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風至。麥苗返青了,樹木發芽了,朝陽的光輝灑在山林,灑在田野,大地清新的一團淡黃嫩綠,天池峰上的水直流而下,流進了一個個蓄水池裏。李隊長帶著一些社員用蓄水池裏的水在澆灌梯田裏的莊稼,侯副隊長和石誌堅帶著突擊隊員繼續開山挖石,在另一座山上的梯田裏建蓄水池。
石誌堅叫社員們挖幾塊大岩石,讓龍娃再做幾個磨豆腐的磨盤。西窪村的“李記豆腐”要送給公社,送給縣委,供貨的對象多了,工作量增加了。雖然,石誌堅已給豆腐坊增加了幾位社員,但原先的一個磨盤顯然是磨不過來豆子,影響了豆腐產量的進度。石誌堅就計劃實施他的第二個方案,擴大豆腐加工產業鏈,再開幾家豆腐加工作坊。
這時,城裏的招工開始了,招工的對象是下鄉三年以上的城鎮青年。要求:政治清白、表現優秀、大隊推薦、公社審批。
北塬公社給西窪大隊了兩個名額,隊委會上,李隊長拿著招工推薦表,左思右量不知如何是好。按理說,石誌堅是西窪大隊表現最優秀的,他在公社和縣裏都是掛著號的,理應是第一批招工進城。可是,西窪大隊真的不舍得他走,西窪大隊還需要他帶著社員們向前奔呢。再一個,知青娃娃們表現的都不錯,讓誰先走呢?
貧協李主席說:“招工條件上不是有一條本人自願嘛,石副隊長走不走,讓誰先走,我們不如把推薦權交給石副隊長來決定。”
侯副隊長說:“這個辦法好,石頭是知青點長,又的副隊長,他有這個權力,我們先聽聽他的意見。”
當晚,石誌堅來到了李隊長家,李隊長講了招工的事情和隊委會的意見。石誌堅爽快的說:“支書,既然叫我拿個意見,那我們知青就先開個會,明天給你答複。”
當晚,知青們坐在石誌堅的土炕上,石誌堅說:“我們盼望已久的招工回城終於開始了,隻是這次隻給了我們兩個名額,支書叫我們先拿出一個意見,我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知青們聽到這個消息,興奮的激動了起來。五年了,盼星星、盼月亮,抬頭望見北鬥星,心中想念能回城。誰不想能早點回城啊,可這次隻有兩個指標,石頭占一個,還有一個能給誰呢?知青們都沉默了起來,牆上的煤油燈一閃一閃的,時不時爆出的燈花響聲,讓大家心驚魂跳的,都低著頭,誰都不看誰,屋子裏靜極了。
石誌堅說:“既然大家都不好意思開口,那我就先說幾句吧。我們一起來到這裏已經快五年了,總算是看到了曙光了。我知道,誰都想離開這裏,回到父母身邊。我也知道,大家表現的都不錯。這五年來,我們同吃同住同勞動,已經凝結了深厚的友誼。我也希望,我們能一起來,一起走,但這是不可能的。我也舍不得讓誰先走。因為,我不想分開大家。可是,這次隻給了我們兩個指標,今年走不了的,還有明年嘛,咬緊牙關再堅持一下,我相信,下來還是會有機會的。”
石誌堅環視著知青們,他們也抬起頭看著石誌堅。石誌堅緩緩地說:“我的意見是,我們男的都先留下,畢竟男的在體力上比女的要強一些,再堅持一、兩年不算個啥,這麽多年,我們不是都挺過來了嘛。這一次招工,讓燕子、鴿子先走。大家有啥意見和想法,都可以當麵說出來,不要有任何顧慮。”
熊建良爽快的說:“我沒意見,我同意讓鴿子、燕子這一批就走。”
武滿剛接著說:“我也同意石頭的意見,讓燕子、鴿子先走,我能堅持下去。”
石誌堅高興地說:“那太好了,謝謝建良和滿剛的理解。明天,燕子、鴿子就去隊長家把表填了,至於能不能最後審核過關,啥事候能批下來,就耐心等待吧。不過,招工通知沒正式下來之前,先不要給家裏寫信,每天還要正常參加勞動。”
此時,鴿子、燕子已是淚流滿麵。鴿子激動的說:“感謝同學們、感謝石頭。我們都知道,石頭是最優秀的,在全公社都有名,可是石頭卻把名額讓了出來,這大仁大義大德,讓我說什麽好呢……”
石誌堅笑著說:“啥都別說了,我們能從不同的學校走到一起,來這裏下鄉,這本身就是一種緣分。我們又同甘共苦的在這裏生活了五年,彼此之間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誼。再說,我在這裏還有許多的事情沒有幹完,我不能一走了之,半途而廢。另外,我還感覺到支書也希望我能留下來,帶著社員們再往前走一走。”
