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慧一覺醒來看看時間,正是半夜三點。

深夜的月光浩大輝煌,亭台樓閣一般晶瑩剔透地堆砌在這間小小的臥室裏。就連被子和床單上也落了一層魚鱗般的銀色,伸出手去,手指上也壓了一層月光的重量。四點就要出發,是該起床的時候了。

畢竟起得太早了,她覺得自己的手和腳都還沒有醒過來,隻好硬生生地把它們塞進了衣服裏。窗外的香樟樹開花了,花香在夜色裏加倍蓊鬱濃密,蛇一樣從窗戶裏無聲地爬進來。她輕手輕腳地走進了黑暗的客廳,正想著要不要叫醒母親的時候,隻聽廚房裏刺啦一聲煎雞蛋的聲音,母親已經在廚房裏做早飯了。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老太太肥胖臃腫的背影說,媽你怎麽起這麽早?昨晚沒吃藥?

母親已經煎好了雞蛋,她穩穩托著一盤煎雞蛋和一盤饅頭走出廚房,仿佛這是她從午夜的核裏剛剛奪出來的。她得意地對倪慧說,昨晚我根本就沒睡,一分鍾都沒睡。我怕睡著了就起不來了,所以沒敢吃藥,結果,整晚上都沒睡著一分鍾。

一分鍾都沒睡著?

母親把一隻煎雞蛋夾進饅頭裏,用兩隻手捧著它們,她的兩隻手因為肥胖和浮腫變得近於透明,看起來像發酵好的麵包。她悲壯地對她說,是的,一分鍾都沒有。我早和你說過了,離了這些藥我一天都不能活,我早就和你說過了。我隻能像吃毒藥一樣每天吃下三十顆藥。這不是毒藥是什麽,從吃這藥開始,我從一百一十斤胖到了一百五十斤,而且還在往下胖。你看看我身上,哪裏都是肉,這裏是肉這裏也是肉,以前所有的衣服都穿不上了,簡直像一隻充了氣的布袋。這讓我怎麽見人啊,不行,一停藥我就要減肥,一定要甩掉四十斤肉,你想想四十斤豬肉夠吃多久?我就每天把四十斤肉掛在身上走來走去,你說累不累。她說著開始抹眼睛,倪慧皺皺眉頭,不耐煩地說,快吃快吃,四點就要出發了。

老太太一邊使勁啃饅頭一邊抽噎著說,早飯我得多吃點,吃少了我一會兒就餓了,一餓了我就全身發抖還會暈倒,我血糖低。

老太太幾年前患上了失眠症,她像一隻奇怪的沙漏一樣慢慢地把睡眠都漏掉了,到後來幹脆就把睡眠戒得一幹二淨,一點都沒剩下。黑夜對她來說不過是染了色的白天,本質上和白天沒有任何區別。每個晚上她隻能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點一點熬時間。熬到一個月的時候,時間已經被她熬得徹底沒有了形狀,而她自己則像煉丹爐裏剛煉出來的丹藥一樣,渾身上下彌漫著一種病態的精神抖擻。失去睡眠讓她變得異常亢奮,神經又加倍發達,哭和笑都不受她控製了,在她身體之外獨立出去打鬧著。她帶著老太太去了醫院,診斷為是由抑鬱症引起的失眠症,然後醫生開出了一堆藥,奧氮平,奧沙西泮,阿普挫侖,鹽酸丁羅環酮。每天要像吃飯一樣最少吃三十粒藥。

那天出了醫院,不見老太太跟上來,一回頭,她正獨自坐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見她過來,老太太忽然就抬起頭半是驚喜半是委屈地對她說,原來我得的是抑鬱症,我居然得了抑鬱症。她說話的聲音好像她剛剛中了福利彩票的頭等獎。她想不明白這種非同凡響的病怎麽就會降落到她的頭上。

這些藥強勢地給她帶來了一種人造睡眠。這種睡眠一望而知是人造的,是不真實的,因為這睡眠太過整齊,倒更像是切割好的綁架在人身上的某種附屬物。從一吃上藥她就開始迫不及待地進入睡眠,然後一直死死地睡到天大亮。但她自己醒來的感覺卻像是剛剛走了一晚上的夜路,周身無力。

