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小望角的前一天晚上,羅萬萬終於如願參加了一次當地的篝火晚會。
李棉坐在他旁邊,時不時地給他遞一些燒烤,順便跟他八卦:“千場哥和晏合是怎麽認識的?”
羅萬萬盡量弱化具體情節:“不打不相識吧。”
李棉心裏還是有一絲殘存的不甘:“你覺得他倆能長久嗎?”
羅萬萬大口嚼著肉,一副缺心眼的樣子:“棉姐,我這麽跟你說吧。我剛認識我萬戶哥的時候,他才二十歲,整個人就跟火藥桶似的,還是能自爆的那種,渾身上下除了帥就是脾氣,不高興的時候逮誰炸誰。”
李棉眼睛裏閃著柔和的光,繼續聽羅萬萬說:“我從來沒見過比我萬戶哥還聰明的人,那麽大一堆書,”他把雙臂展開比了個大圈,“他鑽屋裏看了不到一年,之後我隨便指個地方考,都難不倒他。”
他繼續說:“相應的,我萬戶哥就有了眼睛長頭頂上的資本。在遇到合子姐之前,也有很多女孩子說要追他,我萬戶哥那會兒在處理男女問題上,我覺得簡直可以用‘渣’來形容。”
然後,他跟她說了原因:“我印象中有個姐姐,追了他蠻長時間,長得超級漂亮,他動沒動心我不知道,但對她挺客氣的,小姐姐就以為自己是我萬戶哥的女朋友了。有一次下暴雨,小姐姐聽說他去參加一個酒局,開著車去接他,在樓下等的時間可能有點長,中間給他打了無數個電話,我萬戶哥都沒接。後來小姐姐就生氣了,衝到樓上推開包間就開始鬧,那個酒局對我萬戶哥挺重要的,最後黃了。事後小姐姐再去找我萬戶哥的時候,他就說了一個‘滾’,從此對向他獻殷勤的女人都相當抗拒。”
羅萬萬朝身後望去,沈千場和晏合正在做無人機測試的收尾工作:“但是,你覺得我萬戶哥抗拒我合子姐了嗎?”
李棉順著羅萬萬的目光看過去,夜幕之下的海灘,一片祥和寧靜,那兩個人配合默契,偶爾相視一笑,仿佛此後餘生都不必再去體會這世間長星照耀十三個州府⑨的那種孤獨。
就像前兩天,沈千場曆經一場生死,李棉在那個時候天塌地陷似的崩潰了,而晏合隻把它當成一次再平常不過的挫折,帶著讓李棉望塵莫及的淡定和智慧,於波翻浪湧的凶險中把他找了回來,卻並不曾在沈千場麵前邀功或者跟其他人炫耀。等風暴停息後,她又轉身投入了無人機測試當中去。
她知道那個男人想要什麽,她愛得恰如其分。
李棉收回目光,釋然一笑,問羅萬萬:“想去跳舞嗎?”
那是羅萬萬期待已久的項目,當然不會錯過,馬上就加入了其他人的行列中。
充滿活力的愉悅聲傳到沈千場的耳朵裏,他在平板電腦上輸入最後幾個數據,問晏合:“想不想去跟萬萬他們一起玩?”
“不想。”晏合把設備折疊好,裝進箱子裏,“我想出海。”
沈千場看了一眼平靜無波的海平麵:“現在?”
“我租了一輛摩托艇,想去海上看星星。”
“我說真的,我現在有點暈海,海上看星星雖然浪漫,但你這願望要是不那麽迫切的話,咱要不換一個?我給你跳段**都行。”
晏合看他露,故意跟他唱反調:“**回房間了再跳,今天這海是必須要出的。”
“為什麽,欠大海錢了?”
“我們心理輔導員說過,真的猛士,敢於直麵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越是怕什麽,就越不能逃避什麽。”
“你們輔導員真牛,把魯迅先生的話當成自己的,是欺負他沒法告侵權嗎?”
