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窪村四麵環山,常年氣溫低於平原,莊稼的成熟期要晚於平原地區十天半月。知青們來到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第一個勞動鍛煉課,秋收秋種開始了。

每日繁重的體力勞動讓知青們都感到了生活上的艱辛和苦累。每天收工回來,累得都不想吃飯,直接就躺在**先休息一會兒,白平鴿、高紅燕時常還蒙著被子偷偷在哭。他們也曾後悔過,也曾謾罵過,真不該來到這麽遠的鬼地方來插隊下鄉。勞動中他們也曾偷懶耍滑過,但是看到貧下中農們祖祖輩輩就在這塊土地上繁衍生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重複著單調枯燥的繁重勞動。難道,他們的命運就應該如此嗎?反倒他們身上所表現出來的那種純樸樂觀的性格,隱忍堅強的精神,樂於助人的風格,深深地觸動和教育了他們。

最終,他們在貧下中農們言傳身教的幫助下,在貧下中農們事無巨細的無微不至的關懷下,都挺了過來。在勞動中,他們虛心向貧下中農學習,甚至模仿貧下中農的每一個動作,他們逐漸的由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城裏青年變成了一個新時代的知青農民。無論是在勞動技能上,生活習慣上,甚至在語言上都越來越像一個當地的農民,他們已經在一次次磨礪的陣痛中逐漸脫變成一個地道的農民了。

秋收時,每天天不亮,他們就被上工的鍾聲叫醒,快速的洗漱後就隨社員們一起來到了農田。已是仲秋時節,太陽還沒出山,苞穀葉上布滿了露水,地上也是潮乎乎的。他們和社員們一起把苞穀杆上的苞穀棒子一個個掰下來,裝入麻袋和擔籠裏背下梯田,再用獨輪車拉回到隊上的倉庫,最後還要把苞穀杆也要拉回來,分配給社員們當柴火燒。

獨輪車是一種小型的運輸工具,它輕快便捷,經濟耐用,特別適合山區的一些羊腸小道,上坡、下坡使用起來都比架子車方便多了。隻是這種車子比架子車裝載量小,也不如架子車平穩好操作。知青們以前隻是在電影裏看到過,但都沒有親眼見過,所以都不會使用這種運輸工具。

熊建良上去試了一下,沒走幾步,車就翻了。李隊長走過來說:“使用這種車子還是有一些技巧的,它跟架子車不一樣,架子車主要是拉,獨輪車全憑推,兩個臂力要掌握好平衡,雙腳用力向前蹬。你們才來,別著急,慢慢來,以後都會學會的。”

收苞穀這項工作看似簡單,但知青們以前根本就沒幹過這活,他們都背不動麻包,隻能把苞穀棒裝入擔籠一次次的運下梯田裝入獨輪車。幾趟活幹下來,他們每個人的身上、臉上、腳上都弄得是髒兮兮的。他們都懶得說話,勞動時的動作,明顯的慢了許多。但是社員們的精神狀況始終都是那麽飽滿,輕鬆自然。社員們手不停、腳不停地幹著農活,嘴裏還不停地說著鄉村俚語,農家餿事,活躍著勞動氣氛。尤其是一些男社員和一些女社員之間,還不時的開著放浪無羈的玩笑。那些玩笑開得是很自然、很隨意,又很大膽。讓知青們感到很新奇,很有趣、很解累。

有一天下午,一個男社員在走過一個女社員身邊時,突然把一個苞穀棒子塞進了那位女社員半敞開的前胸裏,那位女社員驚叫著站了起來,大喊大叫著喊前麵的兩位女社員趕緊攔住他,隻見那三位婦女把那個男社員按到在地,解開了他的褲帶,就把幾個苞穀棒子塞進了他的褲襠裏,一位女社員還在他的褲襠處揉了幾下,又踹了兩腳。罵道:“你個驢日的,敢騷情老娘,看我把你的球失塌了。”

逗得其他社員是哈哈大笑,那放浪詼諧的場麵,讓緊張的勞動場麵一下子活泛了起來,也讓人們酸累的軀體輕鬆了許多,接下來幹活的效率也提高了許多。

俗話講: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其實,民俗文化並不是糟粕,高雅文化恰恰來自底層民俗文化的提煉升華。

