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天畢竟沒有北方的凜冽,我們一路沿著官道而行,幾日之後便到了京口。欽差的到來,自然惹得京口縣衙上竄下跳,睿王二話不說直搗黃龍,向縣令隋大人索要前揚州兵曹的驗狀。

一陣忙碌之後,那份驗狀從犄角旮旯裏被翻了出來。睿王掃了兩眼,便將驗狀交給我。我快速翻了一遍,心中更是疑惑。勘驗的對象,畢竟是致仕官員,按照常理,應該格外慎重才是,而這份驗狀呈現出來的,恰恰相反。其他的格式倒也罷了,但是勘驗死因之處隻寫了宿疾痛風,屍體表征隻字未提。署名處的驗屍之人,是時任縣令馮澹。

“前揚州兵曹王卿猝死於京口,驗屍之日,除前任縣令之外,還有何人在場?”在我看驗狀的時候,睿王已經在發問了。

“回殿下,臣調任京口尚不滿一載,怎敢輕言?縣尉劉大人在京口縣任官已久,應對此事所知更深,殿下是否要臣傳召?”這位隋大人連頭也未抬,連忙說道。

“既如此,就傳他來吧。再將當日追記驗狀的仵作一並傳來。”

去年並不是通常的“升遷年”,這其中搞不好還有可疑之處。我看了睿王一眼,他正以無懈可擊的禮儀,撇去茶水上的浮沫,周身覆蓋著“一切盡在掌握”的強大氣場,其實何必想太多,我隻要做好自己的份內之事便好。

不過半刻鍾,那位縣尉便到了。睿王轉頭看著我,“鳳卿,便由你來問吧!”

我忙站起身應了,轉頭看向縣尉道:“本官蘇州法曹鳳君。適才看過前揚州兵曹王大人的驗屍格目,劉大人的名諱亦在其上,本官於此驗狀尚有諸多疑惑,還要請問大人。”

那縣尉口稱“不敢”,可神色卻有些不以為然。我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據我《碧落會要》所載,凡我朝官員亡故,無論時令、病因,均應十日內再行複檢,違者以違製論。此案為縣令大人初檢,劉大人身為縣尉,自然當為複檢,可否告知本官,為何此案不見複檢格目與驗狀?”

他抬起頭看著我,一臉怔忪。半晌才道:“大人,依我朝律令,複檢之人由主官指派。下官雖為縣尉,亦無權專擅。”

睿王此時接了一句,“雪冤禁暴,安定鄉裏,為縣尉當然之責。若主官所為皆可盡善盡美,我朝又何須以許多俸祿,去養那無用之人?於此事上你可善盡身為佐官之責?鳳卿,你便讓這位劉大人明白過來,他究竟罪犯那條!”

“《碧落律》第一百三十二有雲:‘諸公事應行而稽留,及事有期會而違者,一日笞三十,三日加一等,過杖一百,十日加一等,罪止徒一年半。’”我將《碧落律》相關條款流利的背出。

“身為佐官,罪責減半。本王代天巡守,判你受杖一百之刑,你可認罰?”睿王將茶盞放下,淡然道。

若是摘去烏紗直接判個徒刑,哪有震撼的效果?一百杖就不一樣了。一下子下去,弄不好便是九死一生,他這殺雞儆猴,還真是不惜血本。

“臣謝恩!”那劉縣尉臉色都變了,縣衙的左右急忙湧上來,將人按倒,也不敢作假,結結實實地打了下去,頃刻之間,那劉縣尉的腿上身上,恰似那春日裏萬紫千紅,皮開肉綻,一片狼藉。

在那殺豬般的噪音摧殘下,我和程潛都忍不住皺起眉,而他竟連眼皮都不曾跳一下,想必涵養功夫竟又進益了。他轉向早噤若寒蟬的仵作,“你便是那日謄寫驗狀的仵作?”

那仵作全身大動,連話也不敢回。睿王看向我,說道:“鳳卿,你且繼續問吧。”

我有些頭大地應了一聲,問道:“這驗狀所言,王大人死於宿疾痛風之症,卻並不曾見王大人家人的供狀,亦不見正背人形圖。你先莫慌,仔細想來,那屍身有何症狀,可還記得?”

