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許感情這種東西真的不能太深。太深了,連老天都會覺得嫉妒,覺得稀奇,然後便會找來各種方法,隻為了將它收回去。
大抵,在它看來,太過極致的東西,是不該留在世間的。
良久,即墨清執過酒壺,放在手裏把弄,不知在想些什麽。
而後在朱心的目光裏,他帶著淡淡笑意開口:“我說出門祭奠故人,要你猜是誰,你答中了一個。不過,你也隻答了一個。”
一句話,幾乎將她的心都吊起來。
“小師父,你在說什麽?”
落手,酒壺碰在桌麵上,磕出一聲脆響。
即墨清微一挑眉,表情終於生動了些,卻是生動得殘忍。
“我在說什麽?其實我自己都不太清楚。隻是,那些我不清楚的,你不該很清楚嗎?”
朱心錯愕般地望向他,張了張口,萬千的言語堵在喉頭,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時,即墨清牽出個更深的笑:“哦,對了。聽說是你救的我?那個地方很是陌生,守衛森嚴,便是精兵都難得攻入,你更該是半點兒不了解才對,可我聽說,你卻是獨身一人前去帶回我的……其實我很奇怪,你是怎麽救的我?”頓了頓,不見她答,於是他歇了笑意,“罷了,這似乎沒什麽好問的。那我換一個問題罷。”
現下的他,看上去像是塊融化不了的冰,冷的厲害,甚至與上一點兒水汽都能將之拉扯過來,裹在自己身上,形成更大更堅硬的冰塊,甚至漸漸積累成山、無視所有暖意。
在他信任她的時候,哪怕她拿著匕首抵在他的身後他都不曾懷疑。可如今,他不信她了,那麽,便是她舍出性命去救他也像是陰謀。
眸光寒徹,即墨清的聲音很低、很輕,帶著幾分啞然。
他問:“你是不是,不希望我死?”
“我當然不……”
“可你不就是來殺我的麽?”
霎時間,堅冰化為高牆,從天而降攔截在他們之間。隔著冰牆,他們能看見模糊的彼此,卻看不到對方的全部。他不是冷漠,不是半點不念舊情,更不是因為這些事情便淡了對她的感情,雖然這些種種已經足夠成為理由。
如今這般,隻是他真的崩得太緊了,這些時日裏,他的理智就像一張被泵在框上的紙。確然,在到達臨界點之前,它看起來很是熨帖,可過了那個點之後,紙便會破的。
而就是在這一刻,紙破了。
朱心一愣:“你果然都知道了。”
“果然?”輕笑一聲,即墨清斂去所有表情,“風北閣,朱心,林家堡,歡顏。我竟還曾心存僥幸,如今看來,卻當真是這樣。但我也很好奇,現在的你,到底是誰?我的妻子,還是,來取我性命的殺手?”
她從未見過他這般咄咄逼人的模樣,從前他們也有過爭吵,每次都是他先垂下眼睛,就算偶時被她念久了,他也隻輕歎一聲,帶著淡淡寵溺:“遇見你之後,我便成了最沒有道理的人,說什麽、做什麽,都是錯的。”
他當然不是錯的,那曾經的每一次,每次都是她無理取鬧,因她知道,他總會讓著她。可現下,他卻是隔著桌案向她傾來,眼中映出她無措的模樣,他卻半點兒都不再在意。
“這一次,你帶我出來、留在我身邊,是因為心底有我,還是另有任務呢?”
夜色靜謐,層雲隱月。過去未來,有無數個這樣的夜,卻不是每個夜都像今夜這般凝重,注定要給人留下一道傷口。那傷深在骨上,即便皮肉長好恢複,內裏也永遠不可能恢複如初。
許久以後,回頭來看,倘若沒有那時的發現,也許朱心真的能重新變得完整靜好。歡顏是藏在她心底最深處的善意,他以為她不是她,事實上,她就是她。
卻因為他的不信,而親手毀了她。
朱心沒有消滅歡顏,如今的朱心就是歡顏。
朱心不喜歡解釋,覺得這是沒必要的事情。而歡顏呢?歡顏甚至都願意為了他放下一切,一個解釋又算什麽?她不是不說,隻是她解釋了,他卻不信。
即便融合,但朱心到底不可能如同從前的歡顏一樣,為了一個人便將什麽都放下。她有自己的驕傲,雖願意為他折損,卻不可能因他而燒了它徹底成灰。
彼時,對著幾乎失去理智的即墨清,她說了,詳詳細細地將所有一切說了個清楚。她說,是希望他信。可他不信,怎麽都不信,甚至到了最後連她的辯解都不耐再聽。
既是這樣,那她便不再說了。
所謂誤會、所謂心結,僅此而已。
心底蔓了塵色鋪天,將整顆心都染成了灰的。朱心什麽都不想再同他說,卻在即墨清下一句氣話出口的時候,沒能忍住,一拍桌案站直了身子。
“你認為情報是我泄露出去的,認為宋歌是我害死的?”
