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月如從院長辦公室出來,忽然就感覺眼前今是昨非。

在校園裏走過時勉強壓著內裏的火山,對著和她打招呼的學生點頭微笑。一晃回租住的房子,第一件事便是衝進衛生間,她急需要看到此刻的自己是怎樣一副嘴臉。果然,她往鏡子前一站便看到鏡子裏有一張愚蠢的笑臉,這副表情剛才大約都被學生們看在眼裏了。好像為了掩蓋罪證一樣,她連忙衝了把臉,卻發現鏡中人臉上的笑意並沒有被衝掉。她便一下下地撫平那笑容直到看不出來為止。

末了,她還是舍不得從衛生間出來,又借了院長的眼睛來,頭一次事無巨細地端詳著自己。似乎她活了三十一年還不如剛才在院長辦公室活過的十分鍾。現在看來她長得確實不錯,姿色當屬上乘,大約還有些風情。在那十分鍾裏,她全身的毛孔張開,像株植物一樣吸收著那間辦公室裏的呼吸、聲音和光影。一口氣吸得太多,以至於她覺得自己臃腫肥大,那間辦公室簡直都盛不下她了,她急需要一個更闊大的地方為她此刻的靈魂提供一個棲身落地之處。

來這所大學當老師也快一年了,第一次被院長叫到辦公室約談。院長李文濤年過四十五,有留美背景,風度翩翩,嘴角永遠掛著他的招牌美式微笑,秋冬喜歡穿一襲黑色長風衣。對女老師們來說,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據說早在五六年前,他的妻子就得病去世了。也就是說,他完美地符合了一個中年男人升官發財死老婆三大夙願。光死老婆這一項,就足以讓他在單身女老師眼中金光閃閃。讓她們幻想著自己是否能轉正為院長夫人。其他男教授和他一比就不能不相形見絀,學術水平不及他就不說了,眼看人到中年了老婆卻還健在,而且老婆還健壯得很,看樣子會活得比他們更長久些。隻能靠騙來一些女學生的崇拜聊以**。

剛才她一進他的辦公室他便站起來表示歡迎,然後又忙著給她倒咖啡。她正驚魂未定地坐在那裏想自己是不是教學上出了問題,隻聽他問要不要加糖。她略一思忖,覺得如果喝咖啡還要加糖實在顯得自己沒有品位,便咬牙說不要加糖,似乎那一杯苦咖啡已經提前衝擊她的味蕾了。然而,這個高大的男人擅自給她加了兩塊糖,嘴裏說,像你這樣的女孩子還是喝加糖的咖啡好。

以三十一歲的高齡而被人稱作是女孩子,她簡直是悲喜交集,白白被貼了這樣一個女孩子的封號,又讓她覺得如坐針氈,好像占了什麽不該占的便宜。隻覺得自己三十一歲的身體上忽然被強行安裝了一張少女的臉,她便不能不學著少女的樣子細細地啜起了加了糖的咖啡,學著少女把臉紅到耳根處,隻恨自己沒能立刻剪個童花頭給他看。

李文濤端著自己的咖啡杯,並沒有回到辦公桌後麵那把陰森的大椅子裏去,她覺得任何人坐到那把大椅子裏都會頓時變得像墓碑一樣肅穆整齊,彰顯著一種來自於地底下的餘威。他此刻坐在她旁邊的一張沙發裏,她小心翼翼地目測了一下他們之間的距離,三尺,不,兩尺,他距離她隻有兩尺之遙。這個距離像隻手一樣正輕輕拍打著她的肩膀,提醒著她什麽。在這種提醒之下,她一邊細啜著咖啡,一邊開始偷偷打量著這間辦公室。除了陰森肅穆的桌椅之外,在書架後麵居然還放著一張單人床。與這張床對視的時候,她心裏不由得一驚,像是不小心從這房間綻開的缺口處看到了它露出的骨骼。然後,她假裝什麽都沒有看到,隻盯著咖啡上麵的那層細碎泡沫。每個泡沫裏都有一張她縮小版的臉,看上去就好像一堆的她勉強擠在了一隻咖啡杯裏。

你來學校也快一年了吧。

嗯。

一個外地人在這裏還過得慣嗎?

