天就知道樂,活脫脫一個傻白甜,生怕一個不注意,你就被拐了賣了。”

她歎了一口氣:“以後也一定要多注意好嗎?不管你在喜歡誰,自己都是最重要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夏嬰鼻子一酸,故意用不標準的東北腔打岔,“給我整的,小眼淚兒都出來了。”

“德行!”

陸笙笑得肆意。

兩個人就這麽一串接著一串,直到外邊天際泛白,才吵著擠向衛生間衝澡洗漱。

2.

這兩天為了忙畢業,夏嬰在律和請了假,第一天拍畢業照和整理東西,第二天再把那些整理好的都寄回家。

夏嬰所在的院校和早有名氣的八大美院比不了,但係裏也的確出了幾個很厲害的學長學姐,按說他們畢業之後和學校就沒什麽交集了,但這回有一個任務是和院內合作的,其中一個大神學長正好回來看老師。

拍完畢業照後,輔導員笑嘻嘻朝不遠處的男人招手,幾個老師也圍在邊上和自己的得意門生閑聊。

而夏嬰他們班幾個一群,在美術樓前自拍,學畫畫的沒幾個正經人,大家的照片不說全部,但至少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為表情包而生的。他們正拍得開心,另一邊輔導員衝著這兒招招手,喊了一聲“夏嬰”。

夏嬰一愣,剛扮好的鬼臉還沒來得及收回就轉過頭。很快她反應過來,調整好自己的表情走了過去。

“袁老師,您叫我?”

輔導員笑笑挽住她:“來和你介紹一下,這是你師哥,季昉。”

夏嬰有些慢熱,尤其不擅長交際,她微笑點點頭:“師哥好。”

這位師哥還真是個牛人,剛進大學就拿了國家級的獎項,直接攢滿了十二個學分,次年就創立了自己的品牌做一些原創文創,按理說這麽發展下去他應該變成一個小老板,沒料想人家大四那年將品牌轉讓,跑去業內有名的光影動漫做了原畫。之所以了解得這麽清楚,是因為去年美展的時候,這位師哥的照片還作為榮譽校友掛在牆上。

季昉點點頭,轉向輔導員:“就是這個學妹嗎?”

夏嬰摸不著頭腦,聽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原來是季昉所在的公司準備借著這兩年國漫熱潮做動畫電影,動漫部要擴招一批新人。

光影的名聲擺在那兒,背靠大山不愁招不來新的大神,這對於許多想做動漫的人來說都是一個絕佳機會,又能鍛煉又能學習待遇還好,完全不用害怕被坑。

是以輔導員一聽說,就想起自己係裏動漫專業的優秀學生。即便隻是引薦麵試,未準真能進去,這樣的機會,對於夏嬰一個應屆生而言也無疑是天上掉餡餅兒。

夏嬰在一邊站著,輔導員將她誇得暈暈乎乎,偏生語氣又真誠,聽得她自己都要覺得自己真是天才少女,萬裏無一。

“你知道最近網上挺火的那個條漫嗎?普法小課堂那一係列?”輔導員笑彎了眼睛,“那就是夏嬰主筆的。”

“是嗎?”季昉有些意外,“我看過,很不錯。”

這位師哥看起來冷冷冰冰,不像愛說話的性子,膚色偏白,個子很高,居高臨下看人時給人一種壓迫感,眼睛卻幹淨得很,很矛盾的感覺。

夏嬰撓撓頭:“謬讚了。”

“不是,是真的不錯。”季昉認真道,“比起一些職業畫手也不差了。”

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好像並沒有聽出夏嬰是在自謙。

夏嬰也不知道該再說什麽,隻是幹笑:“謝謝。”

“不客氣。”

季昉說每一句話都是一臉嚴肅的樣子,夏嬰摸了摸鼻子,心說這個師哥到底是個啥性格啊?老幹部嗎?