“你與其在這裏關心魯迅先生的版權問題,還不如想想,怎麽克服你對大海的恐懼。”
“我對大海沒有恐懼。”沈千場拉住她說,“在遇見你之前,我什麽都不怕,不是跟你吹,這世上要真有刀山火海的話,我一準是第一批去蹚的人。但是我現在有你了,我突然特別惜命,想跟你一起長命百歲,一起看下個世紀的星星。”
“好感動啊,”不過晏合還是堅持,“但我們還是要出海。”
沈千場崩潰:“你知道我語文不好,組織這些措辭有多不容易嗎?”
晏合笑,不理他,把東西放回住的地方,然後就去取了摩托艇,她套上救生衣回頭對他說:“你不去也行,反正現在海麵挺平靜的,如果摩托艇翻了,我想我應該遊得回來。”
“……”
沈千場也不是真的暈海,任誰剛從海裏死裏逃生一次,若非必要,應該都不會再去玩心跳吧。
但他不敢讓晏合一個人去,隻好硬著頭皮跟上,坐在她身後抱住她,讓她在前麵掌握方向。
一開始速度並不快,平靜的海麵上吹來愜意的風,起初沈千場心裏還有點虛,但開出一海裏之後,整個人就靜了,環在晏合腰上的手放鬆下來。
照這個趨勢,沈千場都以為能在海上吹個溫柔愜意的風,再賞個浪漫璀璨的星了,但沒想到晏合在感覺到他適應得差不多後突然提速。
摩托艇“哼哧”一聲,頓時攪亂了海麵,海水滋上來打濕了沈千場大半個身體,還有趁機飛濺進他口腔裏的,腥鹹的味道激活了還在他身體裏沒能消退的寒戰,環在晏合腰上的手幾乎要把她勒得喘不過氣了。
在試圖安慰他不要害怕的過程中,晏合一下子分不清哪個是控製速度哪個是控製方向的了,摩托艇不受控製一個轉頭往岸邊飛馳回去,並陰錯陽差地把速度提到最高。
兩人身體狂晃,失去平衡,沒多久就被摩托艇甩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海麵上,激起了巨大的水花。
在距離海岸線不到半海裏的地方,摩托艇自動熄火,噪音消失。
晏合在最初的幾秒沉到海裏灌了幾口水,但很快就浮出了海麵。沈千場那會兒在她不遠處,正背對著她驚慌失措地喊她的名字。
晏合玩心上來,一頭又紮進海裏,潛遊過去,猛地從他背後抱住他的腰,接著從海裏出來,一臉興奮。
沈千場轉了個身,臉都嚇白了,有點生氣:“鬧夠了?”
“我沒鬧啊。”
“萬一出個事怎麽辦?大晚上呼救都沒人過來,我自己是沒關係,但……”
晏合問他:“還怕嗎?”
沈千場這才回神,從摩托艇上掉下來的那一瞬間,他想的不是自己,而是擔心晏合會不會受傷、遊泳技術好不好、會不會溺水等問題。
“我說了,我對海洋沒有恐懼,我隻是有點生理上的排斥。”沈千場用手擦了擦她臉上的水,“你別跟我開這種玩笑,我剛才都嚇死了。”
“那現在呢?還排斥嗎?”晏合仰著頭問他。
沈千場眼梢還帶著激動之後沒平息的紅:“不了。”
“我不信。你要證明一下。”
“怎麽證明?”
“你看,良辰美景都有了,我們是不是應該做點什麽?”
“在這裏?”月光下的晏合,身體被海水浸濕,曲線顯露,臉上耷著濕發,很令人遐想。沈千場身體反應很誠實,把人往懷裏一按,用胯撞了她一下,壞笑,“要這麽刺激的嗎?”
借助海水的浮力,晏合用膝蓋抵住沈千場的腰,輕而易舉地漂了起來,居高臨下地抱住他的脖子親了下去。
沈千場仰著頭,投入地回應著,雙手已經不滿足抱住她的腰了,緩慢地往下移,微涼的海水漸漸沸騰起來,晏合耳邊傳來了沈千場粗重的呼吸。
就在他騰出一隻手往她衣服裏鑽的空當裏,晏合雙腳輕輕地往沈千場大腿上一蹬,一個反作用力,脫離了沈千場的懷抱,整個人迅速往回去的方向遊:“能遊回去,就證明,你是不怕海洋的。”
“……”
沈千場身上欲火正盛,懷裏一空,無奈地笑著:“我真的不怕,你別折磨我行不行?”