嗯。

平時除了上課,業餘生活都做什麽?

看書……養養花什麽的。

她隻恨自己嘴裏少長了兩條舌頭,可是轉念一想,她能真的把一個單身女人枯燥乏味的業餘生活暴露給他嗎?難道她告訴他,她把兩片仙人掌嫁接在金虎頭上,強迫它以一隻兔子的形象往下生長。或者,她告訴他,她最得意的事情其實根本不是看書,更不是什麽學術研究,她最喜歡的事情是吃蛋糕和自己改衣服。鑒於普通奶油蛋糕根本滿足不了她的需要,她便隔三差五到學校門口的蛋糕店為自己定一隻碩大尺寸的生日蛋糕,以至於老板每次見了她都要笑臉相迎,你家又有人過生日啊?他心裏肯定在計算,一個每周都有人過生日的家族該是一個多麽龐大繁茂的家族,最少也是五世同堂。他哪裏會知道,在那一室一廳的租住房裏,從客廳到臥室再加上衛生間也隻有她一個人的影子在晃動。她像鼠類動物一樣把生日蛋糕屯起來慢慢吃上幾天。

最享受的時光莫過於晚上,她會胡亂披掛著睡衣,當然她就是願意**著也沒人會管她,橫七豎八地躺在**,一邊看電視一邊往嘴裏大塊塞蛋糕,有時還要在身邊放隻酒瓶子,蛋糕佐以紅酒,完全是一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架勢。反正在這**也不會有人鑒賞她是不是女博士,是不是中文係的講師,鑒賞她究竟發表了幾篇論文。此時她看上去更像一個自暴自棄的女人,不過她還會進一步強化自己的形象。是的,興致好的時候她嘴裏還會叼根煙,然後坐在陽台上一邊翹著二郎腿一邊看著自己吐煙圈。興致更好甚至能達到盎然的時候,她會翻出一件早已過時的衣服,幾剪刀下去把它改成一件看不出年齡也沒有時代歸屬感的新衣服。事實上,當她每次穿上經自己親手修葺過的衣服之後,她都會在鏡子前由衷地感歎,當初為什麽沒去做一個裁縫?為什麽不去做裁縫而一定要去讀什麽博士?她甚至懷疑,如果當初做了裁縫或者麵包師,都會比現在快樂。

當然她也有看書專心的時候,比如每天早晨坐在馬桶上的時候,她還是會很認真地拿起一本文學或哲學類書籍,像隻貓頭鷹一樣四平八穩地坐在馬桶上看書。她無數次想象過自己坐在馬桶上看書是怎樣一副情景,卻怎麽都想象不出。這種猥瑣的情景她情願獨自享用,她情願老死在這租來的一室一廳裏也不願讓任何男人看到她的不堪與醜陋。所以她有時候認為結婚確實是一件不人道的事情,因為它會逼著兩個人去看到對方最醜陋的地方,看到了還要甘之如飴。但如果真的就這樣孤獨終老,顯然比結婚更殘忍。她認為終究會有個男人跪下向她求婚的。

不管怎樣,她離開衛生間之後還是會穿上衣服道貌岸然地走到講台上給學生們上課。以至於有時候她講得越是興奮,自己便越有罪惡感。

喜歡養花?我也喜歡。都種了些什麽花?

金虎,水仙,紅掌……白掌。

他們已經有一種即將認親的節奏了,什麽花是他們接頭的暗號。她捧著半杯涼咖啡扭頭看了眼李文濤,不料李文濤正饒有興趣地看著她的側麵,冷不防給了他一個正麵,顯然他嚇了一跳,便起身接過她的杯子,順便觸到了她的手,他以一種熟稔的紳士口吻埋怨她,怎麽這麽涼。不知是說她的咖啡涼還是手涼。他給她續了一杯咖啡,加糖,遞到她手裏。咖啡滾燙,好像他剛摘下來一件新鮮的器官塞到了她手裏,不由得她手忙腳亂,幾乎把咖啡濺到手上。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能一直這麽呆若木雞地坐下去,好像她是一個隻知道四種植物名字的傻瓜。她必須要讓自己看起來有情趣一點,情趣,對,雖然不能穿著露背晚禮服捧著雞尾酒,沒法搖曳生姿,她也得讓自己看起來懂風情一點。想到這裏,她忽然對他粲然一笑,斜視著他說了一句,李院長晚上經常獨自在辦公室嗎?若有人能紅袖添香,意境自然就更好了。說這句話本是為了挑釁他的,說出來卻把自己嚇了一跳,以至於話說完了,嘴還驚愕地半張著。仿佛剛才有人替她說了那句話。

