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死於楚楚和沈上時結婚後的第三年夏至。

死於心髒衰竭。

在很多很多年之後,楚楚回憶著那天的自己,卻發現自己對當時的情況完全失去了記憶和一切的感知。有時候她會做夢,夢見當時很多支離破碎的畫麵,都是黑白而模糊的。

太平間裏,她看見在一束昏暗的白色燈光下,躺著一個人。太平間空空****,彌漫著濃鬱的福爾馬林的味道,空調中呼呼湧出的風有刺骨的寒冷。在她踏進房間的一瞬間,她身後所有屬於塵世間的燈光、話語和氣息,都被斬斷了。就是那麽一步之遙,讓她以為自己從陽間踏入到了陰間。

昏天暗地的哭泣聲充滿了整個房間,隻有沈上時保持著理智,幫外公換衣服。那不是傳統的壽衣,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那件襯衫上還氤氳出了淡淡的芳香,應該是桂花香。那是外公家的味道。

她的雙眼很痛很幹,沒有一滴眼淚,手腳都是冰涼而麻木的,她甚至感覺不到自己還活著。

盡管周圍的人都在泣不成聲,可是並沒有被氣氛所感染。她隻是怔怔地走了過去,低頭看著躺在一張床,不對,那不算是床,應該就是一張冷硬的水泥台子。

她顫抖著抬起手,輕輕地撫摸著外公滿是皺紋的臉頰和他發白的胡須,還是柔軟的。外公的臉頰很削瘦,顯得五官越加的棱角分明,即便他的臉龐被時間銷蝕,卻還是能依稀看到他年輕時的風華。她用手梳了梳外公整齊的白發,然後俯下身,一直這麽看著他,腦海裏什麽都沒有,隻有他。她想再多看他幾眼。

楚楚的親戚們剛得知外公的死訊後,哭得天崩地裂,但他們要著手辦葬禮,有許多細小的事情還要一一落實,所以,忙碌便代替了悲傷。也因為外公,楚楚的親戚們再度聚集了一起,這次和往日不一樣,她們不再針鋒相對,不再話裏藏針,不再冷嘲熱諷,甚至還會互相安慰——他隻是去了另外一個地方,總有一天我們也會過去,我們是一家人,終究還是要在一起的。

這句話配合著二姨微紅的眼眶,是那麽的情真意切。

守靈那天,外公的家裏非常熱鬧,就連總不走動的親戚也前來守靈。大家盡可能壓製住悲傷,同那些遠親聊天。

晚上七點,大姐、二姐和梁音陪楚楚坐在外公的小花園裏的台階上,就像她們小時候一樣。潮濕悶熱的雨季將整個北都都籠罩了起來,但是奇怪的是,這麽久以來竟然沒有下過一滴雨。好像老天爺在跟自己生悶氣一樣。

“大姐,二姐,你們看這兩條情侶圍巾好不好看?我想給爺爺奶奶買——”梁音拿著手機給大姐二姐看,突然間,她難以置信地笑了一下,然後,她拿著手機的手慢慢地垂了下來。

大姐和二姐也奇怪地看著她。

“怎麽這樣……我怎麽突然忘記了……”她的眼眶忽然紅了,“我是怎麽了,我剛才,剛才,真的以為爺爺還在……”

“我有時候也這樣,”大姐拿著手裏沒有點著的一根香煙道,她低垂著眼瞼,笑了笑,“就是在某一刻的時候,我才突然反應過來,我再也見不到外公了。”

楚楚抬起頭,看向在微風中輕輕顫抖著的桂花樹的枝椏,嫩黃嫩黃的,聽說,是因為外婆,外公才種的這顆桂花樹。

小時候,外婆摘下些桂花,給她們姐妹四人做桂花糕,楚楚記得那時候外公總惹外婆生氣,其實也沒有什麽大事,都是些小事。外公總是委屈的眼巴巴地地看著她們姐妹吃著剛做好的桂花糕,然後對外婆吵著要吃的。

大姐、二姐和梁音回屋去了,楚楚仍舊坐在台階上發呆。這時一個人從屋裏將花園的門打了開,外婆緩慢地走到了藤椅前,她將藤椅轉到了麵對楚楚的方向,然後坐了下來,探了探身子,對楚楚道:“小姑娘,我給你講個故事,你要不要聽呀?”