這邊一圈人聊了會兒,季昉便看著時間說還有事情要離開,臨走前輔導員讓他們加了個聯係方式,又在季昉走後拉著夏嬰說了許多話。

那些話裏大半是重複的,都在叫她抓住機會。

“這一屆學生裏,我對你印象最深,還記得剛入學軍訓時的晚會嗎?擊鼓傳花要你們說自己的夢想,一堆小孩兒要麽說拯救宇宙要麽說想統一全球,都是打岔湊熱鬧的瞎話,隻有你,你拿著話筒說你要畫一輩子漫畫,要讓自己畫出來的故事被所有人看見。”

輔導員感慨道:“我當時就記住你了,不止我,很多老師都記住你了。後來我們叫你‘小畫家’雖然多是打趣,但也是打從心底裏開心,誰不喜歡對自己所學專業抱有熱愛的孩子呢?你怕是不知道吧,我還關注了你微博呢,雖然平時上網少,但看見你一張一張的畫被越來越多的人喜歡,我們心裏也很高興。”

畢業季的情緒總能感染人,輔導員說著,摸摸夏嬰的頭發:“這個機會,你一定要抓住啊,職業道路實在沒那麽好走,除了堅持和信念,機遇也很重要,甚至很多時候,機遇比其他都更重要。”

夏嬰低著頭:“我知道了,謝謝袁老師。”

“行了,和同學們玩去吧。”

輔導員說完了叮囑的話,望一眼不遠處撒了歡兒活蹦亂跳、一群穿學士服的學生,她笑了笑:“也就能玩這一兩天了,等畢業之後,天南地北,再想見麵都難。”

說完,她拍了拍夏嬰的肩膀便離開。

而陸笙在看見輔導員進樓以後,趕忙跑過來。

“我聽見了,我聽見了,我聽見了!”陸笙看上去比夏嬰本人還興奮,“夏小嬰,老袁這一波神了,好事兒啊!”

夏嬰卻有些猶豫:“的確是好事。”

能去到那邊,這是很好的機會,真的很好,可遇不可求的好。

但是……

陸笙嘴角的笑意淡下來,她很快猜到夏嬰在糾結什麽:“我的天,你別是因為謝言和不想去吧?”

夏嬰眼神閃躲:“沒有。”

“沒有?沒有?你確定你沒有?”陸笙扳過夏嬰的肩膀,“喂,你可別在這個時候開玩笑,律和那兒你為什麽待著,你比我清楚,你自己的夢想是什麽,你也比我清楚。說好的不戀愛腦呢?你別真為了一個謝言和把這大好的機會給放棄了!”

“我沒這麽想。”夏嬰抬起眼。

“我的確是為了謝言和去的律和,也的確因為現在的工作而猶豫,但我猶豫的原因不全是他。阿笙,你知道我很喜歡畫畫,我把筆下畫出來的每個故事都當成自己的孩子,律和那邊的工作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接的,我都畫了這麽久,眼看著它被越來越多人喜歡,我很滿足。說起來它隻是一個衍生IP,但那也是我畫的第一個連載故事,我對它不是沒有感情的。”

陸笙一哽:“那你現在是想怎麽辦?”

“我想想吧。”

大學四年同班同寢,陸笙實在太了解夏嬰,此時一看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麽。

“你……不想去?”陸笙試探著問。

在接觸到夏嬰心虛移開的眼神後,陸笙一下子急了:“夏嬰,不管你對這個條漫有多少感情,我們都是學畫畫的,你知道這並不能算是完全的創作,更何況這個依附型IP總不能讓你畫個五年十年,一直畫下去。你想做動漫不是說著玩的吧?這麽好的機會,你不去,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夏嬰心裏也亂,隨口說:“那麽好的地方,我去也未必要我呀。”

“我以前以為你是‘戀愛腦’,現在看來,你簡直是豬腦子。”陸笙恨鐵不成鋼,“你說得對,人家也隻是引薦,成不成還另說,所以別的先別提。不管怎麽樣,你先去筆試麵試完了再講。師哥剛剛說今天下午有一輪對不對?正好吃完飯我陪你去,你先試一試啊!”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每一個選擇都牽係著未來,這一點,他們在選擇時往往看不分明,隻一邊掛念這兒,一邊又放不下那兒。這個年紀的猶豫和曆經世事後的猶豫是不一樣的,他們無法投入全然的理性來分析利弊,總會摻雜一下感情因素在裏邊。

關於要怎麽辦,夏嬰心裏也矛盾得很。

吃完飯,夏嬰接了個小簡的電話溝通新一期條漫,下午被陸笙趕著去筆試和麵試。夏嬰原本有些緊張,但出乎意料結果很不錯,人事當場就拍案和她聊了理想薪酬待遇,問她什麽時候能入職。

夏嬰坐在那兒頓了頓,說自己暫時還有個實習公司,問人事能不能等她先處理一下。人事聽完也不驚訝,笑著說好。

麵試本就是一個雙向選擇的過程,哪一邊有什麽意外都有可能。人事答應了,同時也表明自己的誠意,說非常歡迎夏嬰加入他們。但這個歡迎的有效期是多久呢?什麽東西都有期限,罐頭那麽經得住存,開了封最多也隻能吃三天。

留給她考慮的時間實在不多。

晚上回到宿舍睡了一晚,次日,夏嬰在寄行李回家時,站在快遞點發呆。

她想了很多東西,想謝言和,想自己高三藝考時背著行囊穿梭在各個考點,想她進入律和之後的生活,也想起大一軍訓晚會,自己站在眾人麵前說要畫一輩子。這個年代,誰敢輕易在別人麵前談及夢想?