他們把掰下來的苞穀棒子和苞穀杆子都直接在地裏先分配給了社員們一部分,社員們都可以吃上新苞穀了。

收完一塊梯田裏的苞穀,接著又收另外一塊梯田裏的苞穀。梯田是越上越高,一座山坡上的苞穀收完了,又進入到另一座山坡上的梯田。運苞穀的路程是越走越遠,道路也是越來越難走。

但是農忙不等人,季節不等人。趕緊把苞穀收完後,還要接著種冬小麥。錯過了農時,耽誤了種糧,來年不但交不上公糧,全村的人都要餓肚子,那可是要命的大事。

隻見社員們是肩挑背扛,手不停、腳不停,緊張的勞動著,在彎彎曲曲的盤山小道上,穿梭往來的運送苞穀,那長長的搬運苞穀的勞動隊伍,就像一群勤勞的螞蟻在一場即將來臨的大雨前急切的搬家。

收苞穀的活幹了有半個多月,接著他們又開始翻地種麥子了。這裏的梯田都是依山坡的走勢而修,呈扇狀放射型,梯田的麵積大小不一,互不連接。梯田越往上走,麵積越小,土質也越差,土裏麵的石子很多。所以不適宜用犁鏵耕地,隻能靠人力一鍁一鎬的翻地,在翻地的過程中還要把土裏的石塊揀出來。用牛犁的地是在坡底,那裏的土地麵積較大,而且土質細膩鬆軟,墒情也好。

他們秋種的方式是先兩頭後中間耕種。耕牛從坡底開始耕種,大部分男勞力是從坡上的梯田用鐵鍁翻地耕種。知青們在社員們的眼裏都是一群嫩娃娃,幹不了重活,他們就和一群婦女,把犁出的地耙平,把一些大的土塊打碎,然後,就可以撒麥種了。

撒麥種的活看似簡單,但這活幹起來還是有一定的技巧和要領。知青們開始撒麥種時,要麽是撒不開,把麥種撒得極不均勻,有的地方撒得稠密,有的地方撒得稀疏。稠的地方像牛皮癬,一塊一塊的;稀的地方像禿子頭上的頭發,稀稀拉拉的。

熊建良是走得太快,動作太大,而且是東走幾步,西挪幾步,把麥種撒得極不均勻,還漏灑了許多地方。武滿剛是慢騰騰的像繡花一樣,把麥種撒得過於稠密。社員們就及時過來幫教他們,指導他們撒麥種的技巧和要領。在接下來的幾天裏,他們撒麥種的活是幹得越來越熟練了。

每天晚上收工後,他們都感到雙腿很沉重,兩個胳膊也酸痛的伸不直。他們一回到房間就扔下農具,衝到**,一個個像死豬一樣,哼哼唧唧的連喊累死人了。

留在家裏做飯的知青也不輕鬆,每天要從河溝裏挑水,要給知青們的熱水瓶裏灌開水,要在野地裏挖一些野菜下飯吃,要保證知青們收工回來時能按時吃上熱乎飯,還要粗、細糧搭配,有計劃的做飯。

知青們自從開始出工勞動後,每個人的飯量是大增。隻要一回到知青點,就喊叫肚子餓。麵缸裏的麵粉下去得很快,眼看又要去磨麵了。知青們每天吃的飯和社員們也是一樣的,早飯是玉米麵糊糊,玉米麵窩頭,中午吃麵條和蒸饃,晚飯和早飯基本上都是吃稀的。

知青們以前在家從沒獨立做過飯,現在他們自己開灶做飯,那飯做得是五花八門,亂七八糟。幾乎每個人做飯時都掌握不好麵量的多少,經常是苞穀麵或苞穀糝一次下得太多,飯還沒煮熟,就稠的粘鍋底燒糊了,又趕緊往鍋裏添水,粥又稀的不行,水和苞穀糝在鍋裏不黏糊,還帶著一股焦糊味。一大鍋包穀糝早上喝不完,晚上又接著喝。

麵條總是把麵和得太軟,擀出來的麵條下到鍋裏,撈到碗裏頭,軟的筷子都挑不起來。饃饃蒸得也是形狀各異,三扁四不圓的,而且蒸出來的饃,要麽是酸的不行,要麽是澀的不行。

有一天,建良在家做飯。白平鴿一到家就把鋤頭一扔,喊著:“累死人了,餓死人了,建良你把飯做好了嗎?”