“追上我,你說了算。”
沈千場看著兩人之間逐漸拉大的距離,苦笑一聲,縱身往前追了去。
第二天早上,三人一大早就坐著李棉去海城進貨的車離開了小望角。
下著小雨,能見度不太高,到了海城,雨下得更大了,李棉執意要把他們送到高鐵站。
下車後,晏合拉著羅萬萬先去取票,把沈千場留在後麵跟李棉道別。
“合子姐,你還真是大度。”
晏合站在車站窗口,眼裏藏刀:“我大度個鬼,要是他們敢有什麽不正當的行為,我分分鍾衝過去劈了他倆。”
羅萬萬頭皮一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李棉也沒做什麽,從車上拿了一袋子水和零食遞給他沈千場:“下次來玩,還住我家,不要錢。”
沈千場沒接:“沒多遠,幾個小時就到了。”
“那,能留個聯係方式嗎?你不要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大家也算朋友了,不是嗎?”
“當然,”沈千場說,“但聯係方式就算了,你要是來楚江,找萬萬就跟找我是一樣的。”
李棉不勉強:“那行,再見。”
“回去開車注意安全。”
沈千場轉身挺幹脆利落的,李棉還想說什麽,嘴巴張合之後,還是忍住了,目送他消失在進站口,過了很久才離開。
羅萬萬覺得沈千場這樣做太無情了:“人家好歹留我們白住了那麽多天,問你要個聯係方式能咋了?”
沈千場罵他缺心眼:“你哥我現在是有人管的人了,聯係方式能瞎給?再說,你合子姐走之前,在枕頭下麵放了三間房的房費,把你的良心收回去。”
羅萬萬不管,他就是覺得李棉一個人站在車站外的樣子看起來好可憐。
羅萬萬第一次不站沈千場這邊了,還把他的行為通過微信告訴了彭囍,要彭囍跟他一起diss沈千場。
彭囍當時正和秦了在組織一場機車大賽,忙到昏天暗地,壓根沒時間去看手機。
進入六月份,楚江迎來了梅雨季節。
雨一連下了好幾周,空氣中到處彌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洗了晾在陽台上的衣服摸起來總有種潤潤的感覺。
晏合手頭上除了那個國家級的科研創新項目要做,劉雲昔在四月底又給她單獨開了個課題。
從海城回來的這段時間,她先是跟梅寒和易興澄做了兩周的飛行實驗,數據交給梅寒去整理。之後又在圖書館泡了一周,這周總算把新課題所需要的文獻綜述寫了出來。
熬到淩晨,她看劉雲昔QQ還在線,就隨手把文檔給她發了過去。
劉雲昔當時正在瀏覽沈千場的“通達”官網。
隻是個框架,網站並不完善,沒有正式開始運營,上麵隻PO了一些相關部門的運營意見和運營需要的資質,還有關於用無人機進行末端配送會出現的問題及回答,剩下的就是一些用無人機送貨的短視頻。
從海城回來以後,沈千場帶著自己的無人機去了趟德國學習經驗,在原有的數據基礎上對機器做了最後的完善。
經過最終測試,無人機能夠在海城測試的基礎上完成更高要求的自主航飛,並提高了飛行高度,降低了噪音,同時也提高了對抗霧靄、風雨的級別,隻是用來做末端配送,已經綽綽有餘了。
至此,他的整個無人物流係統得到了最終的完善。
預計在7月份年中購物節的時候,與雲貓等購物平台合作,順利的話正式掛牌營業。
消息在網上一經公開,就在圈內引起了軒然大波,過半人持觀望態度,剩下的反對與讚同人數不相上下。
在此之前,沈千場想把團隊職能部門規整一下。
在還沒有資本去高薪聘請人才之前,他希望團隊裏現存的員工都能一個抵十個用。
當然了,目前現存的員工也就他和羅萬萬兩個。
他自己把CEO、COO、CFO、CTO、CIO、CCO、CDO、CHO……輪番當了個遍不說,羅萬萬更慘,名義上說是他們團隊的無人機製造和維護工程師,實際上還要兼顧衛生保潔、洗衣做飯、跑腿賒賬等,簡直就是一顆行走的智能小太陽,哪裏需要哪裏亮。
在徹底把自己累死之前,羅萬萬跟他申請:“哥,大學生畢業季,你就真不打算去坑個有夢想的無知青年回來?”
