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願皇上憶及臣妾,仍是綺年芳華。’光武帝隻得駐足殿外,偌大的鳳儀宮鴉雀無聲。‘母後——’隻聽得仁和帝撕心裂肺一聲哭喊,那光武皇後芳魂一縷,竟就此去了……”
我安靜地坐在人群之中,聽著台上的說書人,道盡古人的離合悲歡。
這段故事的女主角,正是我最好奇的碧落朝千古一後——光武文皇後謝明月。這多半年的時間,我在史書和傳說的蛛絲馬跡中,追尋她的蹤跡。她編撰的蒙書,隻言片語的詩詞,都指向一個事實:她和我一樣,都是從二十一世紀穿越而來。她和光武帝那段被神話了的愛情,是碧落人最愛的故事。無論走到哪裏,隻要說書人講到皇帝抱著皇後屍身慨然赴死,碧落黃泉不離不棄的橋段,聽者傷心聞者流淚。
畢竟“同是碧落穿越女”,雖然遠隔百年,於她的心思,我總有種異樣的“通感”。這段感情在盛名之下,究竟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心酸,才能使得一個女子,至死都不願見愛人一麵!
時光荏苒,我到碧落已經半年有餘。這半年發生的事,幾乎完全改變了我的生活軌跡,現在的我,身份已是——
“鳳大人,來活了來活了,刺史大人傳您呢!”蘇州府衙的柳捕役衝進了茶館,見到我異常地“激動萬分”。
這半年之中,我女扮男裝,參加了江南道的“專業資格考試”——“儒吏試結案科”,最終被錄取為蘇州司法參軍。這份工作和我二十一世紀的法醫工作,頗有些異曲同工之妙。不到半旬,我已經勘驗過二十具屍體,十具屬正常死亡,五個自縊,三個投水還有二個是割腕,還沒有碰到真正的考驗。
我隨他走出茶館,“跟班”仵作小馬拎著工具木箱,在馬車旁邊繞來繞去,一見我便迫切地迎了上來,自動自發打開了話匣子,
“女湖邊上那映香院真姑娘家,被人滅了滿門。報案的是觀前街角上,每日給映香院送菜的王麻子,聽他說裏麵沒一個活口,滿地都是血,嚇得他幾乎尿了褲子……”
映香院的真姑娘,在蘇州城鼎鼎有名。16歲成花魁,18歲脫離樂天樓,是蘇州有名的“獨立”妓女,頗有些碧落朝男子們心中的“飯島愛”意思。一路上聽他口沫橫飛如數家珍,直到映香院方才偃旗息鼓。一眾衙役飛奔而來,將我夾帶著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的頂頭上司——蘇州刺史林衝已經先一步抵達。
不知是碧落朝風水好,還是我的美男運到了這裏才彪悍爆發,這位林大人雖然沒之前那位謝公子般“妖孽”,卻也頗有帥絕人寰之勢,玉色的儒生長袍,襯得秀頎的身形如一竿翠竹般挺拔秀逸,眉目之間光華流轉,還有那“春風再美也比不過”的必殺笑容,極品之處,不遑多讓。
他的才華也足以與外表相當。二十歲上中了恩科甲榜第三,被授以“起居郎”——皇帝機要秘書的職位。據坊間傳言,當朝三公主為他“情不自禁”,欲招其為駙馬,卻被這位仁兄一句“士庶有別,齊大非偶”頂了回去,更上書皇帝要求外放地方任職。雖然不給皇家麵子,但是皇帝卻升了他的品階,並把他派到這“人稠過揚府,坊鬧半長安”的蘇州主政。
然而溫潤如玉的外表,隻是他“目光如炬”與“心思細密”兩項特質的裝飾品,昨天在卷宗庫他為我準備的“別致”歡迎儀式,“推心置腹”的交談,足夠我在這數九寒冬,完成一場汗如雨下的“三溫暖”。
那時我正躲在刑房之中,查閱過去的案卷,完全忽略了他已然悄無聲息地出現。他從我手中抽走案卷,我倉促抬起頭。油燈清光搖曳,為這鬥室平添了一份朦朧之美,他的微笑,“一半是陰影,一半是純白”。
“這麽晚了,翔之還在用功,實在難得!”
“大人過譽了,下官不敢當。”我定了定心神,恭謹回應。
“翔之不須如此拘束,這蘇州府中,惟你我年齡相當,又都是異地為官,正該好好親近。閑暇時,不妨以表字相稱,喚我致遠便可。”他微微停頓,貌似不經意地翻了翻手上的案卷,又順勢問道,“翔之籍貫岐山,可與前大理寺卿鳳賢大人同宗?”