楚楚微微抬起頭,看見外婆對她微笑著。她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外婆說的,是她和外公的故事。

外公生於名門望族,是曾經與華東地區商業巨賈梁禦成的大公子——梁華尚。外公從小便錦衣玉食,珠翠縈繞,每天都有一群傭人鞍前馬後。在外公年輕的時候,是出了名的風流倜儻的公子哥,每日過這紙醉金迷、花前月下、一擲千金的日子。他經商手段深奸巨猾,詭計多端,心狠手辣,然對待窮苦百姓恩榮並濟。為人桀驁不馴,英俊瀟灑,享於玩樂。

26歲的他,曾有無數媒婆前來說媒,對方要麽是有錢人家的小姐,要麽是官宦女兒,一個比一個沉魚落雁,文雅賢淑,他卻一個都看不上。

那時外婆算不上是大家閨秀,卻也是小家碧玉,她有個很好聽的乳名,叫鈴鈴,年方十八。當年她正和她青梅竹馬愛的情深意切,並同那名男子喜結連理。那名男子據說是皇家後裔,也是當地有名的望族。鈴鈴嫁入大宅門的第二年後她便生下了一個男孩,也就是楚楚的舅舅梁月清。而沒過多久,那名男子卻死於非命,從此鈴鈴便決定為他守寡一世。

頭七那日,鈴鈴一襲素衣跪在丈夫的棺材前。梁華尚受父親之命,前來韓家吊唁。韓家滿堂縞素,香煙繚繞間,抬起一張素淨潔白的臉頰。

“這位是梁家大公子,梁華尚。”

“節哀順便。”一個溫雅好聽的聲音在如同潮水般的誦經聲中格外分明。

淚眼朦朧中,她看清了眼前的這個男人。

他手握一把名家山水畫折扇,一襲寶石藍的對襟長衫,手上戴著的玉扳指溫潤剔透。黑色短發,眉目清秀,飛揚著神采和輕佻,舉止投足間卻有著如不動泰山般的穩重和優雅。

跪著的她向他行了個禮。

彼時清明時節,細雨紛紛,鈴鈴抱著還在繈褓裏的小嬰兒,站在湖畔蒼白剔透的臉頰上,秀美如鹿的雙眼中滿是憔悴與悲慟。

此時,一名俊秀的少年郎策馬而過,當他看到這一幕時,突然勒緊了韁繩,調轉了馬頭,問向一旁的管家:“那女子是誰家媳婦?”

“回少爺,她是城北韓家的長孫,韓氏。您難道忘了嗎?前些日子她丈夫死了,您還去韓家吊唁來著。”

梁華尚微眯著狹長美目,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7月,梁華尚聽到了一個消息——韓氏長媳,也就是鈴鈴患了天花,連同她的孩子也染上了惡疾。她被家族中的人視為不詳之人,韓家人將她關在了柴房,任由她和她的孩子自生自滅。

梁華尚不顧韓家人的阻撓,不顧父親的勸告,執意前往韓家。他請來了城裏最好的大夫,治好了鈴鈴和孩子的病。幾日來,他不眠不休的照顧著她們母子倆,寸步不離。

是夜,巷子裏的桂花又黃了。燭火搖曳,昏暗的柴房中,梁華尚逗弄著懷裏的小嬰兒。

“小子,看你笑得那麽開心,想必是病好了吧?哎呦,你咬我。鈴鈴,你快看,你兒子都長牙啦。”

她半臥在炕上,低垂著雙眸,眼中流轉著淡淡的淚光:“梁少爺的恩情,我沒齒難忘,但可我已為人妻,於禮數,還望梁少爺自重。”

“你嫁給我,還能有誰敢說閑話?”

“我早已決心為我家老爺守寡一世,不再嫁人。”

她說得斬釘截鐵,堅定不移,卻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無奈,隻得獨自離去,唯留下一句話:“你不嫁我,我就終生不娶。我還會來看你和孩子的。”

閣樓之上,她挑窗望去,他駐足,回首,白皙俊美的臉頰在月色中籠上了一層華彩。四目相對。她慌忙關了窗。

他們再相見的時候已是臘月。大雪紛飛,城中滿目霜華,緋紅的梅花點綴在白雪之中,那是唯一的色彩。她抱著剛滿一歲的孩子,在鋪子裏挑選布料。正當她在幾種布料中猶豫間,一個溫雅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老板,把這些都包上,那位小姐都要了。”

她抬頭望去,綾羅綢緞的背景中,他坐在店中,依舊一襲藍色長衫,翹著腿玩弄著手裏的扳指,朱唇微翹,談笑間,風流倜儻,名傾六輔。

“我不買了。”她慌忙放下手裏的布料,轉身離去。

“等等。”

身後,他叫住了她。

他走到她的身邊,將狐皮大衣解了下來,披在她的肩頭,“大冷天兒的怎麽穿這麽少?”

