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一大早,石誌堅他們就帶著楚葉坐著牛車向公社衛生院走去。深秋時節,天氣已涼,楚葉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毛衣,這件衣服是她下鄉時帶來的,平時都舍不得穿,頭上還戴著一條花格子圍巾。她雖然蜷縮在車廂裏,但眼睛裏泛著亮光,時而抬起頭看看藍天白雲,時而側著臉看著山崖上的樹木,肥厚的樹葉在秋風的吹拂下,一片一片的飄落下來,無聲無息地躺在山間土路上,任由車轍的碾壓。秋風咋就有著一種神奇的魔幻功能,讓整片山林、田野變得姹紫嫣紅、層林盡染,一幅豪爽的大寫意江山美景圖。
她想起第一次坐牛車是下鄉的那一天,也是個秋天,跟著李隊長、民兵排長黑娃和知青們坐在牛車上,走在這蜿蜒的山間土路上。那時,她的心情是多麽的激動。她火熱的青春,就要融進了這片黃土地裏;她**的汗水,就要澆灌進綠油油的莊稼地裏;她青春的腳步,就要走出一條與貧下中農相結合的道路;她遠大的理想,就要在在這火紅的年代,在這廣闊天地裏大有作為。
時間過的真快嗬,來到農村已是第四個秋天了。這是她第二次坐牛車,隻是這一次,她帶著孩子,懷著孩子去公社醫院看病。一路上,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那些樹,路還是那條顛簸的路,牛車還是那樣吱吱呀呀的響著,那響聲不知是在哭呢,還是在笑……楚葉嘴角露出了一絲**的笑容。
高紅燕看著楚葉說:“葉子姐,你的表情咋看著怪怪的。不過,你笑起來,還像以前那樣嫵媚好看,你在想什麽呢?”
楚葉也不說話,隻是微笑著溫情的看著知青們,看著藍天,看著田野,看著牛不緊不慢的拉著車,還時不時地搖著牛尾巴……大家都沉默了起來。
熊建良抱著小長知坐在車轅上,小長知手裏搖著一根樹枝,時不時的抽打著牛屁股,牛不緊不慢的走著,車輪吱吱呀呀的響著……楚葉在車上睡著了。
待他們到公社時,時間已接近中午。他們先在國營食堂吃了臊子麵,飯後,楚葉說:“一會要去看醫生,我想去洗個澡,我不能用髒身體去見醫生。”
在澡堂裏,小長知是第一次見到冒著熱氣的水池子,興奮地在熱水池裏玩起水來,楚葉閉著眼睛坐在熱水裏泡著澡。白平鴿、高紅燕洗完澡後,白平鴿就給小長知搓澡,高紅燕在給楚葉搓背。楚葉除了肚子隆起外,其它地方瘦的筋骨明顯,沒有脂肪,高紅燕都不敢用力給楚葉搓澡,生怕把楚葉搓疼了。楚葉和小長知的身上也確實太髒了,髒的就像身上塗抹了一層灰油彩。這也難怪,一年隻洗一次澡,哪能不髒呢。洗過澡的楚葉像變了個人似的紅光滿麵,精神煥發。如釋重負,輕鬆爽快;如蟬脫殼,意欲展翅。知青們看著楚葉,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公社衛生院大夫給楚葉做了仔細的診查後說:楚葉腹部的疼痛很有可能是肝髒引起的,建議她到縣醫院在去複查一下。從血象上看,她的各項指數都很低,尤其是血紅蛋白太低。這可能是長期的營養不良造成的,繼續發展下去會引起造血功能的失調,筋肉萎縮,肝功能損壞,會引起突發性休克等症狀。必須要盡快加強營養的補充,多吃一些蔬菜和肉食,加強脂肪的吸收和儲存。還要多注意休息,不要過度勞累和抑鬱。另外,楚葉還有較嚴重的婦科病,要注意婦科衛生的保健和防疫,衛生防疫和營養治療這些都是很重要的。
大夫問高紅燕:“病人的家屬咋沒來,你們跟病人是啥關係?”