吃了半年的藥之後,副作用開始爭先恐後地出現,首先就是憑空長出了四十斤肥肉,見縫插針地鑲嵌在身體的各個角落。藥物壓住了她原先病態的亢奮,它們像五行山一樣牢牢把她壓在了下麵,她忽然就變得安靜變得呆滯起來。然後,比安靜和呆滯更可怕的東西又出現在了她的身上,這可怕的東西最初探出頭的時候,讓她們母女都不約而同地吃了一驚。那就是,她開始失憶,斷斷續續地失憶,前十分鍾做過的事情後十分鍾就忘了。對那些遙遠的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卻記得愈加清晰,簡直就像昨天剛剛發生過的。

倪慧偷偷向醫生谘詢,醫生說有可能是藥物的副作用,停藥就好了,但也可能是老年癡呆症的前兆。她絕望地問醫生,要是老年癡呆症能治好嗎?醫生搖了搖頭,它隻會加重,直到最後病人會連親人都不認識。病人會在記憶的迷宮中徹徹底底地走失,並且再也找不回來。

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倪慧決定帶母親回趟老家,回趟山西。父親和母親自從二十多歲從山西來到湖南,就再也沒有回過老家。現在父親已去世多年,隻剩下了一個正逐漸走向癡呆的老母親。而她自己,她不敢告訴母親,一個月前她剛離婚了。男人要了房子,把一輛半舊的雪鐵龍留給了她。她所在的保險公司又加大了任務量,被一幫生鮮的小女孩襯托著擠兌著,她連著兩個月沒有完成任務。她決定主動離職,反正婚都離了,房子也沒了,現在就是把她放在烙鐵上烤,怕是也不痛不癢了,再來點噩耗那還不是隔靴搔癢。

相反,她現在很需要這種把所有的壞事都集中在一起的感覺,就像把所有的箭簇集中在一起射向自己才會有足夠的殺傷力。隻有這種宏大集中的效果才能讓她勉強有過癮的感覺,似乎她終於是被懲罰了。似乎她早就是一個該被懲罰的人卻一直僥幸地躲著,現在終於輪到她了,這種懲罰的實現竟也讓她生出一種奇怪的快感來。

她決定在奔四的時候瘋狂一次,自己開車帶著母親回老家去。回那個她從未見過的山西去。聽說那個地方到處是能埋掉人的黃土和黃風,聽說因為缺水,那個地方的人一年才洗一次澡,還是你洗完他洗,洗到最後水裏簡直是泥沙俱下。聽說那個地方的人根本不認識米飯,碗比臉盆大,饅頭比人頭大。還有,一年四季要吃土豆。他們可以把土豆做出一百種吃法,但終究還是個土豆。

倪慧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母親,老太太聽了簡直要對女兒感恩戴德了,她想回家想了四十年了。兩人商定十天以後再出發,因為老太太必須得做一些返鄉前的準備工作,她急著要減肥,她覺得自己如今胖成這樣,實在是見不得人的。盡管老家那村子裏她唯一的親人就是一個老年癡呆的哥哥和一個眼睛斜視的嫂子,還有兩個還沒娶上媳婦的侄兒。但她覺得自己年輕時那麽苗條,就是當年從紡織廠下崗的時候都是有款有型的,老了老了卻晚節不保,癡肥成這般模樣。

但要減肥就得停藥,要停藥就得失眠。她絕望地發現自己已經陷入了一個根本走不出來的圈套。最後的出路隻有一條,就是為了保全睡眠,狠下心來讓自己繼續癡肥下去。人不能不睡覺啊,失去睡眠的人會發瘋的。

雖然無法控製體形,但老太太還是對自己做了些局部的修整,她把頭發染得烏黑,新燙了個卷發,把兩顆開始鬆動的牙齒也修補了一下,恨不得把全身的零件都緊一緊好拿出手去給人看。她打算給老家帶一些東西回去,倪慧陪著她去購物。老太太拎著一隻巨大的帶輪子的旅行包,往裏塞臘肉塞香菇塞蓮子塞茶葉,她說老家沒有這些東西。然後又去商店打算給哥嫂各買一套保暖內衣,倪慧說,買保暖內衣做什麽,穿在裏麵又看不見。老太太辯解道,老家冷啊,冬天一來就是半年,我們兄妹小時候哪有什麽內衣穿,光身子上套一件棉猴,我都十八九了還沒穿過個**。這話倪慧已經聽了九百遍了,她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你買這麽貴的內衣他們又不知道好歹,還不如買件能穿在外麵的。老太太虛弱地掙紮道,可是穿在裏麵暖和啊,那裏的冬天你是不知道啊,西北風能把人吹散架。

