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進這破舊小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對坐在紫藤架下的母女。
她們坐在那裏不約而同地專注地看著他,像櫥窗裏一對為他擺設了很久的銀器,雖然看上去灰蒙蒙的,但似乎隻要他上去擦上兩把,她們就會重新長出大片光芒來,足夠他收割一陣子。
他站在門口慢慢打量著她們,她們也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橫亙在他們中間的是一大堆閃閃發光的正午的陽光,似乎有人正在這裏翻曬著一大片金黃的穀穗,那坐在穀穗盡頭的母女倆若隱若現,像兩隻誤飄進深秋時節的紙風箏。突然他微微一笑,拉了拉西服的下擺,又鬆了鬆脖子裏的領帶,這條廉價的紅色領帶像豔麗的死蛇一樣纏在他的脖子裏,濕膩而冰涼。他踩著那金色的陽光碎片試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紫藤下的母女沒有動,她們坐在那裏,身上有深潭裏才有的青苔氣味。秋天似乎快步跑到她們皮膚下麵去了。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這小區裏一共有四棟六層的老樓,每棟樓頂都帶著尖頂的閣樓,灰敗的牆上不久前剛被刷了一層油膩的奶白色,像一個老女人急吼吼地要遮住自己的年齡。整個小區裏光禿禿的,除了一道蛇形的走廊,走廊上爬滿了陰森森的紫藤,站在走廊口倒像是馬上要走進一眼深不見底的山洞了。就連這些城市裏的貧民也都有自己的房子,這些磚石堆成的房子在地球上到處都是,簡直像一些奇怪的卵。他幾乎是憤怒地看了它們一眼,房子是什麽,不過就是一堆磚石。可是,人其實也不過是由一堆磚石砌成的吧,這些磚石就是那些無窮無盡的意外,以及意外之外,再之外。一眼看過去,簡直是一副可以無限縱深下去的鏡頭。所有這些大大小小的意外堆積成了一個人形的建築。
他又向著那架碉堡似的紫藤走了幾步,他唯恐在他達到碉堡之前她們就會像鳥一樣逃走。他已經習慣人們一看見他就四處逃散,七月烈日下仍然捂在身上的西裝、纏在脖子裏的廉價領帶,以及不分晝夜掛在牙齒上的諂媚笑容都會在第一時間及時把他賣出去。經常是他衝著人堆剛擺好笑容的造型,還沒來得及從他的百寶囊中取出法寶進行推銷時,眾人已四處逃竄作鳥獸散。把他和他臉上凍得猙獰的笑容拋在了北極圈內。他獨自瑟瑟地站著,雖然大熱天裏還捂著西服,卻分明覺得自己一絲不掛地被拋在了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沒辦法,他知道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這種工作是世界向他裂開的唯一一道裂縫。別的縫隙他連鑽都鑽不進去,隻有這種工作才可能讓他空手套到白狼,才可能一夜之間成為富人。在上崗之前他還參加了一個培訓,培訓班裏的老學員像英雄一樣向他們傳授秘笈,就是一定厚下臉皮,隻要不要臉了就什麽都可以做到,隻要你像狗一樣去舔他的腳,他好意思把你踢開嗎。臉算什麽,在這世界上臉是最沒用最累贅的一樣東西。老學員讓新學員們手拉手,像到了共產主義社會一樣給彼此鼓勁,我們一定能成功,一定一定能成功。
培訓結束之後,他穿起西裝打起領帶,晚上打地鋪白天挨家挨戶地去做推銷。西裝隻有一套,所以一上了他的身就像另一層皮膚一樣長到了他的身上,剝都剝不下來。這黑色的西裝在他身上長勢葳蕤,壓過了其他一切器官,竟獨自長出了一片森林般的氣場。所以每次他還沒走到人跟前,人們就懾於他這層皮膚的氣場,趕緊逃走了。
一年時間過去了,他仍然打著地鋪,仍然春夏秋冬嚴寒酷暑裹著同一套西裝,真是老虎下山一張皮的氣魄。有時候他懷疑人們會不會聞到他西裝下麵藏著的餿味,自己時常會不自覺地朝腋下聞聞。越是擔心,他越是在十米之外便擺出更多更富麗堂皇的笑容,像殺蟲劑改進了配方似的,藥力越來越猛,恨不得頃刻便把一群人全部藥倒。然而,人們還是一見他就跑,好像不僅認出了他那著名的西裝,還嫻熟背下了他的五官。