建良說:“好了,水一開就下麵。”

建良把麵擀的比包子皮還厚,切的比皮帶還寬。

鴿子瞪著眼說:“建良,你這純粹是在胡整亂做嘛,你見誰把麵條擀的像包子皮?”

建良眨巴著嘴說:“沒辦法,麵和的太軟了,隻能擀厚點,切寬點,不然麵下到鍋裏就撈不出來了。”

楚葉吃著飯說:“都別講究了,湊合著吃吧,趕緊吃完飯還能休息一回兒。”

武滿剛端著一碗麵條,拿著一個窩頭咬了一口,喊著說:“建良,你咋把饃又沒蒸熟,你已經有好幾次蒸的饃都是生生的,你這不是在害人麽!”

熊建良用筷子敲著碗說:“滿剛啊,你咋能這樣說話呢,咋就害人啦?我也想把飯做好,可是忙亂的忘了給火裏添柴,讓火熄滅了,對不起大家了。”

石誌堅吃著窩頭說:“行了行了,別在難為建良了,他已經有很大進步了。吃夾生饃能耐饑,還省糧。”

武滿剛放下碗說:“石頭,你咋還有這歪道理?”

高紅燕說:“我做飯時,感到最痛苦的是遇見柴火太潮,窯洞裏全是濃煙,嗆得我是涕淚長流,眼紅臉髒。”

楚葉站了起來說:“好啦好啦,我們首先要理解萬歲。但話說回來了,這做飯也是一項勞動鍛煉。我們要在實踐中不斷的找出差距,總結經驗,互相關心,互相學習,爭取在各方麵都盡快的成熟起來,成為一名合格的貧下中農社員。”

這些知青們都能理解,每日繁重的體力勞動和農村艱苦的生活環境已經讓他們開始習慣了。烏鴉不和豬比黑,在做飯這方麵,他們的水平都是在一個檔次上,況且廚藝的優劣也不是他們來這裏追求的目標。

由於每日參加繁重的體力勞動,他們的飯量大漲,甕裏的糧食下去很快,眼看就要斷糧了。楚葉說:這不行,我們不能放開肚皮吃飯了。要限製飯量,以後早晚都吃稀的,每頓飯隻能吃一個饃,做飯的同學要多挖一些野菜,要向貧下中農多學習一些吃苦耐勞、忍饑挨餓的方法和精神。

農家無閑日,農民們也沒有禮拜天和節假日。農民最辛苦,一年到頭,天天都在地裏幹活,隻有過年時才能安安生生的放鬆幾天。

地裏的苞穀收完,麥子種完後,又開始收土豆、紅薯、花生和豆子。這幾種農作物屬於雜糧,不能占用主糧耕地。所以,這幾種農作物普遍種在梯田的漫坡上和一些零散的沙土地裏。

土豆、紅薯和花生都比較好收,順著秧苗根部一(左钅右矍)頭挖下去,往上一提,就是一大嘟嚕。

收紅薯時,幾乎每天每個社員都會邊幹著活,邊吃著生紅薯。

白平鴿問一位社員:“這紅薯生的也能吃?”

那位社員說:“能吃,人肚子餓了啥都能吃,隻是隻能吃那些小的,爛的。大的,好的紅薯是要留給集體的。再一個,一次不要吃的太多,吃的多了,是會鬧肚子的。”

知青們聽到這話,就挑揀了一些小的,被鋤頭挖爛的紅薯在身上蹭去上麵泥土,吃了起來,雖然生紅薯硬邦邦的不太好吃,但吃了幾個生紅薯後,肚子不餓了,身上也有勁了。

紅薯、土豆挖出來後,直接就在地裏先分給社員們一部分,過稱後,由記工員入賬登記,年底分紅時再統一結算。花生、豆子都拉回到隊上保管室,曬幹後再分配給社員們。讓知青們不理解的是紅薯秧、土豆秧、花生秧、豆子秧為啥也要統一分配。

白平鴿問一位社員:“要那些秧子幹啥,又不能吃。”

侯副隊長說:“紅薯葉子和秧子是可以吃的,雖然它已經長老了,但放到鍋裏使勁的煮一煮,還是能吃的。再一個煮熟的秧子曬幹後,儲存起來,放到來年二、三月青黃不接時,可以當菜吃。還有些社員把煮熟的紅薯秧子醃成了酸菜。”

熊建良問:“那土豆秧、豆子秧、花生秧子也能吃?”

