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重天上有一處星羅台,那是重天的最高處,三垣二十八宿猶如一個巨型的棋盤亙立於此台的上空,將萬象映入星河,千載如一地昭示著衰亡流轉,循環往複。
此時人間四季已過半,天上一日也已入長夜。
南鬥司命星君立在星羅台的正中央,一手負在身後,另一手則在虛空中劃出無數道熒熒星光,操縱著夜幕裏的鬥轉星移。
他身後的雲遮霧繞裏,是暗合大道的四十九級階梯,階梯之下,沈長青好像已經在那兒站成了一盞長明燈,執拗地等待著一個開口詳詢的機會。
上神若想掩藏氣息,他一個小仙自然察覺不得。周粥走後,沈長青思來想去,便想起了還擱在枕邊的那卷話本子,疏離似乎就是從那晚之後開始的。周粥一定是知道了什麽,才會一反常態地要將他逼走。而天上仙神眾多,唯一插手管過一遭的,便隻有此刻星羅台上的南鬥了。
沈長青仰頭望向棋布的星宮,北方紫微星垣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眉心越鎖越緊。
天上難覺歲月,離開人間的時間越久,他就越難推算下界過了幾個朝暮,他不敢再多耽擱下去,當即不再猶豫,硬是頂著高不可攀的威壓邁向了第一級台階!
“司命星君,下仙有一事請教!”
南鬥司命的背影動都未動,恍若未聞。
不是什麽人都能登上星羅台的,沈長青等不來南鬥司命回應,再次咬牙邁上第二級台階的同時,素來筆挺的背脊迫不得已地被壓彎了一截!
“司命星君,下仙有一事請教!”他頓住緩了口氣,再次將法力貫注在這一聲呼告中。
像一把插進岩壁的利刃,終於破開了一條極窄的縫隙。
這一次,星羅台上傳來了一聲若有似無的歎息,南鬥司命將袖袍輕揮,沈長青便覺得壓在自己身上的千斤重量卸去了大半。
“大周天子之事,本君上次就已言盡,沈仙君無需再問,回去吧。”
沈長青重新站直,腦海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下仙想問的不是她。”
“哦?”南鬥微訝地轉回身,垂眼,居高臨下地看向他。
“下仙想請教星君,東方青帝的下落。”沈長青回視他,眼底有鋒芒一閃而過。
縱使是先天之神窺視天機,欲曉未來,也會遭到一視同仁的強烈反噬。可南鬥司命如今周身神力浩然磅礴,麵色如常,全不似受過反噬之苦。那他又是如何在三月之前就預料到周粥的應劫之期的?除非這位司命是由著自己本就知情之事推算而來,也算是鑽了天命的空子。
那麽唯一和周粥,又或者說與千年之前的大巫女周氏有所牽連的,便是銷聲匿跡多年的東方青帝靈威仰了——
八月十五這日的夕陽正緩緩向沉去,祠堂內的光線昏暗下去,周粥半立在陰影中攏袖,對著壁上高懸的那幅東方木德青帝靈威仰的畫像一躬到地。
畫像上的老者白須白發,眉宇間染著悲天憫人之色,右手掐訣在身前,左手則執了一支燦然盛放的桃花。
這是從周氏巫靈族祖輩那裏代代傳下的青帝像,都這麽畫。凡人嘛,總愛讓神仙與“老”字沾個親帶個故,像什麽太上老君啊月老啊,都是“老神仙”的形象,所以東方青帝這種大神也合該是個老頭子。
然而周粥那日在夢中盡管看不清皮囊,可從身姿來判斷,那青帝絕對是個挺拔頎長的青年男子,也不知是不是哪一代或是哪幾代傳得不盡不實,以訛傳訛的,畫師作畫時就給其變了模樣。不過從小到大,周粥每回見著都覺得那支桃花在他手中開得格外美好。
孤零零的一支桃花尚且能開出如此動人的生機,周粥便自勉著哪怕一生短暫,也要努力活得更像那麽回事。
隻不過人力終有盡時,周粥爭了這麽些年,也累了,不想再爭了。可她不為自己爭,也還得為大周臣民爭出一個太平年代來——如今周瓊養兵千日,虎視眈眈,一旦天子駕崩,後無子嗣,朝權必然旁落其手中,那麽周粥苦心留下的遺詔就會成為挑起腥風血雨的第一把長戟!