即墨清笑得僵硬:“這樣的事情,你也不是做第一回了,不是麽?”
“當然不是!我已經說了很多遍,如果是我的話,我會承認……”
“哦?承認?我曾問了你那樣多次,你哪一次承認了?”
即墨清揮袂而起,孤清冷絕,風姿絕世,卻是傷人傷己。
隨著他一個動作,她忽然一陣眩暈,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跌坐地上,隨之而來的是體內氣力的消散,連從來深厚的內功都變得凝滯不通。朱心一驚,下意識運氣,卻沒有想到內力隨著她的動作而漸漸消散,直至最後,幾乎散了個幹淨。
現實疑惑,再是茫然,到了最後似乎想到什麽,眼神落在那酒壺上。眼睫微顫,似是不可置信,朱心仰起頭,眼底幾分絕望。
“你給我下藥?”
即墨清不答,就那麽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何必給我下藥,隻要你說一聲,我便會站在這裏,任由你做什麽都不會離開。”
“是麽?”他笑得殘忍,“你以為,我還會再信你?”
是啊,殺手朱心,最是擅長揣度人心,為人行事又很狡猾,哪裏可以輕信。
她從來知道他待人涼薄,知道他生性清冷。
可知道是一回事,被這樣對待又是另一回事。從前那些時候,他每對著她,都是笑著的,溫雅繾綣,星目裏柔光點點,像是要將人溺死。可當她理所應當的在那雙眼底淪陷下去,那個人卻再不肯用這樣的眼神望她。
她想將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他,事實上,她如今也真的原原本本告訴了他,雖然內心深處,她一直希望他能夠永遠都不知道。
可他終於全部都知道了,卻不是由她說出口的,反是以她最害怕的方式。
他誤會了她,還不肯聽她解釋。
“真沒想到……”
真沒想到,我們也會有這樣的一天。
跌坐在地上,女子低著頭,他看不見她的眼神如何,隻覺得這樣的她看起來有些狼狽,狼狽得讓人心疼,讓人想將她一把抱起來。
可他最終也隻是握緊了拳頭,將臉側開:“我也沒想到。”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朱心這麽問。
她問的隻是表麵上的東西,隻是單純的想知道,他是什麽時候知道的這件事。可聽在他的耳裏,卻莫名換了個意思。
指甲幾乎掐進了肉裏,即墨清冷聲:“這麽爽快便承認了嗎?”
朱心一愣,忽然有些想笑。
該說的她都說了,該解釋的她也解釋了,可他一個字都不願意相信。如今,他的世界裏,偏執得隻剩下他自己。
那她又能怎麽辦呢?
慢慢揚起一個弧度,朱心以手撐地,用盡最大的力氣支撐著自己站了起來。隨後,她走近他,直至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才停下。
手指從他的眉間撫下,直至滑到喉結,朱心才終於開口,帶著幾分挑釁。
“不然呢?抵死不認?”
即墨清捉住她的手:“這真是我最不想聽到的話。”
他們兩個,其實很像,真的很像,像到了極致。
都是在那樣身不由己步步驚心的環境下長大,遭遇較之同齡人都太過深刻,同是遍嚐人間險惡,難以輕易相信他人。
在即墨清對世界懷有敵意的時候,是歡顏飛蛾撲火一般撲向他。那樣毫不猶豫又炙熱的感情,讓人下意識想避開,但她卻用自己的小聰明留在他身邊,最終讓他看見,讓他接受,讓他離不開。
而她呢?
朱心極緩慢地抽離了被他握在手中的手,抬眼,眸色很是認真:“你剛剛說的,也是我所不想聽到的。”
她從不認為自己該有什麽、能有什麽、會有什麽,在她的認識裏,她甚至沒有自己。既然沒有過期待,那便也無謂得到和失去。既是如此,這一生就這麽過去,也沒有關係。
然而,是他讓她看見感情這種東西,雖然他的笑和好都不是對她,但她卻貪戀上了那一瞬間的溫暖。因為這份溫暖而愛上他,卻在愛上之後失去了他。
也便是因此,最終,她將自己推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哦?你不希望我知道?”即墨清唇邊帶著的弧度勾上些譏誚,“但你應該曉得,隻要做了,便不可能……”
“我隻是不喜歡自己的打算有變故。”朱心語氣決絕,笑意更加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