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誌堅已是西窪大隊的副隊長,主要負責隊上的副業生產,提高隊上的日工值收入,讓社員們的生活能逐漸富裕起來。他感到身上的擔子重了,責任心更強了。社員們信任他,支持他,他不能辜負了社員們對他的期望,來農村已經四年了,他在各方麵的鍛煉已開始成熟起來了,他已有了一整套如何利用山區的現有資源開展一些副業生產的規劃。他要組織社員利用農閑時間在山上的坡地上、樹林中以及一些溝溝岔岔、石窩裏種植一些果樹——核桃樹、板栗樹、柿子樹,要搞這些果子的深加工,做柿子醋、柿子餅。要在一些坡地、沙土地廣種紅薯、土豆和大豆。要成立粉條加工廠、豆腐作坊,把這些農副產品推銷出去。要利用這些農副產品的下腳料辦一個集體養殖場——養豬、養羊。要擴大蔬菜的種植麵積,增加蔬菜種植品種,讓社員們一年四季都能吃上新鮮蔬菜……
石誌堅是越想規劃越多,越想勁頭越足。俗話說:萬事開頭難,新官上任三把火。西窪村不缺勞力,也不用動員號召,缺的是資金和技術能人。這第一把火,先把豆腐坊開起來,他要聘請老地主的兒子福娃擔任豆腐加工廠的技術顧問。以往把豆子賣給供銷社的做法不劃算,掙錢太少。
當他把想法和規劃在隊委會上一說出,侯副隊長就舉雙手讚成,說:“這是一條能讓社員們富起來的好路子,也符合走社會主義道路的精神。”
貧協李主席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這是黨的基本路線,我們可不能犯了路線上的錯誤。這事得慎重,需要得到上級領導的批準。”
石誌堅說:“我們隻是聘請福娃做為技術指導,經營管理權都在集體手裏,要讓全村人都學會做豆腐,懂經營。”
李隊長說:“我看可以先試試,福娃隻是隊上的一名做豆腐的勞力,由隊上記工分,賣豆腐的收入全部歸集體所有,不存在任何剝削和資本主義的性質。我會向公社打報告的,出了問題我負責。”
大隊會計和婦女主任也讚同成立西窪村豆腐作坊,讓廣大社員們富起來符合黨的政策和社會主義道路。
李隊長又說:“這件事由石副隊長全權負責,今晚就去找福娃談話,告訴福娃,隊上相信他,讓他打消一切顧慮,放開手腳幹起來。做豆腐的黃豆由隊上提供,人員由福娃挑選,盡快把第一批豆腐拿出來,送給公社食堂。”
石誌堅當晚就來到了福娃家,說了隊委會的決定。福娃驚訝的看著石誌堅,自始至終沉默著,不說一句話。但在煤油燈火苗的忽閃下,石誌堅看到了福娃眼裏噙著淚花,嘴唇也在微微的顫抖著。
石誌堅說:“福娃叔,你是和李隊長從小一起長大的,隊上信任你,相信你,現在需要你把西窪村的豆腐作坊開起來,給社員們提供一條致富的道路,這是在為集體辦好事嗬,你還有什麽可猶豫的呢?”
福娃囁嚅著說:“可是,我這重開豆腐坊,這是違背祖訓的,父親走的時候,已交代了後代任何人不能再做生意。”
石誌堅擺著手說:“這不是在做生意,這是在為集體幹事,是在做好事,有啥問題和困難都由集體承擔,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裏大膽的幹吧,做豆腐的黃豆由隊上提供,人員由你挑選,缺啥物件由隊上給你配齊,給你三天時間把豆腐坊開起來。”
福娃想了想說:“那我就要你們知青,有文化,懂得多、學得快。另外,這麽多年不幹了,做豆腐的家什都殘缺了,需要隊上配備一些家什物件,要幹咱就幹大,幹好。”
石誌堅走後,福娃當晚就叫婆姨把家裏的黃豆都挑揀洗幹淨,泡進了水缸。福娃看著已閑置多年的石磨盤,邊清洗磨盤,邊流著眼淚。“老夥計,這麽多年委屈你了,但是鄉親們沒忘記你,現在鄉親們需要你,你也該出山了。我要讓李記豆腐重見天日,光宗耀祖。”