給別人買好東西之後,老太太又給自己添置了一身出門的行頭,又買了一瓶廉價的粉底霜,因為她一直固執地認為一白遮百醜。最後居然還狠心買了一隻真皮的男式錢夾準備送人。這樣就可以浩浩****地與女兒一起返鄉了。

母女倆把大大小小的行李裝到車上,四點準時出發了。倪慧算了一下路程,預計最少得十三個小時,出發得早一點,這樣她們天黑前就可以到山西了。

當她們上了京珠高速的時候,月亮依舊高懸在頭頂,幾顆星星在路的盡頭閃著寒光,月光下的高速路看起來像一條柔軟的絲帶,正沿著荒野裏的某種紋路不斷攀升蜿蜒,似乎她們正通往一個陌生的星球。不時有紅色的車燈像煙花一樣在她們身邊綻放又熄滅,卻愈發趁出了曠野裏的孤獨。

在無邊的黑暗中,小小的車廂像金屬子宮一樣包裹著她們,好像她們是兩個還沒有出世的嬰兒。自打記事以來,倪慧就覺得自己和母親從沒有過任何的身體接觸,她好像從沒有抱過她,甚至沒有拉過她的手。而母親和父親的關係一直也很糟糕,多少年來兩人一直在吵架,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母親會在廠裏四處向別人哭訴,他根本就不愛我,他心裏就沒有我,要不怎麽就對我連一點關心體貼都沒有,連一句話都沒有。我知道他心裏根本就沒有我,我要離婚,這不離婚可怎麽過下去啊。

她說的是父親。不過現在,父親正靜靜地在後座上陪著她們母女。一如他生前的木訥寡言。後座上的那隻盒子裏是他的骨灰,他七年前就死了。因為死前都沒有回過一趟老家,所以現在就把他順便也捎回去。

逼仄的車廂裏坐著兩個活人和一個死人,甚至顯得有些擁擠,擁擠而沉悶。現在母親的身體離她隻有一尺遠,她忽然就有些緊張,每當她和母親被塞在一個狹小空間裏的時候,她就會覺得這是對她們以往生活的一次集中強化和懲罰。她便會忽然覺得害怕和無所適從。三年前她帶著母親去了趟九寨溝,跟著旅行社去的。這是老太太平生第一次出門旅遊。那時候她覺得父親忽然就沒了,無論怎樣都得帶母親出趟門。

母親是那個旅行團裏年齡最大的,她頭上戴了一頂珍藏了二十多年的寬邊太陽帽,這是她二十多年前買的,一直舍不得戴,就壓在箱底,再翻出來的時候帽子上的粉色紗巾已經變成白色的了。她在人群裏高高戴著這頂帽子,像個剛從時間深處裏冒出來的落魄的拿破侖,惹得身後的年輕人抿著嘴看著她偷笑。她一次又一次地對老太太說,把你的帽子摘了吧。老太太緊緊護著自己的帽子,不能摘掉,我的皮膚不能被太陽曬,一曬就成了豬肉被煮過的顏色。

她隻好厭惡地看著母親頭上那頂帽子,恨不得離她遠點,好讓人不要知道她們倆的關係。

中午和其他團友圍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時候,老太太習慣性地拿筷子挑盤子裏的菜,倪慧一開始沒注意,直到身邊一個女人忽然拿胳膊捅了捅她說,不要讓你母親拿筷子挑,不衛生。她的臉急劇紅到了脖子裏,以至於整張臉看上去都是血淋淋的。她像訓小孩子一樣訓斥著老太太,不要用筷子在菜裏挑來挑去,讓別人還怎麽吃。老太太拿筷子的手一愣,半天沒敢再夾一筷子菜。她半是委屈半是惱怒地為自己辯解著,以前吃飯不都是這樣吃的嗎,我都這樣吃了六十三年了。沒有人理她,她囁喏著辯解著,卻再不敢為自己夾一筷子菜。最後她隻吃了自己麵前的一碗白米飯。