他經常覺得自己的境遇比一個四處逃竄的通緝犯好不了多少。
他又朝著那對碉堡下的母女小心翼翼地走了幾步,她們居然還坐在那裏,不僅坐在那裏,簡直就是巋然不動地看著他。他心中一陣狂喜,不由得加倍躡手躡腳起來,生怕驚跑了前麵的那兩隻鳥兒。他一邊走一邊習慣性地在嘴角架起了他的招牌笑容,笑容又大又空曠,像隻捕鼠器似的專心等著老鼠們鑽進去。等到他掛好了笑容忽然又意識到這樣很危險,因為事實上,他的笑容像某種商標一樣經常會把人嚇跑。於是他慌忙又拉下臉來,好讓自己看起來嚴肅一點,起碼不能讓人一看就是個搞推銷的。
他躡手躡腳地又走了幾步,橫穿過那片金黃的陽光,現在他離她們隻有幾步之遙了。他欣慰地看到,那對母女仍然坐在紫藤架下,沒有絲毫要走的意思。看樣子她們像是本來就住在這紫藤的碉堡下似的,而且是自打宇宙洪荒她們就住在這裏。他已經能看清楚她們的臉了,這簡直讓他感到了突如其來的快樂,因為他實在是太久沒有看清一張人的臉了。隻要他一出現,它們便紛紛隱去,好像他是個前來捉鬼的法師,那些麵孔一見到他便化為齏粉。
他看清了坐在眼前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女人和一個肥胖的年輕姑娘。姑娘死死盯著他,嘴唇張開耷拉出一截粉紅色的舌頭,下嘴唇突出,托著一汪嘴裏剛分泌出的唾液,一邊看他一邊用兩隻手緊緊抱著那老女人的一隻胳膊。這時,老女人忽然舉起另一隻手,放到眼前搭了個隆重的涼棚,把眼睛藏在涼棚下,就著涼棚的陰影看著前麵的男人。她涼棚外的嘴唇幹癟,線條僵硬,像兩扇木門一樣緊緊閉著,似乎隨時要把人推出十米之外。她冷冷看著他,好像忽然才發現了眼前居然有個男人,並且她的表情告訴他,她根本想不出他是忽然從哪裏降落下來的。她似乎更願意相信他是被眼前的一坨空氣分泌出來的。
她搭起的涼棚和嘴角的僵硬更讓他快樂了,他不由得又對她們笑了一下。大大的無聲的笑,簡直是一座從他臉上頃刻搭起的巴別塔,從這塔裏出發,他可以達到一切地方。
他毫不猶豫地又往前邁了一步,這時候,那個胖姑娘忽然尖叫了一聲,一邊尖叫一邊把臉埋在了老女人的胳膊裏。他嚇了一跳,心想難道自己長得很嚇人嗎?還是嚇人而不自知?這時候胖姑娘把臉探出來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把臉埋了進去,埋進去不到幾秒鍾又蠕動著探出來偷看他,好像已經坐實他是個奇形怪狀的外星人了。他頭一次受這種待遇,正在納悶,忽見那老女人終於撤掉了端在眼前的涼棚,對著胖姑娘的耳朵耳語了幾句什麽。胖姑娘的臉便再次像蝸牛一樣緩緩地濕漉漉地探了出來,她又在偷看他。一邊偷看一邊還露出了一截粉色的舌頭。她在笑。
他忽然明白了,怪不得第一眼看到這胖姑娘就覺得她哪裏不對。現在想來,是她胖得太異樣了。那是一種沒有底氣卻聲勢浩大的肥胖,不像是一塊肉一塊肉壘起來的,倒像是一隻氣球一口氣就被吹起來了。似乎誰要是敢戳她一下,她就會立刻爆掉。他想,八成是長期服用激素藥物的結果。
想到這裏他簡直感到喜悅了,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女人加一個智障的胖女兒。她們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出來的。想到這裏他忍不住摸了摸帶在身邊的皮包,唯恐裝在裏麵的藥品會自己迫不及待地跑出來。但他不能一開口就讓人知道他是個賣藥的,盡管賣的是保健品,但是旁人總覺得他與走街串巷賣耗子藥蟑螂藥的無異。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張口便說,姐,今天天氣真不錯啊。
這是他在推銷途中取到的不二真經,見了女人永遠隻能把她往小裏說,越小越好,三十歲的當十八歲,六十歲的當三十歲,當阿姨的當奶奶的一律統稱為姐絕對是安全的。為了把老女人和她女兒區分開,他又衝著智障的胖姑娘慈祥地說了一句,小姑娘你的皮膚真好。聽見這話胖姑娘立刻像隻喜鵲一樣又尖叫了起來,他看不出她臉上的表情是高興還是憤怒,隻見老女人一麵按捺著她,一邊又在她耳邊說了幾句什麽,胖姑娘便站了起來,她一站起來他才發現她龐大得嚇人,肚子巍峨,估計用皮帶都勒不住,便用一根繩子把褲子勉強綁在了腰上。胖姑娘看了看她母親,又偷偷看了他一眼,忽然便站在陰森森的紫藤樹下跳起了小天鵝。
