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趕到學校的時候,沈千家被控製在校長辦公室,小小瘦瘦的一隻,坐在椅子上,被幾個老師圍在中間輪番批評,眼睛裏噙著淚水,要掉沒掉。

別說是沈千場了,就是晏合看到都心疼了。

沈千場大步衝到校長辦公室門口,卻在直接跨步進去的前一秒停了下來,禮貌地敲了敲門。

“沈千家家長吧?”問話的人臉上的表情很不客氣。

“是。”電話裏說得很籠統,沈千場沒理解過來,沈千家打老師是個什麽概念,“您能給我講清楚點嗎?我沒太理解,沈千家才八歲,打老師?”

看到自己哥哥來了,沈千家這眼淚總算繃不住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沈千場,我沒打老師,是她自己滑倒的。”

“如果不是有很多人看見了,學校不會輕易下結論,”這件事的負責老師站起來說,“沈千家平時就特別愛闖禍,欺負同學更是家常便飯,沒有上升到原則性層麵,學校並沒有深究。但這一次,張老師懷著孕她都敢推,人正在搶救。學校通知家長,是希望你們能有個心理準備去承擔後果。”

沈千場略過幾個老師,走到沈千家跟前蹲下,前所未有的溫和:“跟哥哥說,人是不是你推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沈千家邊哭邊打嗝:“不,不是的,我沒有推張老師,我,我……”

“沈千家,你們班幾個同學都看到了,你還要撒謊?”負責老師質問。

“我,我……”沈千家到底還是小,老師於她而言就是威嚴的化身,她能在家裏作天作地,到了這裏,得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

晏合問:“教學樓裏應該有監控吧?”

負責老師說:“監控我們已經看了,否則不會這麽肯定人是她推的,小孩子都會犯錯,關鍵是做家長的不能包庇和縱容。小時偷針,長大偷……”

“監控我們能看看嗎?”晏合掃了一眼沈千場已經黑掉的臉,問那個老師。

“你們想看就看吧,看了更好,希望你們做家長的能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家庭教育。”

“行了,別哭了。”沈千場粗魯地捏了一把沈千家的鼻子,幫她把鼻涕擦幹淨,“哥哥去看看,你坐這裏不要動,聽話知道嗎?”

沈千家乖乖地點了點頭。

監控上顯示的時間是早上八點二十分,學校老師解釋說那個時候是孩子們喝牛奶的時間,張老師懷孕走得慢,提前去了教室。

走廊上站著幾個孩子在玩鬧,張老師應該是指著說了幾句,幾個孩子進了教室。這時張老師已經來到了教室門口,而沈千家的的確確是從教室裏衝出來的,張老師神色慌張,接著沈千家就向她伸出了手,張老師往後倒退了兩步,腳底沒站穩,掙紮了幾下,還是跌倒並撞到了走廊的欄杆上。

而張老師往後退到跌倒的整個過程裏,沈千家始終保持著雙手伸直的動作沒變。

不管是從哪個角度上看,她推人都是不爭的事實了。

“往前倒三十秒。”沈千場要求。

畫麵定格在走廊上玩鬧的小朋友身上,兩個男孩,互相推搡了一陣。

“再後退三秒。放大。”沈千場說。

放大後,分辨率變得很低,沈千場奪過鼠標,把畫麵拖到兩個男孩的手上,互相推搡的時候,其中一個手中還有沒喝完的牛奶。

繼續放,兩秒鍾後,張老師出現,兩個男孩往教室裏跑,過程中男孩手中的牛奶灑了出來,倒在教室門口。

這證實了沈千場的第一步猜想。

繼續往後,能從模糊的畫麵中看到沈千家本來隻是從講台上經過,突然衝向張老師的時候,張老師一隻腳剛踩到牛奶上。

如果是推人,沈千家沒有必要在距離張老師還有小半米的時候就伸手,那動作分明是想拉她。

沈千場扔掉鼠標:“報警吧,讓他們的技偵來分析。”

跟過來的負責老師不知道這位家長怎麽就突然變得這麽強硬了:“你們沈千家才八歲,學校要是走司法,她故意傷人是不夠年齡承擔刑事責任,但以後,哪個學校還敢要她?”