白平鴿說:“我們是西窪村的知青,她就是那個嫁給農民的楚葉。”
“什麽!”大夫驚訝的放下了手中的筆:“我說嗎,咋看著這名字在哪見過。可是……可是,她的身體狀況咋成這樣了,還不如一個農村的婦女,這到底是咋回事呢?”
“大夫,你別說了,你別問了,你給開一些藥吧。”高紅燕的眼裏禁不住地盈滿了淚水。
大夫說:“這種病目前還沒有特效藥,隻能是慢慢調理,加強營養,注意休息。我現在隻能開一些止疼藥和調理的藥,還有治療婦科的藥,下來病人要去縣醫院住院檢查治療,這病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出了醫院門,石誌堅急切的問:“是啥病,嚴重嗎?”
白平鴿沉著臉說:“是長期營養不良和勞累引起的肝功能病變,叫楚葉去縣醫院住院治療。”
楚葉笑著說:“沒有大夫說得那麽嚴重,什麽營養不營養的,農民的生活還不都是這樣的,我看農民們都過得好好的。”
武滿剛生氣著說:“可是大多數農民還是能吃飽飯的,雖然沒有什麽營養,但隻要能吃飽飯,就能得到一些營養,身體上沒有了能量,各種器官功能就會萎縮喪失,這可是要命的啊!”
他們轉著在街道上買了些日用品,在集市上買了一些蔬菜、粉條、豆腐,又買了幾斤大肥肉。
在回去的路上,還是熊建良趕著牛車。夕陽照在山梁上,給陡峭的山峰上披著一層橙黃色;照在茂密的樹上,樹葉泛著粼光;照在一層層梯田上,黃土地更黃;照在知青們的臉上,都是紅撲撲的,還是那麽青春**。知青們看著眼前既熟悉又茫然的景色都不說話。熊建良打了一個響鞭說:“石哥,今天太陽真好,給我們唱支歌吧。”
石誌堅聳了聳肩,高聲唱了起來:“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鬥誌昂揚,毛主席指引革命隊伍,劈荊斬棘奔向前方。”結尾的唱段知青們合唱了起來:“向前進、向前進,向著勝利的前方。”
高紅燕唱了一首:“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產靠太陽,雨露滋潤禾苗壯,幹革命靠的是毛澤東思想。魚兒離不開水,瓜兒離不開秧,革命群眾離不開毛澤東思想。”
武滿剛唱了一首《紅燈記》裏的插曲:“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鳩山設宴和我交‘朋友’,千杯萬盞會應酬。時令不好風雪來得驟,媽要把冷暖記心頭。小鐵梅出門賣貨看氣候,來往‘賬目’要記熟。困倦時留神門防野狗,煩悶時等候喜鵲唱枝頭。家中的事兒你奔走,要與奶奶分憂愁。”
熊建良唱了一首《智取威虎山》裏的片段插曲:“今日痛飲慶功酒,壯誌未酬誓不休,來日方常顯身手,甘灑熱血寫春秋,哈哈哈。”一串爽朗的笑聲伴隨著牛車輪轂的吱呀聲,充滿了山道彎彎的小路。
又是一年春風暖,禾苗返青樹吐綠。這一天,引水修渠突擊隊來到了一個大壕溝前,對麵山坡的地形倒不算複雜,沙石黃土地上長滿了灌木叢和一些不太高的雜樹,整個山坡呈半圓形向著東南方向。石誌堅說:“要是能把對麵的山梁改造成梯田那可是一塊好田嗬!”