但若叫周粥就此將皇位傳於周瓊來飲鴆止渴,卻也是萬萬不能的。母皇鄭重以待的江山,自己珍之重之的子民,交到這樣的人手中,早晚都會淪為其權勢之欲的犧牲品。
與其百年之後再成為大周皇族的半個罪人,倒不如在今夜於青史留下最後的一筆濃墨重彩。
“青帝大人,若您真能感知我族人世代虔誠的供奉,請您一定要保佑我今夜順遂,得償所願,為新君即位掃清一切阻礙,留給大周一個盛世之基——”
周粥喃喃低語,直起身後又靜立了半晌,才聽到祠堂外小燈子的聲音。
“陛下,時辰差不多了,唐大人他們來等您一道去禦花園赴宴呢。”
聞言的周粥推開門,望著唐子玉、燕無二與百裏墨三人全心追隨的堅定麵容,她最後往青月殿方向投去留戀的一眼,再回眸時,唇角邊已勾起了一個拭目以待的弧度:“走吧。好戲該開場了。”
禦花園偌大的空地上,君臣同樂,藩王起坐喧嘩,近臣觥籌交錯,近地的琉璃盞鋪照之處恍若白晝,似奪了天邊的星月光華。
周粥端坐在上位,一一接受了各地皇親國戚與群臣在階下的遙祝,隻等著酒過三巡,宴至酣暢,一支鼓舞陣勢恢弘,鼓點急促如瓢潑,咚咚咚——四麵八方地潑灑在禦花園內,一時間將周遭所有的動靜盡數掩蓋!
包括一聲短匕出鞘的鏘鳴——
寒光直刺進周粥的瞳仁,刺客從舞者間越眾而出,甩開腰鼓的同時,一把足有三四寸長的匕首已瞬間劃破升平的歌舞,奪命而來!
“叮!”
燕無二的身形卻更快三分,往周粥身前一擋,刀未出鞘,隻反手橫帶出一個弧度,烏金鞘身便朝那匕尖狠狠撞了上去,登時擦出無數四濺的火花!尖銳的金石之音聽得人心驚!
“砰——”
不知是誰先在慌亂中帶倒了一盞琉璃燈,仿佛碎成了一聲進攻的號角,潛藏在暗處的甲士呼喊著一躍而起,撲向場中,席間立刻亂成了一片!
“快跑啊!”
“別殺我!別殺我!”
“後宮多妖君惑主,國將不國,還不隨本王將他們一舉格殺,以清君側,以正朝綱!”
始終在席間安坐的周瓊終於在這一刻露出了野心勃勃的真麵目,她將手中杯盞一摔,直至階上,數名精悍甲士聞聲低喝,滿臉肅殺地舉劍衝了上去,不管不顧地砍開趕上前來護駕的大內侍衛——
這哪裏是要清君側?分明是要趁亂弑君!