沈千場剛跟個機器製造商見麵回來,訂了兩百架無人機,要趕在購物節之前做出來。但對方必須要先看到錢,最起碼要先給定金,費了老大勁還是說服不了。
累到半死,他接過羅萬萬遞來的水,一口氣喝幹:“無知青年又不是弱智青年,能接受白條工資?”
“也是哦……”羅萬萬突然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說,我弱智?”
沈千場把杯子塞還給他:“你是無知青年嗎?”
“不是。”
不對啊,羅萬萬過後才回過味來,沈千場說他不是無知青年,但也沒正麵回答他是不是弱智這個問題啊。
那他到底是不是弱智呢?
羅萬萬的意見,沈千場其實是聽進去了,他們兩個人其實早就分身乏術了,更不要說接下來會有大批量的無人機投入營業,必然需要有人在機器調度、落地接洽、工序銜接方麵進行精細的管理。
最好是懂物流的,但他不想在傳統物流圈裏找,胡大海的教訓實在太深刻。博士研究生他請不起,剛出社會的本科生很多在他看來又特別好高騖遠,他沒時間也沒興趣帶誰成長,他現在需要的是能夠給他直接帶來效益的人。
盡管這樣,他還是在招聘網站上貼了個招聘信息。
不過沒抱什麽希望。
他最近在忙著跟雲貓平台談合作。
雲貓不是國內最先開始做網上購物的平台,卻是迄今為止國內最大最成功的電商代表,他的創始人基本上已經踏足了國內互聯網的半壁江山,涉及購物、娛樂、社交、金融等領域,構建了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
跟這樣的人談合作,被拒絕再多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沈千場第五次被拒以後,他決定來一次劍走偏鋒,直接上門堵人。
羅萬萬沒見過世麵,還沒去就抖得跟篩糠一樣:“萬戶哥,就別了吧,人家可是總裁。”
沈千場特意換了套西裝,但穿不出精英氣質,袖子該卷的卷,扣子該開就開,一臉無所謂:“總裁怎麽了?不是人?”
“談不成都是小事,要是把我們當成壞人抓了,人家隨便一下都能搞死我們。”
沈千場寬慰他:“法治社會,沒那麽誇張。別磨蹭了,我還得去楚航接你合子姐。”
“我合子姐要回來了?”
“嗯,說是有兩組數據要過來補,回頭你加個班,把她上次用的那幾架無人機按照我標的地方改進一下。”
“這個我沒問題啊。但,我們真的要去堵雲貓的總裁?那可是雲貓欸。”
“你再囉唆,我就把沈千家接回來。”
“別,走吧。”
楚江西華區,真正寸土寸金的地方,傳說中全國房價最高的區域,雲貓老總就住在這裏。
為了表達自己很看重這次會麵,沈千場特意開著他名下唯一的一輛四輪車,就是那輛車標瘦下來就是奔馳的三菱,漆掉得東缺一塊,西少一角。
一開始羅萬萬還不覺得有什麽,畢竟他連這樣一輛車都買不起。但當他們一點點朝目的地靠近時,他感到了丟人。
似乎從旁邊小區出來的保姆車都比他萬戶哥的高級太多。
說不定,還不等他們靠近人家小區大門,就被當成要飯的給趕走了。
但他不敢把心裏話說出來,他怕傷著沈千場的自尊心,隻是自己無意識地開始往座椅下麵溜。
沈千場用餘光瞟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了:“幹什麽啊你,窮怎麽了?”
“反正不光榮。”
“哥這不是正帶你脫貧致富的嗎,腰杆子給我挺直了。”
羅萬萬“哦”了一聲,接著車子就開到了一個別墅區外麵,保安過來攔住:“請問先生找哪個戶主,有預約嗎?”