侯副隊長說:“可是眼前這個壕溝又深又遠,要走到對麵坡上,這一上一下的路程得花上大半天,而且路又很難走。我們還是在現有的山坡上開梯田,建蓄水池吧。”
石誌堅說:“要想直接過去,就得架鋼筋水泥橋,我們目前是沒有這個能力的,等以後有錢了再說吧。”
他們來到了一座山坡前,此處向陽。侯副隊長說:“我們把這座山坡改造成一塊梯田,用開出來的石頭建蓄水池。”
初春的天氣,乍暖還寒,山風凜冽,凍土堅硬。社員們都還穿著棉衣,男社員頭上裹著毛巾,女社員戴著頭巾。他們把山坡上清理下來的雜草和樹枝攏成一堆,燃起了篝火,騰起的火焰發出的劈叭聲,鐵鎬鑿擊岩石發出的叮當聲,社員們歡快的勞動說笑聲,讓寂靜的山林充滿了靈性。
由於這塊坡地離村落較遠,侯副隊長就叫社員們在工地上吃早飯,知青們的幹糧和水都在石誌堅的書包裏,他們把水和窩頭放在火上烘烤。社員們的幹糧都在懷裏揣著,拿出來就能吃,喝著桶裏的涼水。
石誌堅一邊吃著饃,一邊在山坡上撿拾樹枝、雜草,往篝火上添柴,秋花走了過來,遞給了石誌堅半截大蔥,說:“就著吃,驅寒。”石誌堅看了秋花一眼,接過了大蔥吃了起來。
武滿剛看到腳上蘭花做的新棉鞋上沾滿了泥土,他坐在一塊大岩石上,用一根樹枝在刮上麵的泥土,這時,蘭花走了過來接過了鞋,說:“我來弄,你趕緊吃飯。”說著,從懷裏的手絹裏掏出了一個剝過皮的雞蛋,遞給了滿剛。滿剛推讓了一下,蘭花小聲的說:“快點接住。”滿剛朝周圍顧盼了一下,接過了雞蛋一口就塞進了嘴裏,把兩邊的腮幫子憋的滿滿的。
這一切,讓在篝火旁烤火吃飯的白平鴿看見了,白平鴿調侃著說:“滿剛,沒人吃你的東西,你慢點吃,別噎著了。要不,到姐姐這來喝點水。”
武滿剛窘得把手裏的樹枝扔了過去,樹枝落在了篝火上,燃起的篝火劈劈叭叭,騰起的青煙盤盤旋旋,社員們勞動的號子聲,鐵鎬鑿擊岩石的叮當聲,一群喜鵲在樹梢上的呼喚聲,在山林中組成了一支天地人和的交響曲。
這一天,熊建良在家做飯,他把麵和好後醒著。他看到水缸裏的水不多了,就挑起水桶到河溝裏去挑水,在他挑水回來的路上,看到路邊的田地裏有一群雞在覓食。他放下了水桶,環顧了一下四周寂靜無人,他掄起扁擔橫掃了過去,一下子就打倒了兩隻雞,他趕緊過去抓起了雞就按進了水桶裏,挑著水桶就快步回到了知青點。他立馬點火燒水,待他把雞毛、雞內髒清理幹淨,埋進了糞堆裏,時間已接近中午,石頭他們就要回來吃飯了。他又趕緊把雞藏了起來,他不想讓石頭再指責他,他把麵條擀好後,鍋裏的水也快開了。這時,小長知哭著進來喊道:“熊叔叔,媽媽肚子疼。”
熊建良急切的問:“媽媽在哪?”
“在學校的地上。”
熊建良對小長知說:“你哪也別去,就在這等你石叔叔回來。”
熊建良飛快的跑到了窯洞學校,隻見楚葉坐在地上,幾個學生哭著在喊:“楚老師,楚老師。”
楚葉已是滿頭大汗,看見建良來了,痛苦的說:“可能是要生了,快把我送回家。”
熊建良對學生們說:“誰家離這最近,趕緊拉一輛車過來。”
熊建良攙扶著楚葉剛走過小橋時,一位學生和他媽媽就把獨輪車拉了過來。他們把楚葉送回了家,扶上了床。那位學生的媽媽說:“趕緊把炕燒起來,這個家咋是冰鍋冷炕的,這哪像個家呀!”
石誌堅回到了知青點,看到小長知站在院子裏,納悶地問:“小長知,你咋在這?”