第二天開始,福娃全家人就行動了起來,磨豆子,熬豆漿,裝模盤壓豆腐。到了晚上,福娃的小兒子就把一塊豆腐樣品送到了知青點,石誌堅看著又白又嫩,還透著一股豆香味的熱豆腐,驚訝的說:“這麽快就做成了,真是名不虛傳嗬!”石誌堅當下就拿著豆腐樣品來到了李隊長家。
李隊長說:“我從小就跟福娃一起長大,他家做的豆腐那是沒得說的,方圓幾十裏都知道。你明天就把做好的豆腐都送給公社食堂,順便再把福娃需要的物件都買齊了。”
這一天,石誌堅他們趕著牛車,帶著小長知,帶著三大盤鮮嫩的豆腐來到了公社。米書記滿意的說:“這麽好的豆腐,你們以後有多少都送過來,公社按市價收購,一個月結賬一次。”
在回去的路上,小長知一會兒坐在大鐵鍋裏,一會兒鑽進大水缸裏,一會兒睡在大笸籮裏,知青們都開心的看著小長知,樂著,笑著。老黃牛搖著尾巴拉著車緩緩地走著,車軸還是那樣吱吱嘎嘎的響著……
苞穀已收,小麥已種,社員們就開始收割紅薯、土豆、花生和豆子。這一年,由於用上了蓄水池的水澆灌,多澆了幾遍水,這些雜糧長勢喜人,順著根部一钁頭挖下去,往上一提,一大都嚕的紅薯、土豆、花生就被提溜出來了。紫紅色的是紅薯,粉白色的是土豆,一串串像小鈴鐺的是花生,是豆子。紅薯碩大粗壯,土豆肥胖圓鼓,花生、豆子顆粒飽滿,社員們看著這一片,那一堆的這些雜糧喜得是笑逐顏開。
石誌堅叫社員們在幹活時要盡量保持這些糧食的完好形,不要把這些糧食挖傷了,弄斷了,要把品相最好的,個頭最大的紅薯、土豆、花生都賣給供銷社,把黃豆都送到福娃的豆腐坊做豆腐。
福娃重振了祖業,昔日全家人忙裏忙外做豆腐的紅火場麵又回來了,福娃感到身上熱血在湧,有著一股衝動的力量,說話的聲音高了,走路的步伐快了。隻是,這“李記豆腐”從此就不是李家的了,而是集體的了,不再為他家在掙錢,而是在為集體作貢獻,這心裏多少有一點酸楚的感覺。
唉!貢獻就貢獻吧,隻要祖上的手藝沒丟,隻要李記豆腐還能傳承下去,名傳四方,這就行了,就可以告慰先祖了。石副隊長說了,要成立豆腐加工廠,要擴大經營,要搞一係列豆腐深加工產品,要讓全村的社員都學會做豆腐,開家庭豆腐作坊,利用多種經營方式提高集體收入,讓社員們盡快的富裕起來。這一點,福娃是舉雙手讚成的,現在是社會主義社會,就是要走共同富裕的道路。
隻是,石副隊長說,要讓全村的人都學會做李記豆腐,這讓福娃的心裏很不舒服,像被一隻蠍子蟄了一下的疼。這祖傳的手藝就要外傳了,這西窪村出去的豆腐就不姓李了,這讓他感到很痛苦和為難。這也是當初,石副隊長讓他挑選人手時,他立馬提出不要社員,隻要知青就行了。
福娃的顧慮和想法,石誌堅是清楚的,也能理解。但為了集體利益,為了今後的各項工作能順利開展,他必須要一步一步的克服困難,化解矛盾,因勢利導,從長計議,他毫不猶豫的答應了福娃提出的一切要求。
知青們也樂意從事這項工作,做豆腐雖然很辛苦,但比在地裏幹活輕鬆多了,還沒有風吹日曬雨淋,每天還能喝上熱豆漿,剛煮熟的豆漿有著一股濃鬱的豆香味,喝上一大腕豆漿頓時渾身都舒服爽快,點過鹵水的豆漿就是城裏人愛吃的豆腐腦,白嫩糯軟光滑,還有一點彈性,再調上一些調料,味道很鮮美。
他們每天還把小長知帶在身邊,小長知餓了,就喝上一碗熱豆漿,吃上一碗豆腐腦,在豆腐坊裏邊玩邊幫著知青們幹點雜活,這倒給每天枯燥重複的單調工作調劑了一些樂趣,也省得讓小長知整天像個小泥猴似的呆在楚葉身邊,幹擾著楚葉的教學工作。有時,還叫小長知去給楚葉送上一壺熱豆漿喝,楚葉不但自己喝,還用小勺子喂小安青喝,小安青咂巴著小嘴喝得很帶勁。學生們都沒見過豆漿,看著這像麵湯又比麵湯稠,比麵湯白的東西都感到很好奇。
一位學生問:“老師,這是啥東西呀,是白麵糊糊嗎?”