你來給我紅袖添香就更好了,這樣讀書才更有味道。周末的晚上一般我都在辦公室裏,有時候就住這兒了。他的嘴角仍是招牌美式微笑,語氣裏好像盡是真誠又好像盡是諷刺,好像怎麽讀都能讀得下去。可是她已經不知道這話是該拎著頭讀還是該拎著尾讀了。它像個怪物一樣窺視著她。她兩手死死抱著咖啡杯,全身僵硬,忽然便自我解嘲地哈哈笑起來。以表示她剛才聽到的不過是一個有趣的笑話,而且她要表示她比誰都明白這不過就是個笑話。一個笑話就能把她嚇住?哈哈哈。她越笑渾身越僵硬,結果那杯咖啡真的灑出來了,濺到了地上。

她連忙蹲下去拿紙巾擦地上的咖啡,等她再站起來的時候,他忽然把手放在她頭上溫柔地撫摸了一下,美式微笑還掛在嘴角,他慈祥地說,你這孩子。好像她隻是個穿校服的中學生。他的語氣裏好像帶一點責備又好像帶一點更意味深長的挑逗,他似乎在責備她生澀的調情調門,又似乎對她意外營造出來的這種生澀的遊戲空間充滿濃厚的興趣。好像過於熟稔的調情反而會讓他胃口減半。她的生冷幽僻第一次被做成菜的模樣,被堂而皇之地端上了桌子。

他的手已經撤走了,手裏的溫度卻還輻射著她的整塊頭皮。她相信,即使是一個從未和男人拉過手親過嘴上過床,戴著一千度近視眼鏡的老女博士,也能幡然明白,這是一種多麽明顯的暗示。還能比這更明顯一點嗎?難不成要他就著她的耳朵大聲告訴她,我看上你了,和我睡一覺吧,我想和你睡覺。

她站在那裏,不敢看他,隻好又是受寵若驚又是感恩戴德地看著那扇百葉窗。似乎這百葉窗也是拜他所賜才成為一扇百葉窗的,而她現在,真的被他轟隆隆地賦予了另外一種全新的生命,以至於她相信她再見到自己時都要認不出來了。她很想轉身問他一句,為什麽是我,那麽多女老師為什麽會看上我?原來我是足夠優秀足夠漂亮的,足夠被人注意的?足夠被男人意**的?她覺得自己不小心獲得了重生。

她隻是悲喜交集地站在那裏,一時不知道從這百葉窗裏流進來的風正吹向哪裏,也不知道此刻她應該立刻消失還是應該留下來繼續這學院派混雜著流氓氣的調情。正在惶惑無措之際,李文濤卻已經泰然坐在了那把陰森的高背椅上,剛才那個撫摸她頭發的男人已經被這個高背椅上的男人整個裝進去了,消化了。他說今天就到這裏吧,他還要處理些公事。

她得了赦令,急忙逃出院長辦公室。寂寂的樓道還沒有走完的時候,她腦子裏忽然就蹦出了一個極其猥瑣的詞,寵幸。她要被寵幸了。這個詞實在是太猥瑣了,猛地冒出來砸在地上簡直擲地有聲,她不由得環顧一下四周,看有沒有人正在窺視著她。周圍沒有一個人,她才放心了一點,趕緊加快腳步往家裏走。走了一路,這個詞窮追不舍地跟了她一路,她被它追趕著,又是狼狽又是得意。狼狽的是,她一想到要被寵幸竟然恨不得立刻去投懷送抱,好像一個最下層的丫鬟被主子摸了一把胸,這一把也便成了資本。得意的是,他居然看上了她?那麽多女老師和女學生,為什麽他看上的偏偏是她。這使她一路上前所未有地渴望看到一個陌生化的嶄新的自己,那個女人究竟長著一副什麽樣子。