沈千場完全不在意:“這不是貴校該操心的問題,你們應該操心的是,怎麽還我們家小孩清白,並讓她從你們恐嚇的陰影裏走出來。”

“這位家長,你這是什麽態度?”

沈千場頭也不回地出了監控室,晏合在後麵解釋:“從監控上來看,沈千家還有想要提醒你們張老師小心滑倒的可能性存在,而你們卻因為她平時調皮這一點,把那個可能性直接去掉了,我覺得貴校也有必要檢討一下你們的教育方式。”

——至於我們家小孩以後讀哪所小學,就不勞你們費心了。

如果是足夠強硬的話,後麵那句話,晏合應該說出來,但她覺得沈千場家裏又沒礦,目前的處境也不太好,話說得太滿,容易把後路堵死。

沈千家直接被沈千場接走了,說要回家等學校的結果。

從校園裏出去的路上,沈千家幹脆哭得止都止不住,把沈千場煩到不行:“現在知道鬧了,剛才怎麽屁話都說不完一句,是去拉老師就說是拉啊,說出來能怎麽你了?”

“嗚嗚嗚……”沈千家哭著去拉沈千場的手,“老師凶我,我不敢。”

被沈千場甩開:“窩裏橫你就敢了?”

校門口遇到兩個沈千家班上的同學,遠遠地喊了她幾聲:“黑醜妹。”

沈千家頓時閉上嘴,哭都不敢哭出聲了。

看樣子平時在學校沒少被欺負,都形成條件反應了。

沈千場罵了一聲,扭頭就向那兩個小鬼跑過去,兩個小鬼還咧著嘴笑話沈千家,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沈千場提著後衣領給揪到沈千家麵前,他摁住他倆的小腦袋瓜說:“給我們家小公主道歉。別磨嘰,否則叫你們家長了。”

小孩子最怕的對象,無非也就一個老師,一個家長。

再加上沈千場長得人高馬大,嗓門不小,兩個小鬼頓時就給嚇住了,顫顫巍巍地哭著跟沈千家說:“對不起,以後不喊了。”

“再見麵,要喊她仙女,聽到沒?”沈千場繼續要求。

晏合看得發笑。

倆小孩已經說不出話,隻會點頭了。

沈千場目光轉向沈千家:“原不原諒,你決定!”

沈千家擦了擦眼淚,點頭。

放開兩個小鬼,沈千場拍開沈千家抓自己的手:“沈千家我跟你說,這個世界上,除了你哥我,別人都不能欺負你,希望你能有點這種自覺。”

“你中二期還沒過呢?”沈千家哭得可憐兮兮的,晏合看不下去了,就給牽住。

沈千場這才回過神去看晏合,卻把火力轉向了別的地方:“你說我?你那個明山學長什麽鬼?真有本事?滿口脫離實際的想法,這樣都能被酒泉內定,不怕火箭從半空掉下來?”

晏合反應了一下,跟他講道理:“明山學長是接受精英教育長大的,一路順風順水,純學院、理論派,有些觀點,你不認同就當沒聽到。”

“喲,了解得很詳細嘛,連別人從小接受什麽教育的都知道。”

“喲,醋吃得很認真嘛,聽話都不聽重點。”

沈千場扭過頭去看她,狡辯:“你想多了,我純粹不喜歡他不行?”

晏合撇了撇嘴:“行。”

沈千家不合時宜地提出想喝奶茶,被沈千場一通咆哮:“喝什麽喝,學校都給你整得沒法讀了,給你媽或者咱爸打電話,這事我處理不了。”

在沈千家“哇”的一聲哭出來之前,晏合掏出零錢塞她手上讓她去盡興,順便提議:“大不了去西九城讀書,你家那種情況的確不適合讀私立小學。”

沈千場給自己點一根煙,沒太理解“你家那種情況”是什麽情況:“我家情況怎麽了?”

