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清朗,繁花滿樹。

上個冬天很冷,又因天下動亂加之國之不利致使百姓流離,是以,凍死了很多人。逝者已矣,可隻要活著,這樣的季節和暖意,但凡肯等,總會來的,最慢也不過一個四時的輪替,僅此而已。

可是,那也僅限於心存希望的人,不包括那些心如死灰的。

朱心從前並不會想這樣的問題,如今卻忍不住總是去想,且一想便停不下來,有時候入夢錯覺成真,她甚至不願意醒過來。

她想,假若自己學的不是武,而是卜算,該有多好。那樣,她便能夠借由其它看清未來,看到現在,看懂人心,而如果能在一開始便看清一切,那麽,她一定早早便同他說個明白,也省了如今這許多誤會折磨、遺憾困苦。

是,就算做了這樣的設想,但她並不是為了避開他。

天光下邊,女子的容貌仍明豔如繁花,眼神卻透出幾分蒼老。

還記得在西南邊境的時候,大夫曾對她說,他雖勞損嚴重,但隻要好好休養,等到開春也能養好。那時她很是擔憂,想著他那樣不愛惜身體,怎麽肯好好休養,還為此煩惱了好些日子。

可也便是幾日之後,她又跑去向大夫討了許多補氣的方子。如果他不肯好好修養,她便逼一逼好了,左右他會聽的。彼時的朱心這樣想著,細細問了許多相關的事宜,分明紙上寫著的是那麽繁雜的藥材,可她一看便記住了,還說一定要監督他好好養身子,等到來年開春,一定將他養回去。

卻不想,時至如今,什麽都成了空想,而那些他們曾對彼此說過的話,也都變做了空話。她沒能用上那些方子,卻是每天每天,無事的時候都會拿著紙筆寫一寫,一味藥材一味藥材的寫,寫了厚厚一遝紙。

對於朱心而言,她等了很久的開春,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到來。

他不會知道那一遝紙的存在,就像她也不會知道,即墨清在入宮整頓之時的一點小意外。那是他發現了庫房裏的一幅畫,分明在之前進門時候是那樣冷厲的模樣,卻不想,打開畫卷之後,男子竟愣在當場,握著卷軸的手指發白。

據說那幅畫題著的名字和落下的印都是屬於當世畫聖的,而畫名為《千裏江山》。

沒有人知道,他透過那幅畫看見了什麽。

是這已然被他握在手中的天下,還是無人知曉的一段往日流光。

除了她,沒有人能懂,可惜,他不會讓她知道。

宮牆深深,她被局限在四四方方一塊小院裏,連天都看不全。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到底算是什麽,若說囚禁,不會有比這更舒服的囚禁,可即便是下人那樣妥帖待她,她也還是覺得難捱。

籠子再大再豪華,那也隻是一個籠子,即便修成房子的模樣也不是家。她心知,他將她關在這兒,是不肯原諒她,也不願放走她。

倚在門側,朱心抬眼望向外邊。她從前並不在乎什麽自由,因她一直被人左右,早習慣了,可如今卻有些恍惚,很想離開。

但到了最後,想想,走了也是無處可去,於是她便又歇了心思。且先不說這小院內外看守嚴密,至少,呆在這兒,還能離他近一些,不是嗎?

微風吹過,落花颯颯。

宮苑太深,這座院子又處得偏,自是半點兒消息都傳不進來,而她與外邊隔離得太久,如今有些什麽變故,她也都不知道。可就算這樣,但聽見今日似乎格外熱鬧,她忽然很好奇,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麽。

畢竟這是宮內,不論發生什麽,一定有關於他。

女子想著,眼眸微亮,卻不須臾間,又一點點黯淡下來。

朱心掩上門,站在院中背光的地方,她看見天光明媚,感覺似乎很暖。

垂眸,女子環臂,聲音低得輕若耳語:“外邊看起來很暖,是很暖。可是我很冷。”

走了這麽遠,停在這個地方,回顧前路,恍惚如夢。

而夢那種東西,虛無縹緲,即便看著美好,風一吹也要散落成沙。

如此,便是再大,也終究要歸於塵埃。

男子站在高台之上,麵如冠玉,輪廓分明,氣質清冷,看著不似凡人,周身氣勢卻被那明黃錦袍襯出幾分張揚霸氣。而台下圍著的百姓在看到他的時候,皆不自覺倒吸口冷氣。

在他們看來,上戰場打仗的,不說虎背熊腰,但怎麽也不該是這麽個翩翩公子的模樣,如此自然會覺得意外,自然免不了感歎。說起來,關於即墨清其人,正史不敢寫,但後世野史卻有過這麽一段,道帝形貌昳麗,可惜冷心冷情,至其死,不曾有人見之展露笑顏。