“這三種不能吃,但曬幹後可以當柴燒。”

高紅燕感慨的說:“農民真可憐,地裏的啥都能吃。”

侯副隊長說:“不是農民可憐,而是地裏長出來的任何東西,都不能隨便浪費掉。毛主席都說,浪費是極大的犯罪。”

武滿剛問:“那為什麽要在地裏直接分配呢?不等全部收完後,再統一分配呢?”

侯副隊長說:“都拉回去後再分配,隊上也沒有地方保管,再一個是社員們的糧食都不夠吃,都盼著早一點能吃上新紅薯和土豆。在地裏直接先分配上一部分,既能滿足社員們早一天吃的盼望,又能激發社員們的勞動積極性。”

石誌堅問:“這樣提前分配,到最後會不會出現有的社員分配不上,或者是分不公平呢?”

侯副隊長說:“根據往年的經驗,不會不夠分,隻會剩一些。如果最後剩的多,再二次分配。如果剩的少,就留到隊上做儲備糧和來年的種子。至於那些秧子,可以喂隊上養的牛和豬。”

楚葉說:“農村真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裏是可以大有作為的。這農村裏的知識還真是不少啊!”

侯副隊長說:“其實也沒有啥大的知識,隻要能想辦法讓農民們都吃飽穿暖就行了。你們來了,希望你們能把城裏頭一些新鮮事物傳授給我們。”

他們一塊地、一塊地的收著紅薯、土豆、花生和豆子。收到最後,隊上也給知青們分配了一份,知青們也可以吃上新鮮的紅薯和土豆了。知青們沒有要秧子,他們把秧子都留給了集體。

很快,季節已到了晚秋,天氣是一天比一天涼了起來。早晨的霧氣很大,草葉上掛滿了霜露,打濕了人們的雙腳。群山中環繞著濃濃的白霧,蘊藏著一股神秘的淒涼,秋風吹來,一團團霧氣從知青們的眼前飄過,倏的一下不見了,忽的一下又來了,給人一種有趣的神秘感。

李虎隊長說:“再有個把月,天就要下雪了,一下雪,大雪封山,就出不了山了,下不成地了。現在要趕緊把地裏的活都幹完,還要在大雪封山前到公社把秋糧交了,社員們也盼著去交公糧時,在集市上采購一些年貨。”

這一天,他們來到了一座山的背後,當一轉到山後時,眼前豁然開朗了起來。此處像一個桃花源記,在一個山坳間,藏著幾塊綠油油的蔬菜地。這裏的梯田麵積都不大,但地勢平緩,土質鬆軟,又三麵向陽。這裏分別種著幾畦白菜、蘿卜、甘藍和大蔥。

李隊長說:“這些蔬菜是社員們一年裏要吃的菜,沒有這些菜,社員們想過個安省的年都過不成。人要長期不吃菜就會生病,就沒力氣幹活,就會影響到整個農業生產。”

他們收獲蔬菜是連根帶老葉子一塊收。楚葉問:“那白菜根也能吃?”

秋花說:“能吃,把白菜根的皮剝下來,剁碎可以喂雞,根的心是軟的,可以生吃,也可以做菜,那蘿卜葉子更不用說了。”

他們收完這些蔬菜後,就直接在地裏都分配給了社員。過稱後,由記工員造冊記賬,年底分紅時統一結算。同樣,給知青們也分了一些。知青們就不用到地裏去挖野菜了,而且天涼後,地裏也沒有野菜可挖了。

繳公糧的日子很是熱鬧。這一天,幾十輛獨輪車停在大隊部門前的路上,車上裝滿了已經曬幹的秋糧。幾乎全村的社員都來觀看,許多社員是想借此機會到公社的集市上去轉一轉,采購些年貨。給老人們買些煙葉,給娃娃們買一些糖果和鞭炮,給姑娘家扯些花布,做幾件出門的衣服,小夥子們要理個發迎接新年,還有過年時大門上貼對聯的紅紙等等東西,都要統籌購買。更主要的是,社員們要把積讚下來的雞蛋和舍不得吃的花生、豆子、核桃等山貨在集市上賣掉,多買一些實用的過年的東西。