她拚命地踮著腳尖,把整個龐大的身軀都搭建在了兩根腳趾頭上。這隻肥胖的天鵝一邊搖搖欲墜地跳著,一邊還不忘朝他這邊偷偷看幾眼。隨著腳尖的一踮一踮,她渾身的肥肉也像風鈴一般嘩嘩作響。倒是他有些不忍卒讀了,隻覺得整個世界都被這白花花的肥膩的肉覆蓋住了,他自己也被埋進了這人肉墳墓裏。
他站在那裏,架著一個空空的笑容一心等著這胖天鵝趕緊跳完。果然沒幾分鍾她便氣喘籲籲地停下來,站在那裏得意地看看老女人又看看他。老女人抿緊的嘴唇終於裂開了,孵出一個月亮一般的笑容,她用哄嬰兒的語氣對胖姑娘說,格格跳得真好。說完迅速剜了他一眼,提醒他作為第二個在場的觀眾不能不發表一點感想。他便連忙對那胖姑娘誇過去,確實很好,跳得真好,真像一隻天鵝。格格好像又害羞了,抱住母親的一隻胳膊忽然又尖叫了兩聲。他忽然明白了,她尖叫的時候大約是因為她感到興奮,比如剛才她看見他的時候……他背上忽然爬過一絲陰涼的感覺。
老女人坐著,格格不肯坐,一定要站著轟隆隆地偷看他。他隻好也看她。他注意到她站在那裏的時候,兩隻手一直在機械地擺動,兩隻腳也在順著同一種節奏踏步。好像她身體裏有一隻詭異的發條已經被擰緊了,她整個人被迫像一隻鍾表一樣呼吸。他忽然又有些不寒而栗,這也是過量服藥的結果。老女人注意到他正看著格格來回擺動的手,便一把拉住了女兒的手,像是急於要把那些詭異的機械動作藏到自己的口袋裏。
她拉著女兒的手,卻把臉轉向了他,她微微昂起臉,用鼻孔看著他說,這天鵝舞可是我送她到舞蹈班裏學的,花了八百塊錢呢。這小區裏的女人們還說我,花八百塊錢學這個有什麽用,有那八百塊錢不會去幹點別的?就是八塊錢一斤豬肉,八百塊錢也夠披掛一百斤豬肉在身上了。我說我就愛花這個錢,我就是要讓我家格格學,你說這錢怎麽能說是冤枉錢呢?她就是每天給我跳一段也算沒有白學吧,我天天有天鵝舞看不比看別的強?再說了,我家格格也不是見個人就能跳的。
她的意思是他已經被她們娘倆款待過了。可他聽出了她的話外音其實是,這巍峨的胖姑娘是隻要見到個人就要來段天鵝舞的,恐怕連閘都刹不住。他又感到了一陣奇怪的恐懼,他必須得把話題往他包裏的藥上引,他並不是閑得蛋疼,樂得在這裏做一個傻子的觀眾。他眯起眼睛看著胖姑娘,還是得從這傻子身上入手。她那母親像是從菜籽油裏浸過的,又幹又硬,簡直刀槍不入。
他盯著胖姑娘身上的肥肉盯了幾秒鍾,然後笑著開口了,這小姑娘今年有多大啦?這麽年輕的姑娘,當然長得胖一點是很可愛,有很多人會喜歡胖一點的姑娘,可是,年輕女孩子嘛,還是苗條一點會更好……
老女人咣一聲截斷了他的話,我家格格今年十八歲。說完她得意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剛剛向他炫耀了一件珍藏多年的寶物。而且隻給他看一眼便飛快地收了回去,唯恐被他搶走了。她繼續,我家格格就喜歡胖一點,我也覺得胖一點好,胖了有什麽不好?胖了顯年輕,胖了皮膚就好,像那些瘦子們都是紙糊的,風一吹就倒,得個感冒半個月都好不了。哪像我家格格一年到頭都不知道什麽叫感冒。
格格聽懂她母親的話了,知道是在誇她,便又像喜鵲似地尖叫了兩聲。她的兩隻手被母親擒拿去了,兩隻腳卻還在原地不停地無聲地踏步,就是忙著尖叫的時候都沒有停下。他盯著她那兩隻來回踏步的腳,隻覺得頭皮發麻,好像親眼看著一支詭異的部隊正朝著他轟隆隆地開過來。他咽了口唾沫,把臉上的笑容擺得像一張巨幅海報,然後他開口了,格格是很可愛,非常可愛的姑娘,嗯,我覺得,我隻是覺得……要是給她服用一些腦神經營養品就更好了……
女人再次像一座雄偉的堤壩一樣截住了他沒有說完的下半截。她音色洪亮,義正辭嚴,仿佛剛剛被發電機充滿電。她嚴厲地對他說,格格不需要任何腦神經營養品,她是個可愛的小女孩,她隻有十八歲。
可是……
她什麽都好,她腦子沒有任何問題。
可是……
我再說一遍,她腦子沒有任何問題。
……她不是腦子有問題,她隻是心理上有一點點障礙,是障礙,明白嗎?