倪慧不敢看母親,隻管一口一口機械地吃下去,好像她今天的飯量好得出奇。每吃一口她便覺得多了一分罪惡感,但是每多一點罪惡感,她又覺得從中得到了一種奇異的解脫,仿佛這解脫感自身便攜帶著一隻巨大的胃,足以把這些罪惡感消化掉。最後別人都吃完了,她一個人還坐在那裏吃,老太太坐在旁邊一聲不吭,她手邊是那頂拿破侖的帽子。

晚上,她們被安排到一個房間。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和母親同住一個房間了,從她上小學開始,她就有了自己的房間,從此以後再沒有和母親同住過。她有些莫名的緊張,說自己先去衝一下澡。她飛快地衝了個澡,一出衛生間忽然就看到衛生間門口正站著一具醜陋的**,她嚇了一跳。是母親已經把自己脫光了站在那裏,正等她出來自己就進去洗澡。她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具**,鬆弛下垂的**耷拉到腰上,腰間裹著一層層的贅肉,鼓起的小腹上還爬著長長一道做腸胃手術後留下的刀疤。

她的情緒再次失控,她忽然就衝著那**吼道,這麽早就把衣服脫光了幹嗎,怎麽連個睡衣都不穿,沒給你買睡衣嗎?你就連個睡衣都不會穿嗎?老太太蹣跚著進了衛生間把門關上了,裏麵很久都沒有水聲,一片死寂。她站在那裏沒有動,頭發上的水珠滴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覺得渾身上下的每一個地方都陷入了一種遲鈍而模糊的痛苦,就像有一把很鈍的鋸子正一點一點鋸著她的全身。隻是,她感覺不到疼,她支離破碎的身體甚至都感覺不到疼。可是她知道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器官包括腳趾頭都在劇烈地痛苦著。她覺得自己真不是個東西,她覺得她罪孽深重,她覺得她應該一頭撞死。

就在這時,衛生間裏終於傳出了低低的喑啞的哭聲,那是一個委屈的老人發出的哭聲,安靜的,疲憊的,賭氣的哭聲。就在那一瞬間,她的淚也嘩地下來了。她站在衛生間的門外,更安靜地更洶湧地哭著,以至於哭得渾身抽搐趴在了地上她都沒有讓自己的嘴裏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當著母親的麵哭是一種能力,她學不會,她已經來不及去學會了。從很小就這樣了,她和母親和父親三個人之間有一種默契,就是表達出感情似乎是一件羞恥的事情。他們永遠不會對對方說,我是愛你的。他們都學不會。那時候她在上中學,喜歡上了一個電影明星,她就在日記裏寫下了這種感覺。後來母親偷看了她的日記,還和鄰居說她女兒不好好學習喜歡一個什麽電影明星。她一個人跑到野外大哭了一場。在那個三個人的家裏,甚至沒有一點可供流淚的空間。有時候半夜她會被父母房間裏的吵架聲驚醒,他們正一邊吵架一邊摔一切能摔的東西。她不去勸他們也流不出淚來,就一個人無聲地坐在黑暗中,一直坐到天亮。有好幾次她覺得她其實遠比那兩個吵架的人更痛苦,她走到窗口看著外麵的夜色,不止一次想從那窗口跳下去好結束這一切。

此刻她趴在冰涼的地板上,一邊嘩嘩流淚一邊命令自己,一定要向母親道歉,無論如何這次一定要向母親道歉。母親在衛生間裏哭了很久,後來哭聲漸漸沒有了,然後是嘩嘩的水聲,趁她走出衛生間之前,她把哭得全身癱軟的自己從地上拎了起來,她不能讓她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衛生間的門吱嘎一聲,母親笨拙地裹著一條浴巾出來了。她羞澀地用浴巾遮擋著自己的身體,怯怯地不敢看倪慧。倪慧也不敢看母親,她的嘴張開又合上,再張開還是合上,一晚上愣是沒有說出一個字。向自己的母親道歉居然這麽艱難。她簡直不能原諒自己。可是,她終究還是說不出那幾個字。

母親也沒有說話,她像做功課一樣機械地吃下十片藥,然後躺在了自己那張**。不一會兒,人造睡眠便轟隆隆地駛過來了,房間裏響起了這種睡眠特有的鼾聲,雜遝,不均勻,偏執。母親已經睡著了。

她卻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