李隊長逐個檢查每輛車上的麻袋包是否都綁結實了,並招呼老人和孩子們都坐好了。最後,李隊長說:“這次送公糧,還是由民兵排長黑娃負責,大家都要聽從黑娃的指揮,一路上都相互照應著。”

民兵排長黑娃在路上不停地來回巡視,車子上坡時,他幫著推車,車子下坡時,他急忙跑過來拽住車,還不時的招呼著老人和孩子,並不時地叮嚀著知青們也要注意安全。一路上,社員們雖然都拉著沉重的車子,但都是有說有笑的很是興奮,一年到頭了,忙的難得有個機會到集市上轉一轉、看一看。

公社糧站裏繳公糧的大隊很多,待他們繳完公糧後,時間已過了晌午,社員們都各自散去到集市上采購年貨。石誌堅對李隊長說:“支書,我們也想在街道上轉轉,順便買點東西,辦點事。”

李隊長說:“你們要掌握好時間,早點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最好也給黑娃打個招呼,他負責大家路上的安全。”

這時,他們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他們來到了國營食堂,每人吃了兩大碗肉臊子麵。吃完飯後,鴿子說:“我們去洗個澡吧。”

楚葉說:“也真是的,來了幾個月了,還沒洗一回澡。”

石頭說:“行,那我們也去洗個澡,理個發,然後精神颯爽的逛集市。”

再有個把月就要過年了,集市上的人還真不少,街道上擺滿了待售的農副產品和日用品。供銷社、百貨店裏到處都是在購物的社員,社員們都興高采烈的貨比三家,反複挑選自己中意的物品。

活禽市場、牲畜市場,更是人歡馬叫,熙熙攘攘。農民們討價還價的方式很奇特,很有趣。要麽是一個人的手伸到對方的袖筒裏,要麽是雙方的手都伸進一頂草帽下,隻見這個人把頭擺一下,那個人把頭搖一下,誰也不說話;要麽是一個人的手,要從對方的袖筒裏抽出來,可是對方拉著他的手指頭,就是不鬆手,就像狗連蛋一樣,急得雙方是直咧著嘴、跺著腳,直到最後兩人都滿意了,點頭了,兩個人的手才得以分開,交易才算完成。

他們在郵局寄信時,看見了東窪村的幾個知青也在寄信,石誌堅與他們相互問好。

在路過肉食店時,熊建良說:“幾個月都沒吃上肉了,買點肉吧。”

楚葉說:“那就買點肉,每人交壹元錢,再買點粉條、豆腐,回家包餃子吃。”

石誌堅說:“每人交貳元錢,醬油、醋、鹽、煤油也快沒有了,還有冬天裏取暖的火盆,再買點釘子、鐵絲,我想把門窗再收拾一下,房間裏再拉一道鐵絲晾衣服。”

就這樣,他們在街道上的集市上轉著看著,購買他們需要的物品。

一輪夕陽照在他們剛理過發的頭上,泛著金光,照在他們剛洗過澡的臉上,映著紅暈。每個人的身上都沒有了往日那股酸臭的汗氣,而是一股淡淡的香皂香氣,他們都感到精神是那樣的舒坦輕鬆,好像漫步在家鄉的城南大道上,心情是那樣的愜意爽快。

地裏的秋收、秋種結束了,知青們心想這下子可以輕鬆下來了,沒想到的是樹上的秋收開始了。上山收核桃、板栗、柿子,這是隊上的一項副業,曬幹後賣給供銷社,增加隊集體收入。隻是這活沒有地裏的活那麽累人,勞動的時間也短了許多。早上可以睡個懶覺,吃過早飯後才出工,下午收工時還能看見太陽。

隻不過幹這活,得翻山越嶺,路很不好走。其實根本就沒有路,哪裏有板栗樹、核桃樹、柿子樹,哪裏就是路。地上長滿了野草和灌木叢。侯副隊長和黑娃領著社員們去尋找那些板栗樹、核桃樹、柿子樹,這些樹都長在高高的山腰中,茂密的叢林裏。