他唯恐又被這大壩截留回去,便趁她喘氣的當兒,飛快地擲出了這句話。她一愣,竟沒有火速接茬。
機會來了,他已經看到了他可能出現的成功正在前麵一路小跑,像一匹配好馬鞍隻等著他騎上去的馬。他得緊跑兩步追上去。他對著她寬容地一笑,表示他是唯一一個和她同時看到壇子裏到底裝著什麽的知情者,此刻他是她的同盟軍。他又開口了,在腦神經心理學的範疇裏,有一種症狀叫軀體化障礙,它具有假性神經學的症狀,比如運動協調障礙,平衡障礙,麻痹,會失聲,尿頻,幻覺、觸覺和痛覺消失,還會記憶喪失和意識渾濁。這是一種心因性的疾病,但是長期服用利培酮和奧氮平會產生很多副作用,比如……
他打住了,整個人站在那裏像一顆夜明珠一樣瀲灩吐出了光澤。他眼前這鋼鐵俠般的女人忽然像折斷了鐵翅一樣,怔怔看著他,嘴唇微微張著,好像他真的是天外來物了。他恨不得能把剛才那段話重新打碎再咀嚼反芻一遍,推銷了一年多的保健品了,頭一次用上了這點背熟的專業知識。他還以為有生之年都用不上了。他看著目瞪口呆的老女人,心想,千萬不能給她死而複生的機會。他得趁熱打鐵。
但是老女人忽然之間就泣不成聲了,她忽然張開嘴嗬嗬嗬地號哭起來,從兩排發黃的牙齒間看進去都能看見她暗紅色的舌頭。她就這樣不顧醜陋地忽然哭起來,她一邊哭一邊掙紮著看著他的臉,一邊看著他一邊對他說,她生下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她生下來的時候根本不是這樣,你不知道她小時候有多活潑多可愛。她是上學之後才變成這樣子的,那時候她已經讀初中了啊,已經是個中學生了,她很苗條很美麗很聽話,從來不會和我吵嘴,誰都說她是個好孩子。嗚嗚,我不知道自己造了什麽孽讓她變成了這個樣子。
堤壩潰敗了,他得以暢通無阻地把目光再次投到了胖姑娘身上。胖姑娘見他在看她,便一邊使勁跺腳一邊把臉埋在了母親胳膊裏,好像一隻鴕鳥把頭鑽進了籠子裏,隻向他露出了一個肥大的屁股。他像個狼外婆一樣慈祥地笑著,試圖把她從籠子裏引出來,他像正對著一個嬰兒說話一樣,所有的用詞都塗了一層奶腥氣,又像個醫生在審視著某種新生的病菌。他說,格格,你能不能告訴我,你上學的時候發生過什麽事?能不能告訴我發生過什麽呢?是不是有同學欺負過你?有老師批評過你嗎?還是有男生……
忽然老女人蹭地站了起來,瞬間便恢複成一堵銅牆鐵壁,她一把把胖姑娘推到了自己身後,然後對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用力往出擲,你,在,說,什,麽?他往後退了一步,喃喃辯解著,我隻是,隻是想知道她心裏是不是有什麽障礙……這也許是她的病因。
她沒有任何病!
他幾乎要笑出來了。他不再猶豫,迅速從包裏掏出了一桶推銷了一年之久的保健品,咧開嘴,亮出三十二顆牙齒對她笑著,你可以試著給她吃吃這個,這個是腦神經營養品,對她這樣的病人是很有效的……當然吃一桶是不夠的,起碼要服用兩三年時間。你放心,肯定沒有任何副作用也沒有任何激素,吃了也不會把人催胖……
走開!
什麽?他像是沒聽懂,有些疑惑地看著她,她幹癟的嘴唇再次抿緊,又像一扇即將關閉的破舊木門。她一指頭戳向小區的那扇鐵門,鋼鐵般的表情和巨人般的指頭都在告訴他,這是他該離開這個星球的最後期限了,這不是地球,而他應該滾回地球去繼續招搖撞騙。
他落荒而逃,走出小區好幾步了還能聽到身後傳出的胖姑娘的尖叫聲,真像隻喜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