與此同時,喊殺聲從每一麵外牆傳來,不知何時潛入皇城的瓊王私兵出其不意,一舉奪下了四方的宮門,勢如破竹地一路殺將進來,仿佛是承平日久養出了禁軍的散漫,這些將士竟無多少反抗之力,稍失了點先機就節節敗退,丟盔棄甲,無心抵抗。隻有燕無二統領下的大內侍衛始終整肅有序地護衛在皇帝與一幹藩王、重臣身邊。
“陛下,快走——”
下界的嘩變隻在瞬息,天外重天之上卻是一段漫長的寂然。
“帝君自在閉關,你問他下落所謂何意?”南鬥司命沉默地審視沈長青良久,這才徐徐出聲反問。
“青帝隱匿神跡已久,仙班中諸多猜測。下仙不久前曾鬥膽潛入木德宮中,意外被青帝所留的一縷神思引入千年前的虛境中,親曆了那場天地浩劫。”沈長青目光不躲不閃,平靜地將自己的猜測道來,“下仙以為,青帝當時現身承下這一劫,自感必然魂消九天,卻不料隻是被天劫打落神位曆經,並未隕身。仙劫以五百年為期,神劫則是千年一期,如今千年之期在望,青帝這一世無論在哪一界哪一道中,都即將順應大道,重歸神位,所以那朵靈花所蘊的先天靈氣才必須應劫從周粥體內抽還至他元神之中——”
南鬥司命靜靜聽完後隻略一頷首,便將天界諱莫如深千年的這段舊事一口認下了:“不錯。你既已推知,就該明白此劫曆時千年應落,不可改。”
“縱使不自量力,下仙也想盡力一試,為心係之人破出一線生機!”沈長青麵不改色,長身揖下,字句鏗然,“請星君指點,青帝這一世如今現在何處!”
“轟隆!”
幾乎是追著沈長青最後一個字音,天邊一道驚雷挾著天威發出怒吼。
“存乎心間便也罷了,尚有回轉餘地,如今你卻宣之於口……”南鬥司命側頭望向森白的電閃,蹙眉搖頭,“何苦。”
“回去吧。”這是南鬥司命第二次勸他離開,繡星鬥金紋的蒼色廣袖一揮,威壓重新沒頂,沈長青的背脊被壓得比之前更低了幾分,卻還是萬分艱難地抬眼上望,眼中盡是決然的固執。
“萬物生於世間,苦樂自當,哪怕身死魂消,長青亦甘之如飴——請星君指點!”
南鬥司命與他的眼神一對,竟有片刻失神,沒頭沒尾地慨歎了句:“還真是像啊。”
沈長青用盡了一身仙力才能勉強在上神的威壓下分毫不退,五感卻因此受擾太大,一時間竟隻瞧見南鬥司命啟唇張合,卻好像一字都未能入耳。
而正當沈長青想要再上一層,聽清南鬥司命所言時,瞳仁卻驟然一縮!
他的視線穿過南鬥司命的肩頭直直落在那方“棋局”上,一道彗尾正以無可抵擋之勢斜墜向了紫薇垣——
客星入紫宮,光白如枯骨,有國喪!
“咳!”
分入本命醋中的元神劇震,沈長青再站立不住,單手支地跪倒在了階上,一條刺目的血線自嘴角溢出。可下一瞬,他卻拭去血跡,強提一口氣,單手掐訣,化作青光躍下了重天。
幾乎是同一時刻,又一道彗尾光黃似抔土,自天邊而來,是地動將至之兆。
南鬥司命並沒有回身去看那星象變動,卻似有所感般麵帶悲憫地闔了眸。
“嘖,這是要把不斷修正的大道天命擰成麻花嗎?我看著都別扭!”這時暗處忽地落下一道身影,裝束乍看起來與南鬥司命並無不同,但細瞧之下,其袍袖上卻是七殺將星的金紋,麵容肅殺,神色暴躁,“其他三尊天帝也沒他這麽能折騰!千年前就是這樣——”
“混沌初開時,一切都如大道無形。如今這天與地,不也曾是他同那樣的神折騰出來的嗎?”南鬥司命似不以為然地笑而置之。
南鬥七殺皺眉,不喜歡這話藏三分的交流方式:“大哥,你到底站哪邊啊?”
“生機處處皆無,也處處可尋,端看如何抉擇了……”
半炷香之前,大周皇宮裏一場兵變剛剛以一種戲劇化的方式收了場。
此番周瓊化整為零,令私兵陸續以販夫走卒的各類身份秘密潛入京城集結,再在中秋夜宴上帶兵逼宮的全部行動,始終都未脫離過唐子玉的暗中監視。
禁軍的失措後撤,周粥的倉皇避逃,也不過是為這出甕中捉鱉的好戲,準備好一個足夠大的“甕”罷了!