男社員爬在高高的樹上用長棍子敲打板栗、核桃,用鐵鉤子去夠柿子。女社員在地上撿拾板栗、核桃和柿子。板栗、核桃不如柿子好摘。板栗毛茸茸的像一個大刺蝟,特別紮手;核桃樹枝葉茂密,青色的核桃隱藏在茂密的綠葉中,得仔細的尋找;晚秋的柿子樹葉已紛紛脫落,一個個黃橙橙的柿子像個小燈籠,高高的掛在枝頭上等待人們的采摘。

一天在收工的路上,路過一片蘆葦**時,石頭對建良說:“砍一些蘆葦回去。”

此時的蘆葦已完全變白、泛黃,蘆花已飄落散盡,細長的蘆葦葉在風中相互婆娑,颯颯作響,一群麻雀在蘆葦**中嘰嘰喳喳的尋找食物,讓蕭瑟的山林不再寂寞。

天氣是越來越涼了,北風是一陣趕著一陣,一場雨夾雪來了,雪粒子帶著風打得人不想出門。這一天,知青們沒有出工。

吃過早飯後,楚葉說:“我們中午吃餃子吧。”

隻是半個月前他們趕集時買的肉,早就吃完了,他們隻能包白菜粉條餃子,還好當時煉了一些大油,他們又剁了一些大蔥拌入餃子餡中,花椒粉和鹽也放得過多。

女知青負責包餃子,男知青負責剁餡和燒火。他們一邊說著笑話,一邊包著餃子,氣氛熱鬧的就像在家過年一樣,一鍋熱水冒著蒸汽盤旋在屋頂,又擠出門縫和窗戶縫隙,飄散而去。

由於他們包餃子的技術都不熟練,所以包出來的餃子形狀都不好看。他們包餃子的動作不急不徐,好像他們很喜歡這種慢悠悠的大家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做飯場麵。準確的講,他們是在默契的營造一種溫馨的氛圍。他們要慢慢地享受這種可遇不可求的溫馨氛圍,一種在家裏過年時,才有的那種闔家歡樂的年夜飯的歡欣味道。

這頓餃子宴,他們吃的是太香了,他們每個人都吃的是飽飽的。以至多少年後,甚至人到了中年,麵對家裏滿桌的美味佳肴,他們都忘不了那頓難忘的風雪窯洞裏的餃子宴,那霧氣籠罩中的一個個朦朧的歡欣笑臉。

武滿剛吃飽後拍著肚皮,在窯洞裏踱著步說:“過年真好,吃餃子,放鞭炮,兄弟姐妹喜洋洋。”

白平鴿白了滿剛一眼說:“哪來的鞭炮聲啊?”

武滿剛看著門外說:“你聽,外麵的冰雹聲是不是在放炮,滿地的雪花像不像炮紙屑。”

高紅燕站起來說:“長安城裏不知這會兒下雪了沒有?媽媽這個時候是在忙著拆洗被褥呢。”

楚葉看著外麵的雪花說:“這個鬼天氣,媽媽的風濕性關節炎,胳膊腿這會兒肯定是疼得要死。”

楚葉的一句話像一盆冷水,把大家的熱情一下子澆得涼了下來,大家都沉默了起來。

白平鴿靠著被子在喊:“想那麽多幹啥,沒心沒肺,活著不累,吃飽了就睡。”

他們都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後,楚葉來到石頭的房間說:“把你們的髒衣服都拿來,我們來洗。”

石頭說:“謝謝啦,我們提供肥皂,我一會在房間裏拉一道鐵絲晾衣服。”

她們洗完衣服後,楚葉坐在**靠著被子吹起了口琴。“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風打著門兒門自搖……”

燕子、鴿子靜靜地看著楚葉,聽著那悠揚淒涼的歌聲和外麵呼呼的北風呼嘯聲。窯洞裏的光線很暗,但燕子和鴿子都能清楚的看見楚葉眼裏噙著閃閃的淚花。

燕子爬到楚葉跟前說:“葉子姐,你教我也學吹口琴吧。”

楚葉放下口琴,看著燕子:“學那幹啥,又不能當飯吃。”

燕子說:“何以解憂,唯有吹琴。我學會後,以後累時、餓時,就有事幹了,就再也不用想家了。”

燕子的話,讓正在補襪子的鴿子愣了一下,她放下襪子說:“是這樣嗬,那我也要學,省得你們總是嫌我廢話太多,我那也是沒有辦法呀,說些廢話也是一種精神放鬆,愁悶轉移嘛!”