沈千場挺不耐煩:“我住這裏。”
羅萬萬差點噴了,心想他萬戶哥可真敢說。
保安看了一眼他的小破車,忍著沒笑:“那請……”
一句話還沒說完,沈千場打了個電話,衝裏麵的人喊:“沈千家,出來接我。”
羅萬萬腦子瞬間就跟被錘子砸了一樣,蒙得不著四六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羅萬萬覺得自己最起碼得再長兩個腦袋才能消化過來。
一個家裏有套,不,可能還不止一套千萬往上房子的人,每天跟他一起吃泡麵,開著N手車,用人家淘汰下來的手機,一件衣服穿好幾年,住在家徒四壁的廠區宿舍裏,被無數人堵在玻璃廠要債,買個膠布都要靠賒賬的……
羅萬萬還真是不懂他萬戶哥的操作呢!
這年頭,有錢人都流行裝窮嗎?
要真是這樣,那他萬戶哥的演技,真是奧斯卡級別的了。
等等,他萬戶哥不是來找雲貓的總裁嗎?
就在他暈頭轉向地跟著沈千場坐在了裝修簡潔豪華的房子裏不知道手腳該往哪兒放的時候,從院子裏進來個老頭兒。
看樣子年紀挺大了,花白的頭發,手裏拄著拐杖,正跟沈千家在爭一塊蛋糕。
從進門開始,那老頭兒全程沒把沙發上坐著的兩個人放在眼裏,豁著缺牙的嘴,誘哄沈千家:“蛋糕裏有蟲子,小孩子吃了肚子疼。”
沈千家不聽他那一套:“有蟲你還吃,你不怕肚子疼?”
“我腸子硬……”
沈千場聽不下去了,打斷:“爺爺你怕不是腸子裏有結石了吧?”
老頭兒這才朝沙發那邊望過去,像看到什麽不得了的東西一樣,愣怔了兩秒之後,抄起拐杖就往羅萬萬身上砸去,邊砸邊罵:“你個小兔崽子,整天不著家,你是看著你家老頭子快不中用了,回來給我奔喪的嗎?”
羅萬萬被打得跳起來哇哇大叫:“您是不是打錯人了啊,我跟您不熟啊。”
“還敢強嘴,看我今天不打得你掉皮,我就不是跨過鴨綠江的沈一卿。”
“什麽跟什麽啊,”羅萬萬哭笑不得,“萬戶哥,你倒是說句話啊。”
沈千場往沙發上一靠,腳架到茶幾上,雙手抱著頭,要笑不笑地問:“沈政委,演夠了沒有?”
沈一卿手上的拐杖果然不繼續往下掄了,回過頭盯著沈千場,撇嘴不說話了。
“行了,您還沒到認不出自己孫子的年齡,身體也健康得很。我今天回來不是找您的,我爸呢?”沈千場起來把老爺子扶到沙發上問。
“都是不孝子,”沈一卿用力把拐杖往地板上磕,“都不想管我這個老頭子,一個兩個,都不知道往家裏走,我一個老頭子,住這麽大的房子我幹什麽啊?”
“您說我爸就說我爸,指著我幹什麽?”
“不指你?你說說你,你爸媽離婚又不是我讓他們離的,你至於除了逢年過節都不回來嗎?”
沈千場跟他講道理:“現在年輕人誰不是逢年過節才回趟家啊,我媽跟我住那麽近,您看我平時去嗎?”
羅萬萬:“……”這有什麽好驕傲的。
“你媽出了我們沈家大門,我管不著了。但你是你爸的獨苗,這裏是你家,別的年輕人怎麽樣我也不管,你必須給我回家裏住。”
“什麽叫我是我爸的獨苗,沈千家算什麽?”
“千家是女娃娃……”
“我今天不跟您扯這些,我爸沒回來是吧,那我回頭再來。”
沈千場說著就要起身,老爺子也是不服老,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拖著不讓他走:“不行,你要留下來,陪我下棋,去大劇院看戲,缺錢我給你。”
沈千場無奈:“我才二十歲出頭,就跟您一起過退休生活,祖國建設不需要我出一份力?您還政委呢,什麽思想覺悟啊?”
沈一卿一愣,他跟人做了一輩子思想工作,沒想到老了老了,思想卻開始滑坡,這讓他多少有點受挫,蔫蔫地鬆開沈千場:“那你去吧。”
沈千場突然於心不忍了:“那,陪您下一盤?”
沈一卿活脫脫一個老小孩,頓時眉開眼笑,指揮著羅萬萬去拿棋盤。
羅萬萬就奇怪了,難道他長了一張跑腿的臉嗎?