自己從來循規蹈矩治理著江山的外甥女,竟突然展現出這樣大氣的手筆與魄力,是周瓊萬萬沒有想到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周瓊自以為帶兵步步緊追深入宮闈,實則卻早已落入了禁軍在內,京畿衛在外的包圍圈中,隻待其安插朝中與宮裏的勢力都自以為押對了寶,將隊站好時,一場遊刃有餘的平亂之征,才在大周第一快刀燕無二躍上飛簷的振臂一呼下,真正開始——
拚殺並沒有持續多久,叛將叛兵很快意識到這不過是當朝天子早就設計好的引蛇出洞,為的就是將瓊親王的勢力全部釣出、拔除。
周瓊見勢不妙,在親兵的護送下在一片混亂中渾水摸魚地撤至了瓊花殿。殿中有一口枯井,井下藏著一條人為修通的密道,直通向皇宮西門外的圍場,是她早年就未雨綢繆,為自己備下的後路。
隻要逃出京城,逃回昌西,她就還有割地為王,卷土重來的機會!事到如今,她已經顧不得什麽名不正言不順了!
可她才狼狽地從密道中爬出來,外邊卻已有百裏墨領一隊禁軍等在那兒了。
“你怎麽發現這條密道的?”被堵截的周瓊心中一沉,自知沒了逃出生天的可能,反而徹底冷靜下來,自持地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發。
“你們都怕燕無二那個‘武瘋子’,卻沒人搭理我這個‘仵瘋子’——”百裏墨單手搭在自己的大金腰帶上,“哎,我也是太無聊了,想著各宮裏會不會有什麽陳年的拋屍懸案,所以每口井裏都找了找。這不,意外發現的。”
周瓊冷笑:“依本王看也並非意外,是皇帝早對本王起了疑心。瓊花殿怎會不被掘地三尺?”
“你也可以這麽想。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嘛。”百裏墨無所謂地聳聳肩,側身讓開路來,“瓊親王請吧。陛下想見你。”
“也好,該做個了斷了。”
周粥從不曾想過,再與周瓊一道坐在這瓊花殿中時,會是這般物是人非的光景。來時滿腹怨懟,相顧卻隻餘一腔彷徨。
“小姨——”
“成王敗寇,我當不起陛下的這一聲稱呼。”周瓊打斷她,仿佛已經從周粥的神色間猜到了她想說的話,不屑一顧道,“也不必與我敘什麽往日溫情。我可以很坦白地告訴你,我從頭到尾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取得你母皇的信任,取得你的信任,好奪得皇位。”
眼見著曾經那麽可親的一副溫良麵容,如今竟目生得還比不過陌路,周粥啟唇卻沒能出聲,倒是周瓊還在兀自往下說著。
“隻可恨你母皇在位時,根基太穩,我無從下手,隻能裝出一副無心政務的模樣,消除她的戒心。原還想著她自你之後,再沒誕下過皇女,你又體弱多病,太醫院都束手無策,你早夭之後,姊終妹及,也該輪到我了。那我等上幾年,名正言順地繼位也無妨——嗬,可誰想到,我一等再等,等來的卻是你突然痊愈了!”
周瓊臉上的笑意逐漸扭曲,怨恨與不甘在她眼底交織成一片渾濁的暗光,她還在繼續,話音變得尖利:“你知道嗎?消息傳來的那天晚上,我整宿都沒有合眼!我恨自己怎麽那麽心軟,不爭不搶,以為等就可以等來皇位?我恨自己為什麽隻是庶出,連東平王一個皇子都比我更受母皇的青眼,給了他一塊那麽富饒的封地!”
