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茫茫浮世裏,不論是順流而下還是逆流前行,或多或少,或輕或重,每個人都會受些傷,風霜為刃,一刀一刀,從皮肉上邊漸漸剜到心窩子裏。
隻是,卻不是每個人都會喊疼。
會覺得痛,那是本能,而隱忍這種性格卻並不是天生就能養成的。痛感是人體最為強烈的感覺,忍痛這種事情,沒有人知道要習慣它需要怎樣的經曆。畢竟麽,能忍住挨刀不叫的人都很少,如此,便更遑論些被割肉剔骨還能不吭一聲的人。
再說,就算知道有那樣的人存在又怎麽樣?不論如何,大家還是很習慣的會認為,那些不喊的人就真的不痛,就一點兒傷也沒受過。
低身,輕輕撫過院外飄落進來的葉,朱心牽起抹笑。七年裏,在茗兒來尋她之前,除卻宮人來送三餐日用的時候,她便再沒有見過什麽人,況且,縱是那些宮人過來,他們也從不會和她說話。久了,她幾乎都要忘記同人交流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前些日子,她一個人對著鏡子,想著,這或許也算是個交流的對象。朱心難得想說說話,隻是沒有想到,啟唇之後,她卻竟連怎麽開口都不知道了,聲音也變得很低很啞,像是被誰掐住了脖子,要表達些什麽,也多是語不達意。
她當然很喜歡茗兒,那一日,她也是真的很開心。朱心不是真的想要趕走茗兒,可她也有她的無奈和考慮。一是如今的她早不知道該怎麽待她,二來,她以為那個人恨她,害怕他因此責罰於茗兒。
還好,在那日之後,茗兒也便真的沒有再來尋她。
朱心一邊鬆口氣,一邊又很遺憾,可還沒有遺憾多久,她又想,還好她沒有來,她便是來了,她怕也是見不得她的。
無論如何,她都見她不得。
可清楚是一回事,心底失落又是另一回事。
她以為茗兒是受了冷落對她心灰,朱心沒有想過,茗兒不來,不是就此放棄或失望了,而是有些不敢。那個孩子沒有怪她,反是擔心起來。回到寢宮之後,那孩子反反複複地回想那次情景,她想,是不是自己那日有哪裏做得不好,是不是自己惹了娘親生氣。
那些時間裏,小小的孩子總是一臉的苦相,看起來似乎有許多煩憂的事情。
茗兒為此糾結了好一段日子,便是宋遠和即墨清都發現了茗兒的反常,可宋遠說什麽她都不聽,而即墨清對此實在不知道能說些什麽。
有些事情,除非自己想通,否則的話,任何人來說是沒有用的。
於是,在這之後,又隔了好長一段時間。
這一日,那個孩子終於從糾結中解脫出來,終於鼓足勇氣又去了小院尋她。
卻不想,朱心拒見了她。
即墨清看在眼裏,心知肚明,卻也不管。他對茗兒一直有些愧疚,他以為不過是幾次見麵,他對自己說,孩子嘛,當然會想要娘親,卻忽略了自己心底深處那堆灰燼。
分明是死灰,在這個時候,卻隱約迸出幾點火星,像是隱匿深處、細微的點點期望。雖然細小的東西容易叫人忽略,但它畢竟在心底。
而因為放在心底,是以,隻要再多迸出幾點,它便一定會被發現的。
然而,世事殘酷,老天總愛開玩笑。或許便是因為這樣,故事往往不會照著人的期待發展。超脫於時間之外,再來回顧這一段曾經,有時想一想,真會忍不住做一個假設。
倘若在那時灰燼複燃之前,什麽意外都沒有發生;倘若即墨清真能就那麽發現那些火星,發現自己真實的渴望……這樣的話,會不會這個故事、他們的感情、最後的結局,便都能好上那麽幾分?
畢竟七年不短,如今時過境遷,什麽都淡了,什麽都變了,如果故事可以這樣走下去,也許他也會重新將這些事情拿出來看一看,重新拿出他們的感情想一想呢?或者,就算不想,就算是習慣性的要找理由……
可無論什麽理由,茗兒都能把它比下去吧。
孩子總需要娘親的,不是嗎?