環顧一周,即墨清眸色冷徹,沒有半點餘的動作,可隻在這一望之間盡是威嚴,下邊群眾見狀,是以紛紛噤聲。

可其實他望向台下並不是什麽警告,也不是不喜下邊喧鬧。此時,若有人能離得近些,或許便會發現他的目光迷離,那樣的眼神向著台下緩緩掃去,竟像在尋找什麽。

搜尋一圈,即墨清收回目光,再未往下望去一眼。

不一樣了,全都不一樣了。

下邊沒有哪個男子指著他笑得滿臉得意,在唬人說什麽“那是我兄弟”之類的話,也沒有哪個女子現在遠方笑意盈盈,給那個人打配合。

那兩個貪玩愛樂,想了許多點子要在這裏搶他風頭的人,終於都不在了。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有些昏沉,忽然很想離開。他也想任性一回,找一個地方隱居起來,或者誠實一些,該說逃避。

可是不能逃了。

這是他的選擇,而每一個人,都要為了自己的選擇負責。如此,便是不甘不願也要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直到行至盡頭或者無路可走。也許,這一生都不能停下。

管弦人聲穿耳而過,整場大典幾乎都是機械地走完,最終,即墨清落座高位,環顧四周,象征性地淺淺勾了唇,隻是那弧度卻實在可憐,輕得甚至不足以形成一個笑。

分明拿到了自己最初想要的東西,為什麽心卻這樣空呢?

這不應該,怎麽都不該。他想著,強將心頭那翻覆著的苦意壓下去,卻隻見那苦意卷著澀味在心頭更加洶湧。終是不得不承認,在坐上這個位子的時候,他便已經輸了,因這一切,他承下,隻是為了責任,這江山早不是他所想要的。

輕閉雙眸,卻是這時,清風夾帶著過往從時間的甬道深處穿越而來,鑽進了他的耳朵,鑽進他的心間。

接著,他看見她眉眼彎彎,聽見她語帶笑意:“從我見你第一眼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人要是討厭我,我該怎麽辦。”

他那時並非毫無動容,卻還是冷冷問道:“哦?嗬,直接說吧,你接近我有什麽目的?”

像是沉入了一場夢裏,即墨清不自覺柔了眼波。

雖然那時他看起來似乎對她並不在意,其實,卻全部記進了心裏去,記得很深,深如銘刻骨上。縱是經年之後,他仍真切的記得那時她無辜的模樣,水靈靈的眼睛一瞬不瞬的望著他,像是被他的淡漠驚著了一般,愣了很久才再度開口,像是含著些許委屈,眼神卻很是認真。

“喜歡一個人也要有理由嗎,也要有目的嗎?若是有,那我希望你也能喜歡上我。”

極目遠眺,回到現實,他看著山河秀麗,忽然落下聲輕歎。

原來真的有些事情,嘴上說著不在乎,心底也覺得不在乎,但到了最後,還是放不下。

乾元元年,即墨清登基為帝,掌萬裏河山,重修法製,休養生息,安定民心。

乾元二年,帝推行學風開放,放鬆言論思想,主張容百家之言,若百姓中有人異詞,可直諫學宮處,獨不準在大庭廣眾之下攻訐時政、造謠事端。

乾元五年,帝親征北地,伐陳國,遠至外陸,且於後十數年皆盡心於南征北討,其勢極猛,令人膽寒。

長時間的征戰也是長時間的殺戮,此舉霸勇,需要野心,需要謀略,需要實力,更需要心氣狠絕。從前的他或許並未這般狠戾,後來卻不知怎的,竟變得那樣偏執。

不過,也多虧他這份偏執,最終才使得九州同姓,天下歸一。

這般動作,不論怎麽看,都符合一個霸主的行事作為,可他治理天下之法,看著卻實在是個仁君。後世史書讚他是天生帝王,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想要的並不是這個。

浴血沙場,烽火狼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沒有改變過。那個男子仍在與他並肩,那個女子仍在營中等他,隻要他下了戰場回去,便可以看見頰上帶著糕點屑的她對他輕笑:“小師父,你回來了?”

——小師父,你回來了?

——我想回來,但你在嗎?

腦海中的影像忽然變得模糊,女子笑笑,起身,一個動作間,身形化霧散去,快得連伸手挽留的機會都沒給他。

苦笑,收回手來,男子虛虛不知抓住了些什麽,隻見他對著眼前空曠一片微微啟唇。

“我就知道,你不在了,不會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