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沒有變,門漆還是那個顏色,林若初抬起手,又放下,反複了好幾次,終於狠了狠心,閉上眼,指關節叩在門上的聲音透著樓道,更加清脆響亮。
好半天,門從內被打開,段麗雲一點也沒變,眼裏依舊是沒有絲毫表情。
“媽”,林若初拉開門,輕輕呼喚著已經轉身離去的段麗雲。
段麗雲頓了一頓,還是朝著房間而去。
林若初知道,那是爸爸的房間,想到那個躺在**的人,以前她見過爸爸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的模樣,眼睛一眨不眨,嘴角還會流出口水,那個時候,盡管她也想要擁有爸爸媽媽的愛,但她的內心是很排斥這樣的爸爸的。可是望著門框,林若初突然有些膽怯了,如果不是因為她,或許爸爸和真正的林若初就會活得好好的,或許媽媽的笑容也會多一些,可是再也不會有如果了。
林若初吐出一口氣,邁步走進房間,房間內的味道,太熟悉又太陌生,爸爸房間的味道永遠都不會有其他多餘的氣味,都是消毒水和藥水。聞到這味道的那一刻,溫暖的氣息,是她從未有過的感覺。
林若初安靜的看著正在一邊給爸爸喂米湯的媽媽。
“乖,再吃一口”。
她的聲音很溫柔,林若初突然有些心酸,如果她能早些明白……
林若初走近,“媽,您歇會兒吧,我來……”。
“不用”,段麗雲用胳膊肘擋住林若初伸過來的手,淡淡的說出了拒絕的話。
“媽……對不起”,噗通一聲,膝蓋落地,淚水再也抑製不住,林若初聲音哽咽不成聲,“我對不起你們,是我太不懂事”。
“你這是做什麽?”段麗雲皺起眉頭。
“媽,原諒我的不孝順,我以後會加倍努力來償還你們的”。
段麗雲冷笑,“你償還的起嗎?你起來,我們還沒死呢”。
“媽,我知道,我以前太任性,可是我現在隻有你們了,不要再趕我走了好嗎”。
“胡說八道什麽?”。
“媽,林若初以為自己的淚水都哭的枯竭了,可是麵對段麗雲,她還是沒能控製住自己的情緒,她撲在段麗雲的腿上大聲痛哭,“哥哥不在了,哥哥不在了……”她不停地重複著這一句。
段麗雲臉色一變,卻是看著窗外安靜的沉默著。
“到底怎麽回事?”等林若初哭的差不多了,段麗雲才冷冷的問道。
林若初淚眼婆娑的看著段麗雲,“被徐國鍾……”林若初再次哽咽。
“他死了?”。
林若初點點頭。
段麗雲陷入沉默,房間內唯有林若初的抽噎聲和滴管的滴答聲。
突然,段麗雲笑了,喃喃道“都是命”。
說完,她用手絹替**的人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隨後站起身,朝著門外走去。
到門口時,她才淡淡的對身後的林若初道,“你起來吧”。
房間裏,段麗雲坐在床沿上,手裏拿著一個相冊,手指撫摸著,她抬起頭看著林若初,什麽話也沒說。
林若初一步一步的走近。
“坐吧”,段麗雲指著對麵的一把小椅。
待林若初坐下,方把相冊遞給林若初。
房間簡單而樸素,唯一能稱得上裝飾品的隻有一個老式古董櫃,從她記憶起,這裏麵就有她最向往的東西,因為媽媽的很多時間都是在這裏度過的,她手裏的照片經過日久天長的歲月而有些泛黃,可是卻是媽媽心頭的寶貝。
翻開第一頁,熟悉的一家三口,那個小女孩,笑得很燦爛,身旁的大人,同樣笑得燦爛,時間似乎永遠都定格在了這裏,她沒有見過爸爸笑,亦沒有見過媽媽笑。
此刻的林若初,終於能明白了媽媽那時的心情,她終於能理解媽媽了,世界上能曆久彌新的或許不隻是物,還有一樣東西,那就是情感。
兜兜轉轉,回到原點,一根緣線把一切早已物是人非的當年清晰呈現。
林若初知道,她無法和照片上那個與爸爸媽媽有血脈親情的女孩相提並論,可是她對他們的愛一點也不會少。
“你今天過來,想問什麽?”。
林若初手指一顫,抬起眼,“媽,我都知道了,是我對不起你們”。
段麗雲沒接話,過了很久,她指著照片上的女孩,“這是我們在上海拍的照片,那天,是她四歲的生日”。
林若初的視線也跟隨到照片上。
“你比她小了兩歲”。
“我和林堂接到你爸爸電話時,趕到學校接走了你哥哥,又去商場接走了你媽媽和年幼的你。在一個路口時,你媽媽央求著一定要下車,不然就從車上跳出去,我們拗不過,便放任你媽媽離開,她臨走時囑托我們帶著你們兩兄妹離開。
在回來的一個高速路口服務區休息時,你哥哥下車之後就不見了蹤影,林堂四處去找沒有找到人。後來,我帶你去洗手間,出來時,他們人都已不在,隻有手機上一條林堂的短信,讓我帶著你搭車走”。
林若初睜大雙眼,不敢閉眼,她怕一閉眼,眼淚就會無休止的掉落。
“回到家第四天,傳來噩耗,他們在高速路上出了事故,去認領人回家時,我公公當場突發腦溢血在醫院搶救一個晚上,終究還是沒有救回來。
你現在知道,為什麽她對你一直不好了吧,她也是一個可憐的人,一個巧合,失去了三個她最愛的人,她如今滿身疾病也是那個時候落下的,可是兒子還在,她隻有強扛著不先倒下”。
林若初牙關顫抖,眼淚早已糊了眼,比起切膚之痛還要心痛,難受百倍,她半起身再一次跪在段麗雲麵前,“媽……”。
段麗雲淡淡一笑,雲淡風輕,“你也不需要自責,那個時候,你不過還是個待哺的孩子,現在想來,也是命運讓我們逃了一劫”。
“媽……”林若初苦澀一笑,眼淚流進嘴角,鹹鹹的。
“我隻有您一個媽媽,從前是,今後也一樣,我知道,以前自己不懂事,但是以後不會了”。
“你是要報答我?”。
林若初一梗,還是誠懇的點了點頭。
“我女兒,在二十年前就已經不在了”。
“媽”,林若初捏緊拳頭,相冊發出咯咯的聲響,“讓我代替林若初照顧你們的好不好?”。
段麗雲從林若初手中拿走相冊,眼神柔和的看著,撫摸著相冊中的笑臉,“我要是認了你,她該多難過啊。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都不願見到你嗎?”。
眼睛猛的跳動,兩顆淚落下,模糊的眼睛頓時變得透徹,她看到了聽到了從段麗雲嘴裏一字一句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