聞言的周粥默然良久,才艱澀地低聲道:“我登基後不久,就發現自己的身體其實並未徹底好轉,於是留了一封詔書,藏在勤政殿的匾額後麵……是要傳位給你的遺詔。我一直記得你和我說過不喜歡憂國憂民,操心朝政,所以我很努力地想要再多活幾年,卻原來……”你一直在盼著我死。
“那好啊!你現在就把那封詔書拿出來,傳給我!”周瓊霍地起身逼近,引得周粥身後的燕無二防備地握緊了刀鞘。
周粥卻一抬手,示意燕無二莫要上前,同樣起身直視她:“已經毀去了。崇州案過後,我就下了決心,不能把江山交給你。”
“哼,冠冕堂皇。什麽病弱什麽短壽,你以為我還會再相信你們母女兩個的手段嗎?”周瓊譏誚地扯動嘴角,“你今夜籌謀的這些,不還是為了自己能在皇位上坐得更穩嗎?”
說來說去,總離不了皇位二字。周瓊的執念已經太深了。
周粥忽地興味索然起來,疲憊地捏了捏眉心,抱著最後一絲竊盼,問她:“假如今夜贏的是你,你會殺了我嗎?小姨……”
“不會。”周瓊答得很幹脆,雙臂交抱在身前,語調刻毒,“我沒必要殺一個毒入骨髓的將死之人。留著你駕崩後我再繼位,才省得有些自詡忠臣的人嚼舌根。現在我雖然輸了,但奈何橋邊,說不定也還能等到你。”
“赤凰竭和心酉草嗎?”
周粥此言一出,周瓊麵上那始終倨傲的笑意終於猶如久旱的大地層層皸裂開來,變得無比醜陋!
“你——你早就知道了?!你從回宮起的身體不適也都是裝的?!”
周粥大限將至,臉色自然不會好看到哪裏去,哪裏用得著裝?隻是她此刻也不願再多解釋什麽:“我不明白,你是怎麽讓馮老太醫替你下毒的?她始終沒有成婚,甚至沒有還在世的家人。”
“哈,原來陛下也不是什麽都知道啊。”周瓊抿唇半晌,忽地仰頭大笑了三聲,肩頭抖動得厲害,末了才用循循相授的語氣道,“我沒有拿任何人和事脅迫她,是她自己想毒殺你。我不過是用了點法子不著痕跡地把心酉草的存在,透露給了她。”
“她想殺我?”周粥不解地重複。
周瓊挑眉,不著痕跡地又靠近了半步:“太醫院當年那個徐醫正與馮太醫同出一門,師妹愛慕師兄,師兄卻另有眷屬,很常見的戲碼。馮太醫要殺你,是為了給她的師兄報仇。他自盡時留了一封遺書,自陳醫術不精,無力回天,隻能以死謝罪,請求你母皇寬恕他妻女。就在你九歲病重的那年。”
“可他沒必要死啊,就算治不好我,母皇也不會——”
“你母皇當時關心則亂,天子當久了,那些問罪陪葬之流的話氣急時難免衝口而出,自己不當回事兒,卻不代表謹小慎微的臣子會不放在心上啊。當年徐醫正也算是大周的杏林聖手,束手無策本就羞憤,又恐累及家人,一時想不開自盡了也能理解。”周瓊說著,似笑非笑地“嘖”了一聲,“隻是誰知道,他才剛死不久,你母皇就請了一朵皇族傳下的靈花出來。你好端端地活了下來,馮太醫的好師兄卻就這麽不值當地死了,像個笑話似的——這要換了我是她,我也得起殺心啊。”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周粥攢緊了眉,一時心頭不知是什麽滋味。
“哦,對了,先帝後雖然確實有些積勞成疾,憂思過重,但沒幾年就病重到英年早逝,我想多多少少應該也有這位馮老太醫的推波助瀾吧。”
周瓊卻好似在乘勝追擊般,視線猶如一條毒蛇纏上她的脖頸,說出的話令周粥不由胸口一窒!