她的一隻手正要拿下披風,卻被他按住了。

“沒說給你,你不冷,這小子也冷,你看這小臉凍得,來,叔叔給你捂悟——你這是怎麽當娘的?唉!自己就是個小孩,怎麽照顧得好這小子。”

說著,他將雙手搓暖,然後將孩子的小臉捧在了手心裏。

她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這一幕,正巧被她經過的婆婆看在了眼裏。她回家後,族人決定以不守婦道之罪處罰她,眾目睽睽之下要賜她刑罰,名為封陰。她們強行將她**綁縛在一塊門板上,用生豬血泡一團金絲線,穿在針上,將她的下麵一針一針地縫合起來,使她終身不能嫁人。

她掙紮過,反抗過,哭喊著哀求過,但沒有人理會她。冰天雪地的院子中,她**著身子被捆綁在門板上,長發淩亂的散落在她的臉龐前,一名老仆人正用針刺著她的下體。

雪花撲簌簌的落在她雪白通透的肌膚上,觸目驚心的鮮血,染紅了滿地的白霜。

一陣駿馬的嘶鳴聲在大宅院外響了起來,劃破長空。梁華尚攜家仆趕到,破門而入。看到自己的鈴鈴赤身**的在大雪中被人折磨,他急了。

“給我把韓家點了!”

聽聞過梁華尚是活土匪,是不能惹的閻王爺,韓家人卻沒想到梁華尚下手會這麽狠。

他將自己的棉長袍脫下來,給奄奄一息的鈴鈴穿上,而後抱起了她,向大門走去。

背後,火光漫天。

“你來了……”她在他的懷抱中氣若遊絲,細語喃喃,呼出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嗯,我來了。我來帶你回家了。帶我們的兒子,一起回家。”

她輕輕的哭了。

“謝謝你,但是……我已經沒臉再見人了……你讓我隨我的丈夫去了吧,梁少爺……”

他沒有看向她,臉頰上的神情是巋然不動的堅毅,淚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龐流了下來。他低下頭,狹長好看的雙眸中是一汪濃濃的柔情。

“傻丫頭。你若怕人說閑話,就再與我多生幾個孩子。你若不想守那些繁複的禮數,我便帶你走,天涯海角,去哪都好。我照顧你和孩子一輩子。”

她顫抖著抬起了手,拭去了他的淚水,虛弱的微笑道:“好。”

來年春日,燕子歸來。繡花鞋踏著嗩呐聲,梁華尚八抬大轎娶了鈴鈴,為她擋下鋪天蓋地的汙言穢語,這也算是一段離經叛道的佳話。

那一年,是民國三十七年。

戰爭時期他多次援助前線,解放後,梁家卻因經商失敗家道中落,外公隻得顛沛流離,為了活命帶著外婆和梁月清,來到北都。

外公來到北都後,和外婆住在郊區的一家草房裏,日子過得艱難辛酸,但二人卻不離不棄,相濡以沫。戰爭結束後,外公做了教師,外婆則在家相夫教子,二人過著簡單而幸福的柴米油鹽的日子。

他35歲時,她生了個女孩,長得像他。他每次把她抱在懷裏都撒不開手,逢人就誇:長得像媽媽,漂亮。

夜晚,小丫頭哭得很厲害,他怕影響她休息,整晚都不敢睡熟,孩子一有聲響便馬上過去哄她。

那時家裏總吃不飽飯,他隻能喝些米湯,用省下的錢給孩子們買好吃的。他消瘦了很多。她總說:“你每天都那麽辛苦,不能就吃這樣少。”

他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道:“大人少吃一口不礙事,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吃不行的。”

他38歲時,第二個女兒降臨了。那時日子過得好了些,三女兒長得又白又胖。夏夜,他和他的大兒子一起洗澡,將浴室弄得一片狼藉,兩個人被她罰去拖地。他卻帶兒子溜出去看戲。

“爸,以後等我長大了,我也帶您去聽戲。”

“好小子,總算沒白疼你一場。”