卻不想,天意總是弄人,總是。
故事終究還是在這個地方發生了意外,於是所有的可能都斷在了某一刻,而男子心底那點點的火星子,也隻來得及閃動幾瞬,便就那麽滅了。
那個意外,是關於茗兒的。
茗兒,那個孩子真是可愛啊。一雙眼靈動澄澈,笑起來明媚得像一顆小小的太陽,直直暖到人的心底。
可那個平素懂事的孩子,偏是那一天,在被她拒見之後鬧起了脾氣,不許人跟近。
還記得她在小院門外哭鬧了許久,屋中的女子卻從裏邊抵死了門,就是不肯打開,甚至連一個字都不肯說。當時,茗兒的眼睛鼻子都哭得通紅,可不管怎麽鬧,都沒有半點用處。許久之後,孩子終於放棄了一樣,抹一把臉,跺腳跑開。
不知跑了多久,最後,在小坡上,那孩子踩到石子跌入池塘,即便是不多時便被救起,但畢竟在此之前她便有些傷寒未愈,而待回到寢宮之後,茗兒的身子越發虛弱……
不久,她便死了。
此時是冬天,今年的雪下得很早,地上蓋了皚皚一片,像是在葬著什麽。
茗兒離世的當夜,即墨清瘋了一般紅著眼睛過來小院,一把將女子從榻上撈出來,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她不過是想來看看你,看看她的娘親,你為什麽不見她?”
外邊的動靜即便再大,那也傳不進來被隔絕的深院,尤其茗兒剛剛離開,她怎麽也不可能知道這個消息。
是啊,她是不可能知道的,可他沒有想到。
而朱心呢?朱心在看到他反常模樣的時候,隻是一驚,隨後便鎮定下來。
“皇上莫不是忘了?是您將我囚禁於此,下令任何人沒有獲準不得來見。若我說,我不見她,是怕你不開心,皇上信嗎?”
這樣一句話,於此時的即墨清而言無異於火上澆油。於是他的眼睛越來越紅,聲音也越來越低,可即便聲音低沉,給人感覺聽起來卻像是在吼。
他攥住她的眼眸:“她是你的孩子,你一點感覺也沒有?”
“茗兒不是我的孩子,是你和她的,我不是她的娘親,她也從不喜歡我。若不是你,她怕是根本不會認我,更遑論日日這樣跑來看新鮮。”朱心將他的手從自己的肩上撥下。
而即墨清聞言,好像被抽空了一樣,緩緩後退幾步。
良久,他開口,語氣淡得讓人心慌。
“你一直是這樣想的?”
“是。”
“你從未將她當過自己的女兒?”
“是。”
“所以,便是她因你而死,你也可以毫無愧疚的坐在這裏,與我講這樣的話?”
剛想回答,卻是忽然心底一顫,朱心睜大了眼睛,想開口,卻發現聲音都是抖著的。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次。”
看著她這般模樣,即墨清忽然笑了出來,眼底盛滿了恨意,而唇邊掛著的全是諷刺。
“再說一次?別假惺惺的了,你要我再說一次做什麽?怎麽?你聽得很開心是不是?左右你對她從來沒有感情,你沒有將她當成過自己的孩子,她對於你而言不過一個負擔,不……或許說負擔還高了,你根本沒有重視過她,甚至不曾看到過她!如今她死了,你是不是很開心?她是因你死的,你是不是很開心?!”
他一步步迫近她,而她就此一步步後退,退到最後,她一陣失力,就此跌坐榻上。同時,朱心感覺心底不知是哪一處,那個地方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在這一刻,好像忽然就這麽崩塌了下去,仿若天地塌陷,地麵裂開一道口子,風塵四起,揚起灰石鋪麵,刺得人眼睛生疼。可縱是如此,她的麵上卻仍是波瀾不驚的模樣。
她從來都是不會表達情緒的,尤其到了現在,更加不會表達了。
回眼,他仍在喋喋不休著什麽,她難得看見他同她說這麽多話,可她一點兒也開心不起來。不止因為茗兒,更因為那些話裏全是惡毒的推斷,字字誅心。
半晌,啟唇,朱心的聲音帶些顫意。
“她也是我的女兒,你憑什麽這樣說。”
“哦?你的女兒?”即墨清扯出幾分笑意,看著有些勉強,“你方才可不是這樣講的。”
在心氣起伏大的時候,難免做出過激的反應,由此生出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其實她當知道的,他說的隻是氣話。
可是,這個時候的她卻忍不住想,氣話,未必不是真話。
陡然間,心底似乎有根弦斷了開來。而接下來的事情,全不在她的控製之內。
屋內沒有點燈,月光照不進來,一片暗色裏,女子起身,深深望他,似笑非笑。
接著,她開口,那是壓抑到了極致之後的反應。他想宣泄,所以才來尋她,他來找她就是為了把什麽都理所應當堆在她的身上,他隻是想發泄個過癮,他不會真的在意她說了些什麽,不會在意她是怎樣的心情。
既是如此,她便讓他如願吧。左右如今她的孩子也死了,左右在他的心底,她那樣不堪。事已至此,那再不堪一些也沒什麽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