“回,回,回大人,那日小的到時,縣太爺已經到了。小的本想著照規矩為那位大人洗身安置,可縣太爺卻不許。小的隻還記得那位大人臉色烏青,嘴唇兒紫烏烏的,嘴裏鼻孔都是血,和一般過去的人不太一樣。其餘小的卻真是不知道了。”那仵作結結巴巴,總算喘著粗氣將這段話講完了。

他一問三不知也情有可原。仵作不過是做些搬運、清洗屍體以及記錄的工作,哪有什麽驗屍之權?

我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更加沉著,說道:“那你可還記得,那位大人是胖是瘦,麵部可有什麽變化?你目之所及,如手腳關節處,可有何特異之處?”

臉青唇紫,聽起來並不是會導致死亡的痛風並發症的症狀。痛風並非一日之寒,天長日久關節變形,這算是痛風的明顯特征。

“那位大人和旁人沒什麽兩樣。小的所言,句句屬實,不敢欺瞞大人。”那仵作磕了一個頭,非常迅速而肯定地回答。

“你可曾與那位大人的家人說過話?可曾聽到縣令大人或其他衙署中人詢問那位大人的家人?”

“小的沒聽到。”那仵作搖搖頭,我轉頭看了一眼那已經成了一攤爛泥的縣尉,心下歎了口氣,恭敬地對睿王說道:“殿下,下官欲請這位仵作引領,前往事發之地勘驗,請殿下恩準。”

睿王點點頭,說道:“如此甚好,本王亦隨鳳卿同往。隋大人,你且著人將縣尉看押,留著回來再審。光隱,你也來吧!”

程潛起身點頭,帶著一派旁若無人的瀟灑。那縣令吩咐其他人將縣尉押下,更是殷勤地親自為我們領路。

時隔一年,驛站裏早已經是物是人非,我在當年事發的房間轉了一圈,沒什麽收獲。縣令直接喚來了第二目擊證人驛丞到了房中,睿王也不囉嗦,直接道:

“你那日所見所聞,還記得多少,一一講來。”

那驛丞卻也老實,不用威嚇,反倒自己交待了一項重大事件,

“回殿下。小的記得當時是半夜時分,那位大人的家仆叫醒了小的,說他家大人突然病了,叫小的請大夫來。小的知道這位大人與縣令大人有交情,便派了人去請縣令大人來,小的自己去了醫館,可回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你為何想著去請他來?”

“回殿下,白日裏縣令大人來見過那位大人,小的聽他叫那位大人‘年兄’。”那驛丞臉色有些發白,說道,“小的在這驛館裏十多年,還是第一次有大人在這兒過身,又和縣令大人有交情……”

年兄嗎?看來此事還有弦外之音。睿王依舊麵沉如水,我插了一句,“你可還記得,那位大人從到了此地之後吃過些什麽?他既有痛風之症,可用了什麽藥?這藥是他自帶來的,還是從本地夠得?又經了幾個人的手?”

“那位大人到了驛館,便與縣令大人一同,飯菜是小的從咱京口最好的酒樓買來的;他用的藥都是那位家仆自己煎的,至於別的,小的實在記不得這許多。”

睿王拒絕了縣令請我們去縣衙居住的請求,當晚,我們便在這驛館之中安營了。匆匆吃過晚餐,我便回到自己的房間,打算理順一下思路。

我的專業領域是法醫,日常的工作習慣養成了我對細枝末節的關注,但是這種關注卻也使我在推理最重要的一環——想象力上多少有些局限。早知道有今天,在二十一世紀的時候,就該向共事“老板”兼好友檢察官——關關“女王”多學一些推理知識。

算了,隻從擅長的開始吧。我將紙張鋪開,畫了一張關係圖,身為同年的京口縣與前揚州兵曹,執行有瑕疵的檢驗程序,沒有任何用處的驗狀,以及目擊到那位大人病發、卻沒有被滅口的重要證人驛丞。整個案子處處都是漏洞,完全不合邏輯啊,這到底是為了什麽?

難道幕後之人真的肆無忌憚到了這般程度,根本不懼怕有心人翻案嗎?

我的腦漿還在翻騰,隻聽得敲門聲響,走過去開了門,程潛的小廝扶桑站在外麵,手裏托著一個托盤,說是受了他家公子的指派,來給我送宵夜。我正在答謝,睿王那風華絕代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

我忙站起身,他毫不客氣地走了進來,徑直坐在書案旁,對我說道:“公堂之外,不必拘禮。坐吧!”