他手上的案卷,都是鳳賢大人舊年的案例,我被他抓了現行,還要如何否認?隻有硬著頭皮回答,“鳳君忝與那位大人同宗,服製卻在九族之外。今夜不得成眠,想到鳳賢大人曾為蘇州刺史,便到此翻查舊案,追憶先人。”
沒錯,他所提到的鳳賢大人,正是我走上這條為官之路的原因。根據官方冠冕堂皇的記載,他畏罪自盡,死於獄中。但是有一個人,卻始終堅信著他的清白,那就是他的女兒——前江南花魁鳳兮。我在離開燕來,去往江南的旅程中遇見了她。全虧她將死去族弟的戶籍送與我,我才得以堂堂皇皇,生活在這個世界。
二個月前,她在沒有能夠為父親昭雪的遺憾之中,永遠地閉上了眼睛,我無以為報,唯有承擔起身為“鳳氏男子”的責任,在這條雪冤路上繼續前行。而我進入蘇州府為官,一個最大的目的,就是查清鳳賢大人獲罪的“蘇州刺史任上錯判之案”。
他將案卷交還與我,說道:“難怪翔之如此精於勘驗,原來是家學淵源。鳳賢大人素有‘青天神斷’之名,卻不想行差踏錯,讓人扼腕。到任之初,我亦翻過卷宗,鳳賢大人錯判之案,惟有‘鬼使神差’四字。今後蘇州府刑案,還要多多仰仗翔之之力。”
今天這個案子,算不算被他不幸言中?餘音尚在繞梁,他就用得上我的專長了!我深吸一口氣,做足心裏建設。不過才朝他的方向踏出一步,就見他轉過頭,一臉嚴肅地對我以“字”相稱,道:“翔之,快過來。”
我緊走了幾步到他身旁。眼前的雪地上蘊開紅色的血花,而我要勘驗的第一具屍體——護院犬置身其間,已出現了大麵積屍僵。
“一刀封喉,由下至上,利落非常。犬屍身量較小,很難判斷死去的時辰。不過昨夜風雪最緊是在子時三刻,周圍足跡皆無,案發當是前半夜。”我翻動它的身體,迅速做出判斷。
“翔之所言有理。由下至上使刀,那賊人應該是站在這裏。昨夜雪下得不多,不足以蓋過足印,除非這賊人有踏雪無痕之能,行凶之時可確定是在落雪之前。”
他的推斷很有道理,手法嫻熟一擊而中,這嫌犯就算不能踏雪無痕,也是功夫高手,精於殺人。
“左右鄰裏可有人察覺異常之處?有賊人出現,護院犬竟無示警?”
“衙役都問過了,沒有人聽到犬吠之聲,可以推斷,若不是熟人犯案,便是蓄謀已久。”他回答道。
我將狗仰麵翻過來,用刀切開了它的食道。食管裏有肉糜和骨渣,可以推斷凶徒是用肉“賄賂”了看家犬,這才一擊得手。看來凶手有可能沒有我與林衝想象中的厲害。我放下解剖刀在雪中摸索,果不其然有了收獲。
“小馬,黃字袋。”我將雪地裏剩餘的骨肉放入證據袋中。
林衝皺起眉,說道:“這凶徒動手之前,已謀劃周延。一門九口無一生還,太過狠毒。翔之,你我要早日將其捉拿歸案,以告慰逝者,安撫生者。”
我點點頭,和他一起走向真正的“案發現場”——真姑娘的香閨。
才掀開簾子,一股血腥味鋪麵而來。小馬經驗尚淺,生生倒退了一步,林衝,倒是神色自若,和我一起走進屋中。
現場有三具女屍,二個丫鬟打扮的少女一個俯臥在屏風之上,另外一個臉朝外倒臥在床腳下,摔碎了的瓷杯散落在她身邊。而那位豔名滿蘇州的真姑娘,則是穿著單衣仰麵死在**。床幔、床簷以及牆上都有噴濺的血跡。
簡單地看過屋內的環境,我繞過壓著屏風的女屍,檢視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在那堆女裝之中,有一條男用的腰帶,一大半被她壓在了身下,若不是仔細看,我幾乎忽略掉了。
“小馬,玄字袋,將這些衣裳分別裝了。”我吩咐跟著的衙役,“遣人去看看,是否還有新洗的衣服,一件不漏統統拿過來。”
林衝也走到我身邊,看著我手上的腰帶,“果真有古怪。剛才孫頭來報,因真姑娘夜裏受了寒,這映香院有十來日沒有接客了。這腰帶又是何來曆?”