楚葉說:“這叫豆漿,是用黃豆做的,給豆漿再點上鹵水就成了豆腐,豆漿和豆腐都是營養價值很高的食品。”
一位學生又問:“那豆漿比麵湯好喝嗎?”
楚葉笑著說:“比麵湯好喝多了,跟牛奶一樣好喝。來,同學們都來喝上一口,感覺一下味道。”
一位學生說:“真好喝,有一股黃豆的香味。”
一位學生說:“光光的,滑滑的,我還沒喝出啥味呢,就吱溜一下滑進肚子裏啦。”
楚葉溫情的看著同學們說:“這美味的豆漿,以後你們家裏都能喝上,也能吃上鮮嫩的豆腐。石副隊長說了,要教會你們家家都會磨豆漿,做豆腐。你們可要好好學習嗬,學知識,學文化,知識就是財富,有文化才能脫貧。”學生們都高興的跳躍了起來。
石誌堅當上了副隊長,身上的擔子重了,操心的事情多了,他就不在家做飯了,也不參與豆腐坊的工作,隻是隔上幾天就帶一名知青往公社送一回豆腐。所以,豆腐坊每天隻有三名知青在做豆腐,還有一人在家裏做飯。
做豆腐的勞動雖然比在地裏幹活要輕鬆一些,但每天重複著單一的勞動,沒有了地裏勞動時那種熱火朝天的氣氛,且豆腐坊裏霧氣騰騰,腳下到處都是潮乎乎的,每天不停的推著石磨轉著圈,讓人感到頭昏腦漲的,熬豆漿時要不停的攪拌,不能讓豆漿粘鍋糊底,豆漿隻要出現一點燒糊的味道,福娃就很不高興,痛心的說,這一鍋豆漿算是糟蹋了,隻能留下自己吃,是不能賣給公社了,他不能毀了李記豆腐的名聲。
推磨子磨豆子和攪拌豆漿的活基本上是由熊建良和武滿剛來幹,白平鴿、高紅燕主要是燒火和過濾豆漿,點過鹵水的豆漿凝絮成豆花就可以裝入模具裏壓製豆腐了。做豆腐的下腳料豆腐渣,福娃烙成了薄餅,讓大家餓的時候吃。
做豆腐的工藝看似很簡單,但裏麵卻有著許多門道和技巧。比如,一斤黃豆兌多少水。煮豆漿的火候,啥時間用大火,啥時間用文火。點鹵水時豆漿的溫度,溫度過高或過低都會影響到豆腐的品相。最關鍵的秘笈就是鹵水的配方,一鍋豆漿點多少配製好的鹵水。包入布包中的豆花在摸具裏用石塊壓製多長時間等等,這些技術活全憑福娃靠經驗操作,不讓知青們直接插手。
可他不知,石誌堅已向知青們交待過,要盡快熟練掌握全套做豆腐的工藝,下來他要知青分片包幹教會每位社員都會做豆腐,讓全村遍布豆腐作坊,他要利用豆腐的加工產業鏈帶動其它經濟作物的加工推銷,充分利用多種渠道增加集體收入,讓社員們年底分紅時能看見現錢。
他知道生意場上的生意人都有著一種情感上的守業規矩,那就是,祖傳的秘方不外傳,在帶徒弟時總是或多或少的留上一手。所以,石誌堅特別囑咐武滿剛要虛心向福娃請教學習,多留意和觀察福娃的每一個動作要領,尤其是點鹵水時,豆漿溫度的掌握和鹵水配方的比例。
在每次豆漿煮開鍋後,福娃就叫用小火再煮一會,同時用勺子撇去上麵的浮渣,熄滅灶火,讓豆漿涼下來,又過了片刻,隻見福娃看似很隨意的用指頭在鍋裏蘸了一下,然後走進了房間,拿出一碗配製好的鹵水倒進了豆漿鍋裏攪拌均勻。隻見,豆漿在攪拌中慢慢的成膠質狀,然後,蓋上鍋蓋燜上一會兒。
武滿剛知道,福娃叔是在用手指頭測試溫度。接下來,在福娃測溫度時,他也把手指伸進了豆漿鍋裏,隻聽“哎呦”一聲,燙的他叫了起來。福娃申斥到:“你想幹啥,這是你幹的活嗎?”