“陛下!”燕無二急忙上前橫臂虛扶在她身後。
對上燕無二憂心的眼神,周粥微扯了下嘴角示意自己無事:“走吧。”
周瓊喊住她:“你準備怎麽處置我?”
“瓊花殿就此封宮。”周粥轉過身也能背對她,“終其一生,你都不得再踏出半步。”
身後傳來周瓊的一聲輕笑:“到頭來還是狠不下心,婦人之仁。不過既然陛下肯留我一命,作為回報,我可以再告訴你一個秘密。”
“不必。”
“關於你的沈侍君——也不必嗎?”
周粥的腳步一頓,她心底明鏡似的,並不認為周瓊一個醉心權勢的凡人可以得知什麽神仙的辛密,可事涉沈長青,再怎麽謹慎都是不夠的。
“你說吧。”於是她呼出一口壓在心口的濁氣,神色盡量默然地回過身。
周瓊瞥向燕無二:“此事我隻說與你一人聽。”
“這不行!”燕無二登時急了,“陛下千萬別——”
“怕什麽?!”周瓊截口打斷他,冷笑,“你們押本王回來時,渾身上上下下不都搜過了?連根簪子都沒給本王留!”
“你——”
燕無二嘴拙,被她這麽一堵哪裏還駁得出話來,周粥安撫地拍拍他握在刀鞘上的手,淡笑道:“無妨。阿燕,你先出去吧。”
自打得了那個南鬥司命星君夢中相授死期,日子過一日便少一日,時辰過一刻就少一刻,周粥本以為自己會活在終日淒惶的恐懼與自憐裏,可實際上卻沒有。她比自己預想中的要坦然許多,得靈花續命這麽多年裏,她得了知己,得了忠臣,高坐過明堂,也行走過世間,甚至還尋到了自己一生所愛,已經賺到了——現在把那一縷先天靈氣還回去給人家,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不在乎是今夜就寢後長眠不醒,還是在兵變中不慎閃失,隻要所謀達成,左右都是一句“天子駕崩”終了,無甚不同。
燕無二見周粥這一聲囑令音調雖低,神色卻是不容二話的,隻得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殿內,與其他幾名侍衛一道守在院中,一瞬不瞬地盯著裏頭情況。
周瓊也不在意他的視線,兀自笑道:“你果然很在意他啊。可今晚這麽凶險的一局,他怎麽不在你身邊?”
“有什麽話,直接說吧。”周粥心中莫名有些浮躁,不想與她繞彎子。
“沈長青那種修士在你身邊這麽久,你就沒想過要長生嗎?”周瓊突然問。
周粥一時沒跟上她的思路:“什麽?”
“從前我總覺得那些修士神神道道的,都是故弄玄虛,說什麽周氏先祖曾是巫靈族人,我也沒太放在心上。可自從那回在宮中見識了沈長青的幾分本事,我忽然就起了興趣——於是我遍尋海內修士,找到了個走丹道的,從他那裏弄到了顆煉化過的五百年狐妖內丹。”周瓊慢條斯理地說著,抬手到眼前端詳著自己手背,“別說,服下之後還真有些作用。那修士還說,隻要妖丹一日在我體內不耗盡力量,我就一日不會死,哪怕重傷瀕死,那玩意也能救我一命。”
周粥的雙眸微微睜大,她這才發現周瓊那些細微處的異常,年近三十,保養再是得宜,一雙手也不可能比十四五歲的小姑娘還細嫩,整個麵上哪怕眯眼笑起來,也沒有一絲皺紋。
“所以啊,你要是把我軟禁在這宮裏,恐怕等這瓊花殿都塌了,我都還活著。嗬,我周瓊怎麽可能甘心在這宮裏當個被世人漸漸遺忘的活死人!”周瓊的神色逐漸介乎森然與瘋狂之間,“還好,那修士在妖丹裏埋了一道咒,隻要我不想再長長久久地活下去了,無聊了,就念動咒訣,轟的一聲——什麽痛苦都沒有……”
“你瘋了!”周粥大驚,幾乎立刻明白了她想做什麽!