如果是旬餘不曾接客,就算有男人的東西,也該早就收起來了,怎麽還和日常所穿的女裝混在一起?我提出自己的疑問,“真姑娘是蘇州名花,無論羅帶相結與誰,都不須稱病遮掩,避人耳目,想來此事別有內情。”
“我已命人去尋來過映香院的大夫,如果有人寄居於此,真姑娘稱病,極有可能是為了隱藏他的行跡。如果滅門案是為了這個人,他隻怕是有大麻煩了。”
“大人,這鴛鴦枕並排而放,那人昨夜應該是宿於此處。還有床幔上的血跡,是銳器從傷口出拔出血液飛濺所致,血跡自此處斷裂,到這裏又出現,正好是一個人躺在這裏的距離。錦被一半被拖曳在地,可以推斷**之人是被凶徒拉下來。”我示意一個衙役躺在**,演示了一遍,“真姑娘雖然盛名在外,但是這樣窮凶極惡又身懷武功的仇敵,不是那麽容易結下。這滅門慘案,極有可能與這被掠走的男子有關。”
“既然與這男子有仇,為何不索性殺了他,卻要將人擄走?如今可能知情人等全數滅口,想來此事還不算完。那兩具屍身可有什麽發現?”
“屏風邊上的女屍,被人脖頸扭斷而亡,雖然壓在屏風之上,然而這琉璃屏麵卻未破裂,想必是有人在屏風倒下時扶了一下。真姑娘與這位丫鬟,都是為人用銳器割斷頸脈而亡,傷口薄厚長短走勢極為相似,可確定是同一凶器。手中有刀又何必徒手殺人?雖然這屋中並無腳印,但鳳君以為,進入此屋的凶徒至少應有兩人。”
“來人,速去左右鄰裏尋訪,這真姑娘平常都與誰知近,又有誰見過這些時日以來出入院中的男子。”他展開眉頭,吩咐左右。
我走到左側的書桌旁,梨花木的條案上擺著文房四寶,那硯台上的墨汁還有一點未幹,狼毫沾著墨汁放在筆洗之上,桌麵上有幾滴墨跡,有一滴的形狀明顯不自然。我另取了一張紙鋪在桌子上,發現與那墨跡整齊的邊緣恰巧吻合。
我往牆上書架比較接近陽光的位置搜索,一般而言,經常被陽光照射的位置相較背陰的位置木頭上的漆色較淺,尤其是長期擺放的位置,深淺對比度會更鮮明,也會有印記殘留。書架上的盆景很顯然是被人動過了,與它原本的位置相差不少。
“凶徒應是在尋找某物。”林衝對我點點頭,然後吩咐道,“吉利,將勘驗圖繪好之後,著人將此屋再細細搜索一遍。”
一口氣將所有的屍身看完,這滿戶的人,隻有一個丫鬟為那徒手凶徒所殺,其餘都是那持刀人的血腥傑作。
“滅門慘案發生的時辰應是在戌時三刻至亥時三刻之間,以血跡滴落的方向而言,凶徒先將狗殺死,便直入主屋。那徒手凶徒在門口處將丫鬟小紅殺死,持刀凶徒闖入屋中,殺死了真姑娘與另外一個丫鬟翠濃,並將不明男子從**拖曳下來。接著那持刀凶徒一路向後院仆役房而去,由東向西而去,其殺人順序分別是護院齊三齊四,龜公老劉,管事楊勇,最後遇害的是園丁和廚娘——老王夫婦,所有人等皆是正麵一刀斃命,隻是為何這些人明明應該呼救,為何周圍之人皆未曾聽到任何聲響?”我順著血跡一直追查下去,問出心中最大的疑點。
“這又何難,隻要有認穴的本事,便是一顆石子,也能讓人無法發聲。”
對於武功,我是個大外行,既然他這個內行如此說,那我也隻有信了他的專家觀點。我蹲下身,拾起在齊三屍身旁邊的一顆醃梅,轉頭叫小馬:“將黃號袋拿來。”
在第一個現場血泊之中也有一顆醃梅核,齊三的屍身旁又有出現,難道這就是用來點穴的暗器?那龜公,管事、園丁都是倒斃在走廊之上,身邊亦有醃梅,我在齊四身邊尋找,卻未曾找到。
“以屍身位置而論,齊三較遠而齊四較近。齊三見到兄弟被殺,必然呼號出聲。齊四並未被點穴,一刀斃命,而齊三目擊兄弟被殺卻並未呼叫,可以推斷這話梅應是那徒手凶徒所射。”林衝沉吟半晌,然後說道,“如此而言,昨夜來此恐怕還有第三人。”
他說得沒錯,有第三人在的可能性的確很高。這兩人從主屋出來殺人,如果將那被擄走之人一同帶出來,必然多有不便,風險極高。但若是將人放在主屋之中無人看守,就有“萬一”之憂。以他們的行事風格而論,雖然凶殘卻很謹慎,明顯是pro級別的,如果有第三人在場,就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將我們引向凶徒的線索並不多,法醫學方麵能做到的也有限。隻可惜我對行為分析學隻是簡單的選修了一個學期,對於古人的思維方式也隻是一知半解,沒有辦法做深度側寫,隻希望林衝和捕快們的搜證,能夠幫我補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