那時,他的大手牽著兒子的小手,他聽到兒子這樣說,笑得合不攏嘴。

他45歲時,大兒子正值青春叛逆期,整日惹事,鬧得全家上下不得安寧。她一邊打著兒子一邊哭,他心疼得想要落淚。那年,兒子將同學打傷了,進了醫院。他跪在對方家長的麵前,求他們原諒,不要將兒子送去少管所。

他六十歲時,他最寵愛的孫女出生了,他給她取名為楚楚。他整日將她抱在懷中,愛不釋手,逗她開心,給她唱京戲,舉著她摘桂花。小孫女會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媽媽,也不是爸爸,而是外公。她總是笑他:“看你,又不是第一次做外公,怎麽每天看見楚楚就這麽開心?當心別人說你偏心啊。”

“你不覺得,這孩子長得特別像你嗎?尤其是這雙眼睛,你說,這孩子長大了,會不會和你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別,可別像我,是你說像我就嫁不出去的。”

“還記著呢?我說錯了還不行嗎?”

那天晚上,她肚子疼得要命,淩晨兩點,他抱著她一路跑到醫院。她躺在他的臂彎裏,一如當年那個雪夜。醫生說,這是更年期的症狀。從那天開始,她變得越來越易怒,因為一點小事便跟他吵。他總是笑嗬嗬的哄著她,逗她開心,從來沒有惱過她,煩過她。

“我告訴你梁華尚!我要跟你離婚!”

他坐在藤椅上摘下老花鏡,點點頭道:“好,離開我之後你看誰受得了你那個脾氣。”

“怎麽沒有!說得跟我離不開你似的!”

“好好好,是我離不開你。”

他65歲那年,一位知己同他妻子雙雙逝世,他受朋友所托,照顧那人唯一的兒子。當他第一次看見那小子打架的時候,他就覺得,這小子真像當年的自己,不僅是下手黑,不給自己和對方留後路,尤其是那眉目間不經意的一挑,飛揚著玩世不恭的風情與神采。

他72歲那年,她得了阿爾茲海摩綜合症,也就是老年癡呆症。她誰都不認識了,唯獨記得他。她總像個小孩子一樣粘著他,一步都離不開他。她還是像年輕的那會,總因為一點小事和他吵。她總是失禁,他會細心的幫她換上尿布,替她洗幹淨褲子。他從未嫌棄過她,甚至比年輕時更愛她。他會拉著她出去買菜遛彎,去天橋下給她買糖人,帶著她去聽戲。他走到哪,便把她帶到哪。許多人都很羨慕她有這麽好的一個老伴。

他的心髒病一天比一天嚴重,但他從未告訴過自己的兒女和她,他總是這樣佯裝著什麽事都沒有,就怕別人擔心自己。

年複一年,他可以感到自己的力量被一點點的抽走,他的雙腿越來越沉重,眼睛越來越模糊,他看著鏡中日益衰老的自己才發現,當年那絕代芳華的梁少爺已經不複存在了。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慢慢地,他開始對一切事情妥協,甚至漠視,對孫男嫡女之間的爭鬥置若罔聞,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同這個世界去理論了。

不過唯一令他欣慰的是,他有個好兒子,叫沈上時,有個乖孫女,叫楚楚。

他臨終前,她已然不認得他了。他抱緊了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有下輩子,我還伺候你。”

就是這樣的一介風流公子,被戰爭與生活磨礪成了平凡的人,他不再有珠翠華裳,不再能一擲千金,周圍的鄰居隻曉得他是脾氣好,人好,特別疼媳婦孩子的高中老師,卻沒有人知道,他曾是名震江東的梁少爺。

楚楚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是誰把她抱到外公的**的。她在一片仿佛奔騰馬蹄的夏雨聲中迷迷糊糊的醒了。她坐起身,看向眼前外婆的梳妝台,鏡子裏映出了她頹廢的模樣。

須臾間,她好像出現了幻覺。那破舊的鏡子的邊緣竟然慢慢出現了華麗漂亮的雕刻圖案。鏡中有個人站在呆滯的她的旁邊,用笑眼瞧著她。

那人手握一把名家山水畫折扇,一襲寶石藍的對襟長衫,手上戴著的玉扳指溫潤剔透。黑色短發,眉目清秀,飛揚著神采和輕佻,舉止投足間卻有著如不動泰山般的穩重和優雅。

他輕搖紙扇,勾唇一笑,風流倜儻,名傾六輔。

楚楚的耳畔遙遙飄來戲子婉轉的唱腔聲:

海島冰輪初轉騰,

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