對著鏡子橫看豎看了半天,越看越肯定了李文濤的眼光是正確的,她以前怎麽都不敢承認自己也是有這等姿色的。顯然,現在她看上去又比從前高了一個檔次,好像她是女人界裏最新進化出來的物種。等到第二天一去學校,她忽然可怕地發現,當她和那些女老師們站在一起的時候,她的身上居然一夜之間如水草一般滋生出了一層薄薄的優越感,她站在她們中間忽然有了鶴立雞群的感覺,似乎她是已經被驗收過的,是被院長蓋過戳的,而她們還是一群單細胞的低等浮遊生物。這些無恥的隱秘的小情緒仿佛忽然之間擴展了她的生命,在人群中形成了一片海洋任她遨遊。

她想起那天在辦公室李文濤對她的暗示,便思忖下一步該怎麽做,是該矜持一點還是主動一點,矜持一點甚或像女烈士一樣大義凜然的話,除了顯得自己太裝,還可能會得罪院長,影響以後評職稱之類的事情。主動一點的話,則可能因懸念設置不夠而被他小瞧。但和李文濤這樣的男人上床畢竟是一件光榮的事情。要不怎麽能叫寵幸呢。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們真的好上了,她也就真的有了轉正的機會,說不定哪天就一步從小講師晉升為院長夫人了。

不管怎樣,從總體上來衡量,顯然還是主動要比矜持更有利一些。她全然不覺其實在盤桓這二者之前,她就早已把自己說服了,此刻再把自己說服半天倒像是對著鏡子裝裝樣子,先把自己騙過了再說。等到她順利地騙過了自己,便開始考慮采取相應的行動來支持自己的想法。

她把衣櫃裏所有像樣不像樣的衣服都翻出來,站在鏡子前一件一件往身上比劃,試圖虛構出一個氣質逼人的學院派女知識分子形象。奈何多數衣服都已經老弱病殘,她不得不考慮出去購置新衣。她所在的大學為趕潮流,也把新校區建在了鳥不拉屎的郊區,雖然周圍隻有兩所作伴的職業技術學院也美其名曰大學城,絲毫不覺得自己大而無當。老師學生們每逢周末才得以擠上一兩個小時的校車去市區購物,真是與鄉下人進城趕集沒有二致。

她覺得事不宜遲需要果斷行動,第二天正好沒課,她便擠上了最早的校車殺往最繁華的市中心。正是初夏,恰逢很多店家打折,懷揣著一個知性氣質女人的秘密形象,她一口氣掃購了幾件衣服,外加胸罩**若幹。在挑**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居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最性感的豹紋**。很顯然,她在這些性感**裏成功發現了一個裹在知性外衣下的芯子,或者是她期待自己應該有的芯子,那是性感的甚至是****的。就是要用最學院最知性的外衣裹住這樣**性感的**,才最有殺傷力。她為自己即將調製出的殺傷力而沾沾自喜,決定買下這幾條最妖嬈的蕾絲**,包括那條豹紋的。付錢的時候她不敢直視收銀員的眼睛,唯恐收錢的小姑娘盯著她的臉猜想,這女人多大年齡了,看著還像個正經人,怎麽好這口?

她卷起**倉皇逃出內衣店,還回頭看了看有沒有人尾隨,好像她臉上已經堂而皇之地貼上了標簽,她在告訴街上的每一個人,她買性感**是專門為了和院長睡覺用的。她覺得就是真做賊也不過如此緊張了。而她畢竟是一個苦讀了四年(延期一年)才畢業的女博士,從五歲讀書一直讀到三十歲,卻為了和一個男人睡覺而在這裏偷偷摸摸費盡心機挑選**。媽的。

終於擠上了回大學城的校車,她突然開始懷念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天上的飛機比地上的汽車還多,到處是學生們傻乎乎的麵孔,和他們在一起多好。他們崇拜你敬仰你把你當個人物,哪裏知道此時的你手裏正偷偷捏著幾條準備勾引男人的性感**。

她望著車窗外的夕陽,夕陽正鮮血淋漓地掛在天邊,看上去分外傷感和淒迷,好像整個世界都被塗上了一層血色,她身在其中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渺如塵埃,覺得自己其實像這路邊的一棵草木一樣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