她也覺得羞澀,害怕被人嘲笑,可她就是想說,就是想大聲告訴大家,自己來到這兒、選擇這個專業,到底是為了什麽。夢想和感情不該是非此即彼的選擇題。

夏嬰摸了摸手機。

她一直想找個機會和謝言和再表白一次,也許現在是好時機。

如果行,那麽她不需要待在律和,人都是她的了,還要每天守在公司嗎?處理好交接工作去追夢,即便一時間交接不過來,她也可以在業餘時間繼續和律和接洽,就像最初宅在宿舍畫畫的時候一樣,皆大歡喜。

如果不行,就像她對陸笙說的,幹脆算了,完了正好逃離那個地方,大家都不尷尬。

她是很喜歡謝言和,真的很喜歡,但她也得喜歡喜歡自己。

在得知夏嬰的決定後,陸笙開心得蹦起來,拉著她就出校門說請她吃烤魚。

“我認識的夏小嬰終於回來了,為了一個男人昏頭這麽久,不容易啊。”陸笙邊走邊說,“就應該這樣才對,早應該這樣才對。”

而這邊,夏嬰笑著給小簡發信息說了自己的打算,做好了決定,問完辭職流程,整個人都輕鬆下來。

也許吧,一直都是她太磨蹭,想得太多。

早這樣多好?

3.

尋常來說,提出辭職往往要提前一個月,工作上林林總總,難免有些複雜的問題,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供交接,大家都方便。尤其是做創作的,出了差錯更麻煩。

好在先前律和那邊便有準備,除了夏嬰之外,還有兩個主筆,這段時間夏嬰忙畢業,就是另外兩個人在操作條漫。雖然這個漫畫是從她的賬號做起來的,但入職之後,漫畫更新就轉移到了新的專屬賬號,各個環節早就有了固定流程。

陸笙說得不錯,這並不能算是純粹的創作。不過走職業,哪裏有那麽純粹的創作呢?隻能說相對來講,光影會是更好的選擇,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都要好上不少。

夏嬰辭職的消息來得突然,等她回來交接,說隻會在這兒再待一周時,小簡一邊為她開心,一邊覺得不舍。不過仔細想想也好,律和本就不是專門做條漫的地方,它對於公司而言隻是一個宣傳的口子,隻是為了將公司品牌做大而已,真論起來,和廣告的性質差不多。

本以為一周的時間不算短,沒想到眨眼就過去。

這幾天也是碰巧,謝言和出差去了,談一個合作,雖然夏嬰的辭職申請上有他的章印,但他們倆其實沒見到麵。他大概是真的很忙,夏嬰發過去的微信,他每天都很晚才回。

直到夏嬰待在公司的最後一天,謝言和才出差回來。晚上他們部門搞了一個小型的歡送會,真的很小型,小到人都沒來齊,大家湊在樓下的小店子裏吃火鍋。其間熱熱鬧鬧,別的沒提,隻另外兩個主筆表達了一下對夏嬰新工作的羨慕嫉妒,祝她越來越好,還提前約定以後去抱她大腿。

夏嬰聽得想笑,末了卻也沒說什麽,隻在人群散去後和小簡交換了個深深的擁抱,然後不舍地道別。

夏嬰發現,自己計劃好的告白落了空。

最後的一周,她竟是一眼都沒看見謝言和。

大概是吃飯時喝過的啤酒遲來得上了頭,夏嬰湧出一種立刻就得做的衝動,好像今天不說,明天就沒機會了似的。

她撥通謝言和的電話,那邊沒有立刻接通。她於是掛斷重撥,這一次謝言和接得很快。

夏嬰問:“你在哪兒呀?”

旁邊有一輛小車對著龜速行駛的電動車按喇叭,司機是個暴脾氣,從車窗探出頭:“能快點兒嗎?你不走人家還走呢!”

那頭的聲音模模糊糊。

謝言和沉沉開口:“你轉頭。”

夏嬰一愣,呆呆地回身。

街燈下邊,謝言和拿下手機對她擺擺手,看上去有幾分疲累,卻依然不掩帥氣。

掛斷電話,謝言和走過來。

“正巧回公司放個文件,下樓就看見你和小簡在擁抱。怎麽樣,明天就離職了,什麽心情?”