石頭這時在窯洞裏把蘆葦按門窗的尺寸剪裁成節,並用線繩連接起來紮成並列兩排,掛在門和窗戶上遮擋住了漏風的縫隙。之後,石頭又做了幾個坐墊。為了增強坐墊的厚度和硬度,石頭把坐墊紮成了上下四排。還按水缸和鐵鍋的尺寸,做了兩個蓋子。

武滿剛說:“是不是可以利用蘆葦最細、最柔軟的部分,做成漁民穿的那種防雨的蓑衣。”

石頭說:“那沒問題,隻是我們沒有合適的襯裏,我們不可能花錢去買布,哪怕有一塊麻袋片也行。不過我們現在可以先把蓑衣的外層做出來,等以後有了麻袋片,再把蘆葦縫上去。我還想把蘆葦葉子看能不能搓成麻繩,打成草鞋。你沒看見這麽冷的天,許多社員的腳上穿的是草鞋,有的草鞋都已經破了。”

熊建良說:“石哥,費那勁幹啥,我家是紡織廠的,鴿子家是針織廠的,廠裏有許多廢棄的布條,那如果能打成草鞋要比蘆葦草鞋穿著舒服和結實多了,還有那些廢舊汽車輪胎也能做成草鞋。”

“那好吧,這事就交給你了,很快我們就要回家了。”石頭說。

石頭把做好的蘆葦門簾和坐墊、鍋蓋拿到了楚葉的窯洞。楚葉她們直誇石頭的手真巧,像個大婆娘,心眼真細,想得真周到。

鴿子說:“當坐墊太那可惜了,可以當箅子用,把擀好的麵條和蒸出來的饃饃都可以放上去。”

這場雨夾雪下得時間太短了,到晚上時就停了。晚飯後,侯副隊長來到了知青點。說:“明天如果不下雨,就接著出工吧。”

石誌堅問:“現在地裏還有啥活?”

侯副隊長說:“農民嘛,就是這樣,一年到頭都閑不下來,農忙時有農忙的活,農閑時有農閑的活。農閑時要搞農田基本建設,擴大土地耕種麵積。咱村的土地麵積少,土地薄,糧食產量低,農民們都吃不飽,不擴大土地耕種麵積是不行的。”

“那我們明天也去修梯田?”石誌堅問。

“那活累的很,要開山砸石頭、抬石頭,要砍樹,要除雜草,要翻地,要平整土地,你們幹不了。”

“那我們幹啥?”楚葉問。

侯副隊長說:“你們從明天起到保管室和婦女們去剝玉米,剝花生和豆子。秋糧已給國家上繳過了,但社員們的那一份秋糧還沒分配完。所以,要趕在年底分紅之前把玉米和其它雜糧都整理出來,社員們都等著那些糧食過年呢。”

侯副隊長看著知青們單薄的床鋪說:“眼看大冬天就要來了,這裏的氣溫要比城裏低的多,你們又沒有火炕,這可咋辦呀?”

石誌堅說:“我們把火盆已經買了,不過,隊上能不能給我們一些燒火的苞穀芯子。”

“行,這沒問題。剛好你們明天要去剝玉米、剝完的玉米芯子,你們隨便拿,拿多少都行。不過,晚上睡覺的時候一定要把火熄滅了,小心煤氣中毒。”

熊建良說:“能不能再給我們一些麥草,我們把麥草鋪在**。再燒個火盆,這個冬天也就將就過去了。”

“這個也行,我回頭跟李隊長說一下,你們就從保管室的院子裏去拿。拿多少都行,把床鋪得厚厚的,不要把你們凍著了。”

保管室的院子裏鋪了幾張草席,知青們和女社員們圍坐一圈剝著玉米。知青們手嫩,剝到下午時,每個人的手都磨得是紅通通的。楚葉、鴿子和燕子的手上還磨出了幾個小水泡。秋花用針挑破她們手上的水泡後,就不讓她們再剝玉米了,叫她們把剝出來的玉米裝入麻袋。

第二天,知青們再上工時,都帶上了手套。男知青手上戴的是白色的勞保手套,女知青手上戴的是花花綠綠的上麵還有著漂亮圖案的針織手套。讓一些年輕的女社員們看得很是羨慕,都搶著拿在手上反複觀看,並試著戴在自己的手上。

豆花說:“戴這麽漂亮的手套來剝玉米,那太可惜了。”

鴿子說:“這有啥可惜的,如果你們喜歡,我們可以教你們織手套、織襪子。”

棉花問:“那能織毛衣嗎?”