再接下來,滿剛就趁著福娃進屋拿鹵水的時候,舀上一小勺熱豆漿小心翼翼的用嘴測試溫度,他感覺溫度大概在80度左右。有一次,滿剛在測試溫度時,福娃說:“你這娃娃,學那幹啥,你們是有文化的人,是幹大事的人,這些都是下苦的人沒辦法才幹的活。”
滿剛說:“藝不壓身嘛,說不準啥時候就能用得上。再說,這手藝人走到哪裏都是受人尊敬的。”
聽到滿剛的這句話,福娃很高興,說:“這手藝人也是憑勞動吃飯,從古到今哪個社會都離不了手藝人,沒有手藝人這社會就繁榮不起來。”
滿剛說:“這是肯定的,哪個社會都需要手藝人來繁榮社會。所以,咱要讓李記豆腐名揚八方,讓全縣的人都能吃上李記豆腐。這就需要擴大經營,讓更多的人都學會做豆腐。石副隊長還說,我們以後還要用紅薯、土豆做粉條,做粉絲。”
福娃的臉又沉了下來,說:“這全村的人都來做豆腐,那豆腐就不姓李了。”
滿剛正在往壓製豆腐的模具裏鋪著籠布,他看著福娃叔說:“福娃叔,不會的,這西窪村出去的豆腐還姓李,因為是你教會社員們做豆腐的。”
福娃抖了一下手中的籠布說:“我不去教他們,要教你去教。”
“我不行,我太笨,你的手藝沒有三年功夫是學不會的。”滿剛有點狡黠的說。
福娃白了一眼滿剛:“你還笨?你腦瓜子靈瓜得很。我看你已偷學的差不多了,都學會用嘴測溫度了。”
滿剛笑著說:“可我到現在還不知那種辦法測的溫度對不對,還有咋樣點鹵水,鹵水的配方是多少?”
福娃有點不高興了,解下身上的圍裙一扔說:“你這娃娃,還想一口氣吃個胖子,還要不要師傅?得慢慢來,急不得。”說著,背著手走進了房間。
不過下來在給豆漿點鹵水時,福娃就叫滿剛來測溫度,滿剛用食指在豆漿上蘸了一下,又用嘴嚐了一下,眨巴著眼看著福娃說:“師傅,我看可以啦。”
福娃用手指在豆漿鍋裏蘸了一下,也不說話,走進了房間,拿出了鹵水,點進了豆漿裏。
他們每天一大早就開始磨豆子,反複兌水過濾豆漿,煮豆漿,到傍晚時就可以用模具壓製豆腐了,然後又開始洗豆子,在大水缸裏泡豆子,為第二天的工作做準備。
福娃的兩個孩子每天放學後,時常也幫著大家一起做豆腐,滿剛總是關心詢問他倆的學習情況。福娃的小兒子,有一次一道數學題解不出來,請教滿剛,滿剛就細致耐心的講解演算,直到教會為止。正在上初中的女兒喜歡語文,每次寫完作文,就讓滿剛先過目一遍,滿剛仔細認真的閱讀完後,就根據作文的內容和詞匯組合,指出文章中出現的一些病句或一些形象比喻不太恰當的地方,又講解了一些有關作文寫作的技巧和要領。
福娃的兩個孩子很喜歡滿剛這個大哥哥,隻要放學一回來就跑到滿剛的身邊幫著滿剛幹活,聽滿剛講一些有趣的生活知識。
滿剛看到兩個孩子腳上都沒穿襪子,第二天就拿來了兩雙襪子送給了兩個孩子。這一切讓福娃是看在了眼裏,愧在心裏。一天晚上收工時,福娃讓滿剛留一下,福娃從房間裏拿出一個黑色的壇子,說:“這就是鹵水,市麵上有賣的,鹵水是海鹽、井鹽製鹽後剩下的母液,結晶後就是鹵塊。”
滿剛揭開壇蓋,一股刺鼻的味道衝了出來,裏麵大半壇子的鹵液黏糊糊的,說白不白,說灰不灰,壇子很重。
福娃說:“這一壇鹵水還是我父親留下來的,鹵水中含有多種重金屬,喝多了是會死人的,所以要兌水,鹵液與水的比例是1:3,根據情況可以適當加大或減少水的比例,鹵水點的好壞直接關係到豆腐的品相和口感。鹵水點豆腐那是咱北方人的做法,南方人做豆腐普遍用的是石膏粉,各有各的長處和特點。”
福娃又說:“你是有文化的城裏人,應該一點就通,一教就會的。別著急,慢慢來,我願意教你。”
滿剛激動的說:“謝謝師傅,謝謝福娃叔,我會好好學的,我要讓李記豆腐正大光明的名揚四方,我要把民間文化傳承下去。”
福娃笑了,笑得很自然,笑得很開心。滿剛也笑了,笑得很滿意,笑得很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