很快,半個月後,招工正式通知下來了。高紅燕、白平鴿拿著招工通知表,激動的涕淚長流。五年了,天天盼、夜夜想,終於熬到頭了。可這真的要走了,這心裏一下子又酸楚的讓人難受,心髒在胸腔裏跳動的是那麽強烈,像小錘一樣敲打著她倆,她倆整天像丟了魂似的坐立不安,夜寢難眠。她倆已不在出工,她倆在房間裏整理著回家的行囊。其實,她倆也沒啥可整理的東西,她倆要把所有的日常用品,包括被褥都留下來,送給村裏的姐妹們。她倆默默地在為石頭他們洗衣服、洗被褥,打掃室內衛生,上山砍柴,挖野菜,磨麵粉。歇息時,她倆靠著柴火垛呆呆的看著院子裏的雞在覓食、在玩耍。他們養的雞已經長大,這些雞已不在圈養。說來也怪,這六隻雞每天天一亮,就自己飛下雞架,在房間裏、在院子裏、在野地裏到處找食吃,哪隻雞要下蛋了,就自己跑回窩裏安靜的臥著,下完了蛋就在院子裏走上一圈,扇著翅膀“咯咯嗒”的叫上幾聲,又跑出去找它的夥伴們去玩了,到了天快黑的時候,就走進知青們的房間裏再玩上一會兒,才出去上雞架睡覺。
明天,鴿子、燕子就要走了,中午吃飯時,石頭說:“下午都別出工了,我們上山去轉轉吧,去看看我們的天池水,看看我們的蘆葦**,去給楚葉道個別吧,這一走,就不知啥時候還能再回來。”
他們來到了天池峰前,春天的天池水,清亮亮的嘩啦啦地在流,順著引水木渠流進了第一個蓄水池,又流進了第二個、第三個……蓄水池,一個個蓄水池在蜿蜒起伏的山梁上像一個個蝴蝶結點綴在一座座梯田裏。
鴿子、燕子在第一個蓄水池裏把水壺灌滿了水,他們順著梯田上的小路緩緩地來到了楚葉墓前。墓前的那棵柿子樹已長出了新葉,嫩嫩的綠,纖巧的美。墓洞山崖上的岩石縫裏竟然冒出了幾株迎春花的枝條,垂了下來,小小的迎春花在陽光的映照下更顯得俏美豔黃,知青們都默默無語的看著、看著……
燕子流著淚說:“葉子姐,我來看你了,我和鴿子就要走了,這一走就不知啥時候還能再回來,你就安心的睡吧。”
鴿子流著淚說:“好妹妹,我們忘不了你,你的孩子小知、小青我們會照顧好的,你就安心的睡吧。”
滿剛走上前說:“葉子,我和建良、石頭不走,我們陪著你。天池的水流聲你能聽見嗎?還是那麽清脆悅耳。你頭上的迎春花好美啊,你能看見嗎?我知道,你正聽著呢,你正看著呢。燕子、鴿子就要回家了,你正高興著呢,是不是?我們總算是熬出來了,熬出來了,真的是不容易啊……”武滿剛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他們來到了蘆葦**,此時的蘆葦纖纖細細,葉芽嫩嫩綠綠,雖然還是纖巧細嫩,但一根根挺立著彰顯著生命的勃勃生機。他們想到,他們六位知青第一次在這裏看到蘆葦**時是在秋季,那時,碧綠的蘆葦杆壯葉長,濃濃密密,蘆花正在吐穗,若紫若黃,嬌豔嫵媚。他們興奮地在蘆葦**中,舞動著青春的旋律……現如今,蘆葦還在,生生不息。如果說,生命是脆弱的,那麽蘆葦呢,青了又黃,割了又長;如果說,幸福是一種滿足,一種追求,那麽蘆葦呢,在這荒山野穀,在這朔水一方……哦,蘆葦已滿足了,蘆葦是幸福的。因為,它腳下有泥土,有溪水,頭上有藍天,有太陽,身邊還有著一群親密的夥伴,還有翠鳥朋友……
第二天,天還在蒙蒙亮,他們就裝了一車送往公社的豆腐,帶著鄉親們送的一些禮品,當牛車走到窯洞邊的小橋時,學校還不到上課時間。隻見,蘭花和一些姐妹們已站在橋上在等候她們,她們都注目著不說話,不停的揮著手告別,西窪村在鴿子、燕子撲簌的淚眼中漸漸的模糊了,遠去了。
在路上,車輪在砂石子的車轍裏吱吱呀呀的響著,迎麵吹來了一股早春的暖風,燕子拿出了口琴一支一支的吹起了歌曲,她吹累了,她流著淚吹不下去了,她停了下來。鴿子接過了口琴,又接著吹了起來,鴿子吹累了,滿剛又接著吹,口琴的聲音雖然不高,但清脆悠揚,淒美委婉,在寂靜的山野中輕輕的**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