燕子說:“能,啥都能織。隻要有毛線,還能織頭巾、織圍脖、織毛衣。你們以後出嫁的時候,脖子上戴個紅圍巾,再穿上一件紅毛衣,那肯定好看死了。”

她們把年輕的女社員們都說得是心裏癢癢的,臉上都興奮得是紅彤彤的,低著頭,不說話,幹著活。

荷花說:“你們快都別幹了,剩下的玉米我們來剝,不要把你們的手剝壞了,咋教我們織毛衣呀!”

婦女主任問:“荷花,你是不是找到婆家啦?”

“你才找婆家呢。”荷花紅著臉說。

“就她呀,誰還能看上她這個老玉米,啃都啃不動,嚼都嚼不爛。”會計的老婆插嘴說。

婦女主任聽到這話,氣得把手中正在剝的玉米棒子,砸向了會計老婆的身上。罵道:“你這個想挨球的,一肚子壞水水。”社員們都哈哈的大笑了起來。

玉米都剝完後,除了留夠集體的,剩下的都分給了社員們。豆子、花生曬幹後大部分賣給了公社的供銷社,少部份分給了社員。

最後,就等著隊上分紅,再把隊上養的年豬殺了,這辛辛苦苦的一年就算結束了。至於年底分紅,社員們都不抱大的喜悅。因為,西窪村沒有副業,靠賣那點雜糧以及板栗、核桃、柿子是落不下幾個錢的。隊上再把分配給社員們的夏糧、秋糧、雜糧,還有那些板栗、核桃、柿子以及那些蔬菜按價格一扣,社員們隻要不欠隊上的錢就算燒高香了。

知青們由於來的時間短,掙得工分少,扣除隊上分的紅薯、土豆和蔬菜後,每人領到了幾角錢。

人常說:豬怕年,人怕閑。知青們這幾天一閑下來,就特別的想家。社員們這幾天都忙著紛紛出門,去集市上賣掉家裏養的雞和雞蛋,還有那些核桃、花生,換上幾個錢來置辦年貨。

這幾天,天總是陰沉沉的,眼看一場大雪就要來了。知青們呆在窯洞裏,心裏是直發慌,這鬼天氣,要是下雪了,路上就不好走了。

事不遲疑,他們決定明天就動身回家。晚上,他們來到了李支書家說,他們明天就想回家了。

李支書說:“就要過年了,你們也該回家過個團圓年。隻是,隊裏太窮,沒有給你們分上紅,你們回家的路費不夠的話,到會計那借點錢。”

楚葉說:“錢還有,隻是我們想在年初十再回來。”

“你們自己安排,最好能一起回來,路上也有個照應。”支書說。

出了李支書家,他們又來到了侯副隊長家。侯副隊長一家人都坐在炕上剝玉米,侯副隊長忙招呼知青們上炕暖和暖和。

石頭說:“我們不上炕了,我們是來跟你說一下,我們明天就要回家了,你的婚禮我們就不能參加了。”

“沒啥、沒啥,這裏的結婚簡單,就是大家在一起吃個飯,熱鬧一下,也沒啥太多的講究。”

楚葉說:“我給嫂子送個紗巾,鴿子送個鏡子,燕子送塊香皂。石頭他們送你兩瓶罐頭,東西太少,實在不好意思。”

侯副隊長激動地說:“哎呀呀,你們還送啥東西呢。”

他扭頭對他媽說:“把咱家的雞蛋都拿來,讓知青們帶上。”

石頭急忙說:“我們不要,家裏啥都有。你還是留著結婚時用吧。”

侯副隊長說:“那我給你們把酒留著,等你們回來後咱們再喝。”

第二天一大早,石頭他們就趕往了公社,從縣城發出的班車每天隻有一趟,路過北塬公社時,大概是上午11點多。石頭讓建良和楚葉她們在路邊等班車,他和滿剛去集市上給每人買了五斤大肥肉和一隻雞,這樣,知青們就不怕空著手回家了。

下午六點多,班車到了省城的城北客運站。下車後,他們約定初十的早上在車站會麵,一起返回知青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