“看這般架勢,於此案,翔之可有所得?”他看著我塗抹的那一片狼藉,正色說道。

見我們要談正事,扶桑告退而去。我也將注意力放回案件上來,說道:“經過今日,臣反倒覺得,此案更是疑雲重重。”

“為何這麽說?”他追問道。

“臣也不知該從何處說起,隻是覺得前任京口縣對此案的處置,未免太過潦草。方敘過同年之誼,轉身便如此涼薄,無論如何——”

我皺眉,接下來的話語也停頓在這裏,這種感覺如何才能確切的表達呢?這舊案從頭到尾都顯得不自然,仿佛是有人故意留下疑點,讓我們追查似的。

我忘了他的存在,陷入長考之中。既然說不明白,還是保守一點好。我抬起頭,發現他目光灼灼,直視著我,我直覺有些別扭,連忙拋去了這種奇怪的感覺,說道:

“鳳君隻是認為,那位已調任的京口縣,想必對此事知之甚深。若能得此人開口,必有斬獲。”

“光隱已去辦理此事,今日托翔之慧眼,查清他於前揚州兵曹驗屍一事上有違製之舉,特拘傳到欽差行轅,等候發落。我們明日進了江寧城,想必便能見到此人。”

在這件事上,他和程潛早已走在了我前麵,和聰明人共事果然輕鬆得多。 公事討論完畢,他不再說話,我也無以為繼,這位殿下也不是什麽可以聊天的對象,隻好任憑有些幹澀的沉默,籠罩在我們之間。

我是想悠然自得地沉入一個人的世界,可是身邊坐著的人是他——暫時的頂頭上司,以及不想相認的“熟悉的陌生人”,偏生得他又是這等目光如炬的人物,在提心吊膽之下,我更害怕多說多錯。有點局促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想讓自己冷靜一下,卻不想冷風一下灌了進來,窗邊的火燭還未來得及搖擺一下,便熄滅了。

房間一下子暗了下來,上弦月掛在天空,被漫天的星鬥一襯,顯得有些蒼白黯淡, 我僵立在原地,猝不及防,便被那中庭那樹梅影撲了滿懷,深深呼吸,冷香溢滿胸懷,也讓我鎮定下來。

我作勢關窗,卻聽得他說道:“不必了,翔之,回來坐吧。”

我隻得讓開窗戶的位置,清朗的夜光順勢探入這鬥室之中,在雪白的牆壁上,勾勒出一幅搖曳生姿的光影圖,有了這位真正的“傾城美人”入畫,比程潛送我的那副梅花,想必是更勝一籌吧。

可惜這幅畫,便是連遠觀都是禁忌。還是沉默,我索性為自己倒了一杯茶,陪著他看著那牆上的梅影出神。突然間,他轉過頭,目光突然一頓,接著便隻在我眉宇之間逡巡,我的心狂跳,麵上依舊裝出一派坦然。

他的目光似有追思之意,說道:“如今這月下一看,翔之的眉眼,頗似我一位故人。”

他此言一出,我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隻好牽動著臉上的肌肉,做出一派不在意的樣子,說道:“能與殿下的故人相若,是鳳君的榮幸!”

忐忑一夜之後,第二天我們便來到江寧——十朝古都的石頭城南京。由於南朝政權一直以這裏為都城,碧落的統治者為了防止舊事重演,將這座古都一分為二,一邊是升州江寧,一邊是揚州六合。而這位前揚州兵曹的家就在江寧縣城。

我們尋找的,那位陪著王大人致仕回家的老仆人,在王大人下葬後的第三日,一頭碰在墓碑上以身殉主了。如今王家中尚存王夫人與一雙兒女,夫人出身書香之家,一身樸素,卻頗有些“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味道。兒子站在她身後,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麵容清俊,眼神卻空洞而冷漠——

是啊,空洞而冷漠,就像那年的我,就算在成為法醫之後也沒有改變,無論看過了多少相似的眼神,每一次,每一次,都依然會觸動心底的那個傷口。

“翔之,你心中有何疑惑,可直接詢問王夫人。”

我被睿王的聲音“驚醒”,忙應了下來,轉向王夫人:“夫人可知尊夫王大人有這痛風之症?”