“普通老百姓,家裏又沒有礦,自己還欠著一屁股債呢。”晏合實事求是。

分明是句玩笑話,但沈千場意外地認真起來:“你直接說窮不就行了?”

晏合有點沒弄懂他這一出一出的情緒哪兒來的:“我又沒嫌棄你窮。”

沈千場把煙摁滅在垃圾箱上,偏過頭去看她:“那你喜歡我什麽啊?長得帥?你不至於真這麽膚淺吧,否則為什麽不去喜歡明山?”情緒來了,一時間收不住,“你喜歡的,還是高中時期的我吧?畢竟那個時候風光無限,說萬人矚目也不誇張。說實話,那個時候我都喜歡我自己。可如果是那樣,你真沒必要去彌補青春時期的遺憾。現在的我,不是十七八歲的延續,沒法滿足你關於愛情的肖想,你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明山的出現對於沈千場來說,的確是一個刺激,倒不是說他玻璃心,隻是突然把他那段已經刻意埋藏的過去重新挖出來之後,成年人的自尊心有點受挫。

他喜歡機車,因為那是陸地上最接近飛馳的感覺,說白了,他向往的是蔚藍天空和浩瀚宇宙。

那種向往是小時候偶然間玩一個竹蜻蜓時萌發的,太過純粹,於是烙在心上,成了原生夢想。

然而夢想被摧殘的過程出離悲壯,回過頭去看,到現在似乎還濺著火花。

“話說得不是很好聽,”沈千場很後悔,覺得自己用那種語氣對晏合說話實在不夠男人,“但我是……”

電話來得有點突然,沈千場低頭看了一眼,不是那種可以拒接的對象,把要對晏合說的話暫時收回。他調整了一下情緒,扭過頭把電話接上:“喂,王局長……”

晏合一個人轉身上了回西九城的公交車。

彭囍提了一輛新賽摩,正在玻璃廠的院子裏瞎嘚瑟,羅萬萬說讓他帶自己出去兜風。

“不行,我的摩托車後座,隻能坐美女。”彭囍染了頭黃發,右耳骨上多出了好幾枚帶鑽的耳釘。

羅萬萬退而求其次地說:“那我坐前麵。”

彭囍把他推開:“你腦漿叫沈千場拿去賣了,還想坐我懷裏?你幹脆讓我把你捧手心上得了。”

羅萬萬不甘心,又往他車上蹭,他把人往外推,正鬧著,晏合推門進來。彭囍打了聲招呼:“哎,我們沈萬戶呢?不會是聽說我喜提新車,嫉妒得不敢露麵了吧?專門避開禁摩區開過來給他洗眼的。”

“車不錯,”晏合掃了一眼車頭上BMW的車標,其他的一概不懂,話怎麽好聽怎麽說,“很搭你。”

“這話我愛聽,像你這種聰明又漂亮的女生,單身真是一種浪費。其實我也不差的,沈千場那貨不懂憐香惜玉,不如你考慮考慮我?”

“不考慮。”

“也太幹脆了吧!沈千場有什麽好的?”彭囍開玩笑地問。

晏合想了一下,帶著情緒給了個回答:“沒什麽好的。”

以前的歲月再怎麽風光無限,幾經蹉跎,也都變成了很普通的日子。那些被她刻意美化放大了的鏡頭,心平氣和之後再去看,其實背景裏也布滿了暗瘡。

她喜歡十幾歲的沈千場,是因為遇見他的時候,他隻有十幾歲,但這能怪她嗎?

彭囍跟羅萬萬鬧到白熱化階段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沈千場打來的,說晚上有個商業局,讓他去帶節奏。

“不去,”彭囍拒絕得很幹脆,“老子又不是三陪。”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麽,彭囍馬上變臉:“我的親爺爺,別啊,我去還不行嗎?你說讓我喝到八分醉,我絕對連個小數點都不給你多。”

羅萬萬堅持要跟著,彭囍沒拗過,最後還是讓他坐上了摩托車的後座。

大部分情況下,晏合是屬於廢話不多的那種,不安靜也不沉悶,性格上來說,明山覺得她應該歸屬活潑的那一類。

像這樣一言不發並垮著臉的情況,明山還是頭一次見。

隔著兩張桌子,明山正在設計模型結構,國內外的學術思維有所不同,他受加州理工那邊的影響比較大,喜歡先總再分,前期不需要太過投入,還能讓他邊做邊開口跟晏合說話。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是跟那個沈千場鬧別扭了。”

晏合鼠標鍵盤一起配合,快速在三維設計軟件上建立飛行器機體模型,沒否認:“他說我喜歡他是在浪費時間。”

明山微笑:“我能說句實話嗎?”