“不是明天。”夏嬰依然舉著手機貼在耳邊,“我今天就離職了。”

謝言和輕笑:“抱歉,是我記錯了。”

“所以在臨走之前,我有話想和你說。”

也沒個承前啟後的狀態,這個“所以”是怎麽來的,夏嬰自己都講不明白,她隻是想到哪兒說哪兒。而謝言和站在一邊,麵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來。

他單是看見夏嬰的眼神,就猜到她接下來要說什麽,說:“先往那邊走走吧,站在人行道中間,別成了個路障……”

“我追了你這麽久,你有一點點喜歡上我了嗎?”

謝言和轉移話題到底還是失敗了,他背對著夏嬰,眉頭微皺,眼神有一瞬的閃躲。

夏嬰卻渾然未覺:“如果有的話,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謝言和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他很慢很慢地走到了路邊,夏嬰也就這麽懵懵懂懂地跟著他過去。

最後謝言和停下,夏嬰繞到他身前,就這麽拿著一雙被酒氣衝得霧蒙蒙的眼睛望他:“怎麽樣,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這兒背光,謝言和微微低著頭,一雙眼眸又深又黑,他喉頭滾動,末了也沒說出一句話。

夏嬰抬著眼等一個答案。

不是所有的答案都要說出口才算數,她不是不明白,可她就是想聽他說些什麽。好像不等到、不聽到,她就不甘心。

幽深夜色裏,謝言和隻覺得心裏有兩股力量在互相拉扯,一個勸他試試,一個叫他慎重。他恍惚以為自己站在獨木橋的中間,兩邊的盡頭都是濃霧,他兩邊的路都看不清,然而眼前的女孩一概不知,偏要他做個選擇。

“我想走在平路上。”

半晌,他牛頭不對馬嘴般說了一句。

謝言和聲音很低,低得有些啞。

夏嬰沒聽明白:“什麽?”

頭頂的樹影將微弱昏黃的路燈擋住大半,謝言和站在樹影下邊,夏嬰看不清他。

“你覺得是上坡的路比較多,還是下坡的路比較多?”

夏嬰依然迷茫:“啊?”

“它們一樣多。”謝言和低著頭,“如果不上坡,就不用下坡,如果你一直走在平路上,那麽上下坡就都不必經曆。”

他意有所指,而夏嬰不解其意。

“但路怎麽可能永遠都是平的?”

“是啊,路不可能永遠都是平的,我能做的,隻是讓這條路的起伏弧度小一些。”謝言和半垂下眼,“夏嬰,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這個世界瞬息萬變,誰也不能確定明天是什麽樣子,沒有什麽恒久不變的東西,更何況人這一輩子能擁有的實在有限,一雙手就這麽大,要攥牢的東西不能太多。

謝言和亂七八糟地想,隻要不得到,就不會失去。

他不想失去,所以,這麽多年,他一直在克製著自己,不去惦念太多計劃之外的東西。

那些東西裏,感情無疑是首位。他堅持了這麽多年,親人、朋友,身邊的人寥寥無幾,說不曾有過寂寞時刻也不現實,但這樣的孤獨讓他很是安心。

夏嬰眨眨眼,明顯沒有懂,她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追問:“你不喜歡我?”

“人是會變的。”謝言和執拗,“既然早晚會失去,不如就不要擁有。”

夏嬰不能理解他的理論,她睜大了眼睛:“怎麽能這麽說?”

謝言和抿了抿唇。

夏嬰低了低頭。她想來想去都想不明白,謝言和到底在想些什麽。這樣的觀點她在書裏看過,卻從未想到,現實生活中還真有這樣的執行者。

他們是人類吧?人類怎麽可能這麽精準地控製住自己的感情呢?

好半天她才轉過彎兒來,轉過來後也不問別的,隻抓住一點:“那你喜不喜歡我?”

兩個人站在不同的出發點,用截然不同的腦回路討論著同一件事,這樣下去,實在很難聊到一塊兒。

這是他的問題,隻是他的問題。謝言和又開始控製不住地這麽想,他知道這是自己的問題,可他改不了,他邁不出這一步。這種感覺令他煩躁不安,隻想趕快把問題解決。而解決問題的最快方法,就是給出與夏嬰所想要的相反的答案。

“不喜歡。”

謝言和說話時甚至沒有眨眼。有那麽一種人,他在最慌亂時會表現出最鎮定的模樣,不是什麽特殊技能,這是他們的自我保護,是他們應對令自己猝不及防、抵抗不住的事情時慣用的偽裝。

“真的嗎?那我再問你一次,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了。”

片刻後,夏嬰低聲問:“真的不喜歡我嗎?”