棋下到第三盤,後花園的門被推開,接著走過來一個羅萬萬在網上見過無數次的人。
來人四十歲左右,長得人高馬大,身材保持得還很好,穿戴整齊,西裝革履,走路帶風,沒兩步就走了過來,對著沈一卿喊了一聲爸。
沈千場扭頭,對他也來了一句爸。
這兩句爸,把羅萬萬徹底喊岔氣了。
沈千場管雲貓的老總沈百栗,喊爸?
這要不是親耳聽到的,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知道沈千場家有錢已經很要命了,又來這麽一下子,羅萬萬頭暈眼花的,隻想往地上栽。
“聽說你去公司找我了?”沈百栗還挺隨和,拉了把椅子就往沈一卿身邊一坐,指揮,“出車,你的馬要被小子點了。”
“要你多嘴,觀棋不語。”沈一卿邊罵他邊出了個車。
沈百栗繼續替他看戰況:“什麽時候,我們父子見個麵,都要這麽官方了?”
沈千場拱了個卒:“公事公辦唄。”
沈百栗越過沈一卿幫他飛了個象:“搞不下去就回來,在家裏陪爺爺下個棋也挺好。爸爸養得活你跟小家。”
“沈總說話讓人聽起來還真是舒服,”沈千場走了炮吃掉對方的兵,跟“帥”隔著個“仕”,“將軍。”
“你給我一邊去,下的什麽玩意兒。”沈一卿把沈百栗往邊上一推,自己去研究路數。
“這盤下完,來我書房。”沈百栗說。
沈千場拒絕:“我沒時間上樓,就在這兒跟您說吧沈總。”
“非要這樣?你那個無人物流一聽就是不切實際的東西,就好比你當年說要讀你媽的專業,結果怎麽樣,還不是……”
沈千場直接出車將了沈一卿的軍,然後起身與沈百栗平視:“您說我就說我,扯我媽幹什麽?沒有我媽能有您今天?您擱九十年代搞互聯網,我媽拿工資養您的時候,說過您不切實際了嗎?您不願意跟我合作拉倒,我找京西也是一樣的。”
狠話放完,他略微思考之後,又放下身段:“我今天來找您是代表‘通達’物流。您先別急著否定我的想法,研發那一關,曆經四年半,我已經過了。空域申請那麽難,我也申到了,資金方麵我也沒問您要一分錢。如果不是有很大的把握,我根本不會來找您。”
沈百栗又重新坐回去:“那你就說說你的這個無人物流?”
沈千場簡單地跟他介紹:“首先,它的存在肯定是為了解放人力,人口紅利遞減的趨勢是客觀的,這會兒導致人工成本越來越高;其次,傳統物流在時間線上,再怎麽快,也得受製於路麵交通,但無人機就不會;第三,國民網購需求越來越大,各種購物節,更是爆倉高發期,有多少快遞在此過程中,會有很大的延誤、損壞、丟失率,而無人物流因為是自動化與信息化的結合,將會最大限度地減少這種概率;第四,偏遠地區目前的網購覆蓋麵很小,究其原因,您自己也清楚,是物流成本太高,無人機它能改變這種局麵;最後,也是我認為最重要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向技術密集型轉變是經過時間驗證過的。AI時代,終將來臨,時間問題。”
沈百栗笑著搖頭:“人口紅利是在遞減,但遠不到人力成本昂貴到請不起的地步。就目前來說,無人物流的成本,你投入了,根本收不回來吧?更何況,無人機就安全了?就算你能解決飛行上的技術問題,那噪音呢?城市上空能允許成百上千架無人機飛行?偏遠地區的市場是很誘人,但作為商人,我覺得,顧此失彼並不明智。”
“噪音問題的解決隻是時間問題。成本一時間可能收不回來,但隻要把目光放得足夠長……”
“行了,回來了就一起吃頓飯。”沈百栗已經沒興趣,起身走了。
沈一卿拽了拽沈千場的衣角:“這盤,你要紅子還是黑子?”
沈千場有一種腦袋被掏空的感覺,很無力,帶著點脾氣:“您找您兒子來下,我建設祖國去了。萬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