“如果實話不能讓我高興的話,學長你還是別說了。”

明山寫下一個公式,簡單推導了一下,不太合理,刪去:“可是忠言逆耳,良藥苦口。”

“道理是道理,生活是生活,否則曆代王朝就不會分崩離析了。”

明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走過來的,半靠在晏合麵前的桌子上,掃了一眼她建立的模型,指出了兩個錯誤,不再經過晏合同意,說了自己想說的:“我用同類的眼光幫你分析一下。沈千場在我們雄性世界裏,是屬於那種帶有王者氣息的類型,就算什麽都不做,雌性都會向他靠近,言外之意,他不缺女人喜歡。”

“我知道,然後呢?”他的分析沒能給晏合造成丁點起落。

“他不是個理想的配偶。”明山點了點機體模型上的電機,“這裏的數值不對。他的條件決定了,他不可能對誰從一而終。”

晏合在紙上演算了一下,變更了數值:“那你用同類的眼光告訴一下我,他會喜歡我嗎?”

明山一頓,感覺晏合有點油鹽不進,用他工科男生特有的直白告誡:“喜歡又怎樣?重要嗎?就算喜歡了,也不代表他會對你一往情深。”

晏合在界麵上點擊了一下保存:“我們前輩在決定製造第一艘宇宙飛船的時候,連能不能成功都不確定,更沒想過會被載入人類航天史冊。但我們的前輩還是在各種條件不允許的環境中去做了,他們的初衷並不是想被世人記住,而是想製造出屬於我國的宇宙飛船。同理,我喜歡沈千場,就僅僅隻是喜歡,然後最多希望他也能喜歡一下我而已。至於他能不能對我一往情深,那是附加條件,重要也不重要。中午去我家吃飯,我爸廚藝還不錯。”

“你比我想象中更理性。”明山跟在她身後說。

晏合揉了揉脖子,自信滿滿:“當然,畢竟我是那個即將征服‘王者’的女人,這個信心,我還是有的。”

走出門後又想起什麽似的,她回頭對明山說:“對了,我媽應該是看上你了。”

明山嚇了一跳:“我不搞忘年戀的。”

“去你的,我是說,她替我看上你了,覺得你是個不錯的女婿人選。不過我媽人就那樣,等會兒要是說什麽讓你感到不適了,你就裝聾作啞。”

明山很細心地把門關住,跟了上去,開玩笑:“那你媽眼光還真不錯,或許,你也可以考慮考慮我?”

晏合白了他一眼:“讓我給你當備胎?你對邢嘉的那點心思,你當我看不出來?”

明山不否認:“但是你也不能為了沈千場,從此就屏蔽其他男性吧?大千世界,比他好的大有人在。”

晏合走在前麵,晃神的瞬間,仿佛回到十六歲的春天,一樹一樹的泡桐花怒放在楚江的大街小巷,她為了去看沈千場,每天回家都會繞道到英才高中,裝作不經意路過,但從來沒有遇到過他。