“外子身體尚算康健。這痛風是過身前三、兩個月來新添的症候。”那夫人微微向我欠身,然後說道。

兩三個月嗎,那還真是夠巧!

“已死去的老仆王忠,是否向夫人或者其子提過,王大人在患病之後,有何異常之處?”

“妾身不曾聽過。”王夫人想了片刻,搖頭道。

“忠叔說過,父親大人才不是風疾發作,父親他,他是為人所害!”那位一直沉默的少年突然開口,聲音裏已經帶了哭腔。

“你說什麽?”這個孩子竟是知道內情的嗎?我追問道:“忠叔可告訴你,他為何說令尊是為人所害?”

“是我偷聽到的。”他抬起頭看著我,眼中火光躍動,“家父下葬之時,我聽到忠叔一直小聲念叨著不應該啊,怎麽會。隻是我還沒來得及問,他已然故去。”

我看著那孩子倔強的雙眼,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會為他帶來怎樣的傷害,但是職責所在——

“若僅止這隻言片語,恐怕不足以為證。”我繼續問道,“王大人素日飲食起居,可有何特異之處?”

“公公過世後,婆婆一心向佛,先夫也隨婆婆吃齋茹素。若說與常人不同,隻有一樣,先夫自幼便有燥熱之症,所以好飲六味茶。”

痛風之症,多半是與不良的生活習慣有關。男性喜歡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正是這痛風最大的忌諱,吃齋茹素者卻得到這種病,幾率實在是很低。我又一次陷入了思考,突然聽到睿王問道:“尊夫周年,可有什麽人來祭奠?”

“公公早亡,先夫家中並無多少親戚。加之考取功名之後便一直在異地為官,並未與外人有所往來。先夫周年,隻有幾個近親與先夫的幾位同年前來拜祭。”

“那位曾與尊夫勘驗的光州長史馮澹馮大人,也是尊夫同年?”

“正是,他亦曾前來拜祭。當年先夫的身後事,也是仰賴馮大人左右張羅。”

我與睿王對視了一眼,他開口道:“王夫人,因得繼任揚州兵曹上告,尊夫致仕身故,其間恐另有隱情,且牽涉重大,是以本王與蘇州法曹鳳大人冒昧到訪,重啟尊夫一案,令真相大白於天下。本王與鳳卿皆是職責所在,有不恭之處,還請夫人海涵。”

“殿下——”王夫人遲疑了一下,才吐出這兩個字,便被睿王打斷,“本王全權委任鳳卿,開棺驗屍。”

“不!”王夫人“撲通”一聲跪倒在我們麵前,眼淚奪眶而出,“先夫早已入土,怎禁得這般驚動?殿下,妾身求您,請您看在先夫一生為國盡忠,就還他三尺清淨吧!”

“夫人請起。”睿王緩和了臉色,長袖一卷,王夫人便站了起來。他說道:“若枉死卻不得伸張,隻怕夫人的心願,使親者痛仇者快,反倒讓王大人的在天之靈終日飲恨,不得安生!”

“隻要我將爹交給您,您就能將凶手繩之以法嗎?”跟在母親身後跪著的王兵曹之子抬起頭,問道。

“本王隻能應承你,若本王尋得凶手,必為令尊雪冤。”

“好,我相信殿下。”那王兵曹之子堅定地點點頭。

我心裏長出了一口氣,其實動用行政命令的手段也完全可以達到目的,睿王還是選擇了這樣一種方式。對於已經承受了太多傷痛的受害人家屬而言,畢竟更容易接受。

不僅僅是那位王兵曹,還有老仆王忠,按照王兵曹之子的說法,這老仆人也是個知情人。他的死亡真的如縣衙方麵所說,是殉主自盡?如果真的要自盡,為什麽還要等三天?很多事情還等著我們去查清。第一步就是驗屍。

在一陣挖掘之後,沉重的棺木終於重見天日。這將是我在這個古代社會裏,遇到的第一次真正的考驗。我調整了一下呼吸,在心中默默祝禱:

王大人,你少年離家為官,卻在致仕的途中,客死異鄉,臨終之前,亦不得再見老母妻兒,若你真的含冤而死,就請指引我,我會努力找出殺害你的凶手,告慰你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