那副鎮定的外殼在崩裂,謝言和幾乎抵抗不住,他眼睫輕顫,說出口的話卻一字未改:“不喜歡。”

不喜歡,怎麽會不喜歡呢?夏嬰眨眨眼,她明明接收到了信號,她明明就感覺到了謝言和對她的喜歡。可她不想再問了。

夏嬰對自己說,也許愛而不得才是常態,而心意相通是少數人才能擁有且難得的幸運。

然而鬼使神差地,她脫口而出:“你說不想失去,但你有沒有想過,錯過也是一種失去?”

“我想過。”

謝言和沉聲道:“這是合理的代價,比起山崩地裂,走在路上被小石子絆一下,這實在沒什麽。”

“那萬一不會山崩地裂呢,萬一隻是你想多了呢?”

“這也是代價的一部分。”

謝言和語氣平靜,眸中好像養著一泉深潭。

夏嬰不知道謝言和經曆過什麽,不知道他的過去發生過什麽事,但這一刻,她很奇妙地從他的語氣中和他共情,讀出來最明顯的一句,是他不敢賭。

小簡曾對她說,謝言和是一個很有條理、很有規劃的人,好像什麽都能做好、什麽都能完成,他就這樣一步步走在自己設定好的藍圖上,一步不差,也一步不離,實在很了不起。

是啊,實在很了不起。

在讀出謝言和的想法之後,夏嬰有許多話想說。

她想說未來也許未可知,能和喜歡的人順順當當走完一輩子當然很好,但如果未來有什麽意外,能夠一起走過一段路,其實也很好。好過將來遺憾後悔,喜歡著對方的那段日子,是自己一個人走過來的。

但這句話,謝言和從自己的觀念裏出發,一下子就能反駁她。

夏嬰深知人各不同,她尊重他的想法,她其實也沒有想要說服謝言和。

算了吧,她隻能勸自己。就像她對陸笙說的那樣,實在不行,她就算了。

兩人相對靜默,也不曉得過了多久,謝言和看見夏嬰一會兒低落一會兒疑惑,表情一時一換。

在夏嬰打了個嗝兒之後,他幹咳一聲,說:“你看起來不太清醒,這是喝了多少?”

“啊?”

將之前的一切略過不談,夏嬰舉起一根手指。

“就,一罐啤酒。”

謝言和輕笑:“怎麽一罐啤酒也能喝醉?”

“那你呢,你不喝酒都會醉,吃個飯都會醉。”

很好,還會和他鬥嘴。

謝言和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心裏也緊了緊。

很快,他便故作輕鬆道:“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這句話他說得輕快,夏嬰卻深深望住他。

她的眼睛裏依然有很深的眷戀,毫不掩飾,單是對視,就能看出來她有多喜歡他。

這樣的眼神令謝言和窒息,也叫他心頭一顫。

他忍不住想要逃避,可他沒有,他就這麽站在這兒任她看著,甚至還能打趣一般伸手在她眼前晃晃。

“怎麽,走不走?”

夏嬰很輕很輕地彎了彎眼睛,笑著說:“好。”

一陣風就將話音吹散。

很奇怪,先前兩人說了那麽多,謝言和的每一句都是拒絕,那時候夏嬰看著難過,卻也是醉酒小貓的難過,倒是這一聲“好”,語調平平淡淡,聽著卻叫人揪心。

謝言和喉頭微動:“嗯,我車停在前麵街區,還要走一會兒。”

夏嬰點點頭,又回一句:“好。”

這一路兩人很是安靜,沒人說話,連腳步聲都輕。

這是他的問題,謝言和又開始想。他沒有開始一段感情的勇氣,被推到邊緣也不敢往外邁出一步。他將自己關在自以為安全的牢籠裏,黑夜中瑟瑟,渴望著一道聽說過的“光”,然而當他看見遠處有了光源,他又困惑起來,覺得那是假的。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光嗎?還是他渴求太久而不得生出的幻覺呢?

牢籠中他握著鑰匙卻不敢開門,更不敢湊近去看,生怕自己剛走出去,光就滅了。所以他閉上眼,假裝那道光不曾出現過,但等光真的消失,他又感覺心裏空了一塊。

這是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