小長知哭著說:“媽媽肚子痛,熊叔叔去看媽媽了。”
石誌堅他們趕緊就往楚葉家跑去,楚葉蓋著被子半躺在**。那位大媽說:“我不會接生,你們去叫蘭花媽媽吧,我該回去給家人做飯了。”
石誌堅對滿剛說:“你去叫蘭花媽媽過來一下。”
楚葉急忙叫住了滿剛,說:“叫蘭花下午去給學生上課。”
“葉子姐,都啥時候了,你還操心著那些事。”正在點火燒炕的高紅燕抬起頭說。
楚葉欠起了身子說:“我沒給學生們打招呼,我不能失信於學生。”
蘭花媽媽很快就來了,看了看楚葉的症狀,對門外的石誌堅說:“沒事,你們先回去吧,楚葉可能還沒吃飯,你們送碗麵過來吧。”
白平鴿對站在院子裏正在抽煙的黑娃說:“趕緊燒一鍋開水,把剪子煮一下。再一個,從現在開始,家裏的糧食你一點都不能吃,你隻能吃紅薯、土豆。”
黑娃嘿嘿的傻笑著:“能成,能成。”
石誌堅抱走了小長知到知青點去吃飯,石誌堅邊走邊說:“楚葉月子裏要加強營養,可我們哪有時間去買雞呢。”
熊建良緊跟在石誌堅的身後戲謔著說:“巧極了,今天正好有雞。”
“有雞,哪來的雞,你又去偷雞啦?”白平鴿瞥著眼問。
熊建良說:“看你說的,哪有大白天去偷雞的,是兩隻野雞。”
高紅燕眨巴著眼說:“野雞?野雞是會飛的,你咋能逮得住呢?”
熊建良一臉怪相著說:“我也納悶,我在路上正挑水著呢,兩隻野雞看見我過來了,瞎迷失眼的就一頭鑽進了灌木叢中出不來了,就被我逮回來了。”
石誌堅迷惑著說:“怪不得呢,今天,我一進廚房就聞到一股燙雞毛的味道。那雞呢?”
熊建良得意的提過來一個水桶,掀開蓋子,兩隻雞在水桶裏泡著呢。石誌堅一眼就看明白了,這根本就不是什麽野雞,就是兩隻家雞。
石誌堅拍著建良的肩膀笑著說:“行了,算你有本事,正好幫了大忙。”接著又說:“下午,建良出工,鴿子、燕子在家把雞燉了,還有把小長知看好了,別叫他亂跑。鴿子、燕子這會去給楚葉送飯,有啥事趕緊回來通知我。”
楚葉吃了一大碗熱麵條後,身體有了勁,在蘭花媽媽的指導下,把孩子生了下來。蘭花媽媽抱起了嬰兒笑著說:“是個漂亮的姑娘。”這時,茅草房裏響起了一陣清亮的嬰兒啼哭聲。
楚葉伸手接過了孩子,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問鴿子、燕子:“給孩子起個啥名字好呢?”
燕子溫情的看著孩子說:“那還用問嗎,肯定是叫楚安青。”
鴿子側臉看著孩子說:“沒有長安,哪來知青,長安知青,清清楚楚,響響亮亮。”
蘭花媽媽說:“好啦,楚葉累了,讓楚葉睡一會吧,我也該回去了。楚葉有啥不舒服的,就去叫我。”
鴿子走到了院子裏,指著黑娃的鼻子說:“是個千金,名字叫楚安青。你每天都要把炕燒得暖暖的,不能把孩子和楚葉凍著了。”
黑娃嘿嘿的傻笑著:“能成,能成。”
鴿子就趕緊回去報信,石誌堅見鴿子迎麵走來,急切的問:“生了嗎?”
鴿子興奮的說:“生了,是個漂亮的千金,叫楚安青。”
武滿剛拍著手說:“太好了。楚長知,楚安青。長安知青,知青長安。秦磚漢瓦,泱泱大唐,皇陵厚土,源遠流長。知青情結,不絕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