那種飽含甜蜜希望而去,滿載酸澀失落而歸的心情,就像這四月的春天,明媚陽光中總是夾雜著些許涼意的風。

這季節不如夏天高溫熱烈,比不上秋天蒼穹高闊,也不像冬天有漫天飛雪。

可是,這季節,泡桐樹的花會開放,霧靄中的冰河會消融,南飛的燕子會歸來。

她對沈千場的喜歡,就像那些隻會發生在春天的事,和其他季節沒有關係。

所以,這個世界上,別的男人好不好、怎麽好,於她而言,根本沒有意義。

夜到深處,明山已經在後院給他安排的房間裏睡了。

暮春初夏的日子,草蟲在簷下窸窸窣窣地叫著,晏合戴著耳機,裏麵放著一首老歌,野**的《每天和你》歌詞是韓語,她聽不懂,卻莫名喜歡。

手中的筆在麵前的草稿上快速演算,麵前電腦屏幕上打開著三維設計軟件上有個已經成型的飛行器機體模型。

玻璃廠門口突然出現的喧鬧聲遮蓋住了她耳機裏的音樂,她按著鍵盤的手沒停,右手夾著筆將耳機聲音調大。

一群人熱熱鬧鬧地下了車,好幾個還醉得不輕,路走得東倒西歪,有人從車後備廂裏拿出啤酒和燒烤,準備幹杯到天明。

羅萬萬拿著兩串烤肉跑進來問晏合要不要出去跟他們一起玩。

晏合沒看他,手上的動作不停:“有什麽好事?”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事,”羅萬萬吃得滿嘴是油,“反正跟有資源的人把關係打好了,總不見得是壞事。”

“你才多大啊,說話就開始油腔滑調了。”晏合把桌子整理一下,準備關電腦。

“油嗎?”羅萬萬抹了一把嘴,把她麵前的椅子往邊上挪,怕她等下過來撞上去,接著跟在她後麵一起出門,不忘替自己辯解,“我感覺怪清爽的啊。”

院子裏有人衝羅萬萬喊了一聲:“萬萬,把院子裏的燈打開。”

羅萬萬丟下晏合跑去後院找開關。晏合不想湊熱鬧,打算趁燈沒打開之前摸黑溜出去,沒走幾步撞進一人懷裏。

那人帶著點酒氣,體溫偏高,心跳很快,她本來是想推一下,讓那人跟自己保持點距離,沒想到手一伸出去,就被人握住,然後往身邊一帶,貼著她的耳朵認錯:“對不起,白天不該用那種態度跟你說話。”

是沈千場。

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認錯的態度跟小朋友一樣,她都還沒怎麽樣呢,他倒先委屈上了。

晏合有點想笑:“原諒了。”

“你可趕緊算了吧,我就是那種渾人,”趁著夜色正濃,酒意正盛,沈千場自我剖析得還挺客觀,“心情好的時候逗逗你,也能逗逗別的女生;心情不好逮住誰衝誰發火,一切以我自己爽了為主。我現在跟你道歉了,不代表以後不會犯同樣的錯誤。別想著什麽原諒不原諒,你需要做的是討厭我、無視我,然後遠離我。”

晏合用手指戳了戳他心髒的位置,沒當回事,哄小孩似的:“好,我知道了。”

沈千場帶著醉意的眼梢有些紅,那個在晏合看來是哄人的動作,落進他的眼中就變了味道,一麵說著要人離他遠點,一麵又自己主動去靠近。

後院裏透過來的光,影影綽綽地蓋在晏合的臉上,把人的輪廓描摹得曖昧不清,介於清純和成熟之間,反差氣質勾得他血脈賁張,無關情感,僅僅隻是來自成年人的原始欲望,讓他很想一口上去,狠狠地嚐嚐個中滋味。

正在這個時候,兩人頭頂上的氙氣燈發出“砰砰”兩聲,閃了一下,接著亮了。

一院子的牛鬼蛇神,明明已經醉得找不著北了,還在嚷嚷著要“幹了”“不幹的是兒子”。

而在那群人中間,晏合居然看到了袁丞。

她媽心裏的前女婿人選。

比其他人清醒點,但他喝酒上臉,這會兒正喝著冰鎮可樂冷靜,一身氣派的行頭,跟院子裏的混雜場麵格格不入。

看到晏合,袁丞也驚訝不已,灌進嘴裏的可樂忘了咽,碳酸在口腔裏激烈反應,順延到嗓子,馬上就被嗆得一通亂咳。

燈光的刺激讓沈千場清醒不少,給晏合讓了道:“你該回去了。”

幾個上次在春山見過晏合的人開始起哄:“萬戶哥,這次的這個夠長情啊。”

沈千場飛起一腳踢了個空易拉罐到那人身上:“閉上你的狗嘴。”

那人以為這是沈千場護短的小情趣,不僅不收斂,還蹬鼻子上臉:“說都不允許說了,嫂子你管得也太嚴了吧?”