“我周瓊就是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哈哈哈——”
周瓊雙唇極快地張合出一串聽不清的咒語,同時追上前一大步,想用雙手牢牢箍住周粥同歸於盡!
可周粥卻壓根沒打算逃,口中高喊著示警,整個人已反應極快地反朝她猛撲過去,拽著人一起砸進通往後堂的簾內!
“外邊的人快跑——”
“趴下!”
“轟!”
一聲地動山搖的巨響像一支利箭直接穿透耳鼓,仿佛有整座火藥庫被炸毀,卷著烈焰的光柱直衝雲霄,自光柱向外傾瀉的妖力摧枯拉朽,頃刻間就將瓊花殿無數的磚石瓦木全部碾作了齏粉!
爆炸帶來的衝擊將守在院內的一幹人等全部掀出去打了個好幾個翻,才遠近不一地重重摔回地麵,個個都頭暈目眩耳中轟鳴不止,胳膊腿折上幾處也是在所難免,但總算都還覺察得到痛苦,便是保住了性命!
出事時,燕無二的第一反應不是往後退而是往裏衝!
一迎上那妖丹自爆的力量,他身上的鎧甲眨眼間分崩離析,整個人被卷上了半空!虧得他輕功卓絕,摔下來時還是摔了個頭破血流,五髒六腑都好似要被震出身體,赤膊上還有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燒傷!
“陛下!”
他扶著裂開一般痛的額頭,也不知憑什麽力氣就地一滾又站了起來,還想往光柱中心衝。但雙腿卻很快被人一左一右給抱住了,低眼是同樣滿臉血汙,狼狽不堪的兩個侍衛。
“放開我!陛下還在裏麵——”
“那裏頭危險……不能去!”
燕無二目眥欲裂地踢開最先開口那個:“閉嘴!要不是陛下把周瓊往殿裏頭撲,我們現在還活著嗎?!就是死也要把陛下救出來!”
被踢開的那個也不掙紮,受了這一腳悶哼著,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般仰倒在地上,像垂死的魚,帶著哭腔大喊。
“可這麽大的爆炸,陛下……陛下早就沒了啊!”
話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連呻吟聲都被眾人咽進了肚裏。
燕無二踉蹌了一下跪在地上無聲地嗚咽。他自幼雙親都死在戰場上,是先帝後領他進宮中撫養,與周粥一同長大,從未想過分離。自懂事起,燕無二就在心中暗暗發誓,這輩子永遠都要像塊盾牌一樣護在周粥的身前,一步不退。
唯一可能的天人永別,也隻是他死,她活著……
“燕統領,你快看!是陛下——”
不知是誰叫破音似的大喊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片廢墟揚起的灰色塵土深處,有一團青光正緩緩自地麵升起,雙目緊閉,昏迷著的周粥就被裹在那一團光暈中,鬢發有些散亂,裙擺上也不知沾染的是自己的血汙,還是爆體而亡的周瓊的。
“是陛下!陛下還活著!”
一時間,動彈不得的便在原地熱淚盈眶地歡呼,能爬起來的,則相互扶持著朝那團光暈落地的方向艱難靠近。
“別亂動!雖然我很想把你剖了,但不完整的屍體我可不要啊——”離得更遠的百裏墨此刻也已經灰頭土臉地跑了過來,把掙紮著還想起來的燕無二一把又摁回了地上,“我去!”
百裏墨跑進廢墟近前時,周粥正好被青光護著安然落了地。他把她扶坐起來,那青光就像是耗盡了力氣般重新縮做一小點,周粥的心口上轉了半圈後就沒入其間不見了。
“咳……”與此同時,周粥嗆咳著清醒過來,眼中盡是迷茫。
方才生死關頭,她知道這是自己的歸宿沒想要避,隻是怕殃及殿外無辜,奮力一撲將周瓊帶往殿閣的更深處。本以為會被炸得慘不忍睹,卻不料眼前忽地青光大熾,整個人就在劇烈的震**中失去了意識。
是沈長青留在本命醋裏的元神衝出來護住了她!