“都說不是了,瞎扯什麽淡?”沈千場走過去,拉開一罐啤酒直接朝那人嘴裏灌,然後扭頭對晏合說,“還不走?”

那人不長眼色,起身走過來攔住晏合,大著舌頭:“這麽急著走幹嗎,一起來喝酒啊。我們萬戶哥今天可能會拉到一筆融資,大家都高興嘛。”指了指袁丞,“多虧了這位哥們幫忙牽線搭橋,你是不是應該替我們萬戶哥表示表示?”

“有病吧你,聽不懂人話?”沈千場把人往回推,“要瘋給我滾回家瘋。”

隔著幾個人,晏合看過去,袁丞臉上的表情,用“小人得誌”來形容實在是再貼合不過了。

要表達的意思也很簡單。

——風水輪流轉,我爬到你男神頭上了,他在求我辦事,你看到了嗎?

——沈千場,現在離了我就是不行。

——我要不要幫他,得看你今天晚上讓不讓我麵子上過好了。

晏合被他那浮於表麵的幼稚想法逗笑了,嘴角一扯,本來已經走到了院門口,又折身回去,徑直走向那群人。

在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中,她從地上撿起一罐啤酒,拉開拉環,衝袁丞做了個“敬你”的動作,然後仰頭一口氣喝到底,最後當著袁丞的麵把易拉罐捏扁,扔在他腳邊,大聲跟其他人介紹道——

“袁先生讀書的時候,德智體美勞樣樣拔尖,是我們學校出了名的三好五美學生;出了社會一心為民,兩袖清風,是國家棟梁,”高帽子一戴,讓他脫都脫不掉,“作為老同學,看到你年輕有為,真替你感到高興。”

其他人跟著附和,變著法地誇他。

袁丞一口惡氣沒舒出去,咬著牙強笑:“哪裏,哪裏,主要是你們項目有前景,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至於後麵的款項能不能批下來,不是我說了算的。”

“我老同學實在是太客氣了,”晏合又開了一罐,朝袁丞手上的撞了一下,“但他說這是他應該做的,所以,以後啊,有困難盡管去找他,他肯定不會拒絕的。是不是啊,袁丞?”

袁丞心裏壓著火:“是是是,我們組織的初衷和原則就是一切為了人民的幸福。”

“敬我們袁先生!”晏合趁機帶起了節奏。

其他人恭維著去給袁丞敬酒,把他的虛榮心推至巔峰。

麥芽色的**剛沾上嘴唇,晏合手裏一空,啤酒被沈千場奪過去,目光滾燙地盯著晏合:“看不出來,你挺會玩嘛!”

“你看不出來的事情,又不是隻有這一個。”晏合重新奪回自己的啤酒。

“沒想到你還能四處逢源,”語氣中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不爽,“你跟袁先生,認識?”

“你感興趣?”

他不正麵回答,而是反問:“有仇?”

“算有點吧。”晏合說。

“那你剛才還那麽激他,就不怕他以後報複你?”

晏合得意地笑著說:“我高中時跟他好過一個月,在那期間,我往背上文了個東西,你見過的。所以,與其說他跟我有仇,不如說讓他不爽的人,是你。”

“你是不是,”沈千場捏住她的臉,“聰明過頭了?”

“喜歡嗎?”

沈千場眼角發紅,捏著她臉的手變了角度,曖昧地在上麵撚了一下:“你讓我害怕。”

晏合在他心髒的位置輕輕地拍了拍:“別怕,姐姐保護你。”說完還不忘捏了捏他的胸肌。

沈千場就那樣叫她調戲了一把,然後愣怔地看著她大搖大擺地走了。

他抬起手按在晏合剛才觸摸過的地方,一時間呼吸和心跳全都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