“沈長青——”周粥顧不上渾身酸疼,心裏咯噔一下,忙把那“墜子”從領口翻出來捧在手裏察看,上邊果然多出了道裂痕!
結果那本命醋居然開口說話了:“吾沒事。”
“你聽到它說話了嗎?”周粥以為是自己幻聽了,扭頭問百裏墨。後者眼角微抽地抬手指了指她另一側:“是他在說話。”
雙手被一隻大掌包裹著緊握住,周粥愣了一下,看向那隻手的主人,目光交匯,千言萬語梗在喉間,一時竟不知該喜該悲。
“怎麽回事?!不是炸完了嗎?!”
而就在眾人都以為今夜最大的驚險過去時,先是地上細碎的瓦礫發出不安地顫栗,接著連片的地麵開始劇烈震動!
“不是爆炸!是地動——”
頃刻間,如天折地裂的震響聲仿佛淹沒了世間的一切,塵土木瓦四麵飛集,房屋梁椽如落葉般紛落!
虧得周瓊之前那一炸,瓊花殿附近都被夷為平地,沒什麽可掉下來砸傷人的,可這喘息也不過須臾,腳下的地麵就開始毫無預兆地斷裂、塌陷!
“陛下小心!”
燕無二此番奮不顧身地撲過來,非但沒遭殃,還因禍得福地進到了沈長青施術的範圍內,被青色浮光一道帶起升至半空。
然而入目所見,卻叫人生不出一絲劫後餘生之喜。
地動不過持續了短短數息,便已是頹垣裂屋,滿目瘡痍。宮內幾座傾搖,震壓衝擊,蹂踏至死者,掩埋者無數,宮外房舍崩塌,多少闔家團圓成了生離死別——
周粥死死地盯著皇城內外的景象,想要嘶吼卻發不出一個字音,眼眶生疼想要慟哭,卻流不出一滴淚來。
“是我……是因為我還活著……那個神仙說過,天命就是如此,攔不住,躲過了一劫就要用旁的劫來償……”
天邊風雷湧動,本應蓋過周粥的話音,可沈長青還是聽了個一清二楚,心中陡然一凜。她果然是什麽都知道了。而此情此景,也確如她所言,是大道自行在為即將偏離的部分做出的修正。
他為救一人,本也隻想以一己來擔,大道卻偏要還在這十萬人家的身上!
憑什麽?
“大道為何隻能是任由劫雷降世令凡界生靈塗炭,而不是滋養萬物令秋菊與春桃同綻?大道是誰定下的?是天,還是我們這些神?”
虛境中青帝的質問忽地竄入腦海,耳邊充斥著凡人在這場無妄之災過後的嘶聲哭喊與痛苦呻吟,他的神思在城內一掃而過,有父母在大梁壓下時把孩子護在了身下,有腿腳不便逃不動的老人還保持著最後將兒女推出屋外的姿勢,有戀人至死緊扣十指沒有鬆開……
三界之內,比起身負法力的妖仙神魔,這些凡人有如螻蟻,經不起任何一方施為的殃及池魚。可短暫的無聲與絕望過後,第一個人徒手刨開了磚瓦,一聲嬰兒的啼哭從下方傳來——
沈長青好似被驚醒般重新睜眼,迷惘的目光轉為決然的堅定。
凡人這一世,經曆滿麵喜怒哀怖、一心七情六欲、半生愛恨情纏……
有人放縱沉淪,就有人堅守不悔;有人機關算盡,就有人赤子丹心;有人可當千刀萬剮,就有人應得無盡相酬……縱使天道不可逆,縱使力量微薄,也有人永不肯就此陷入絕境!
眾生芸芸,至濁至惡卻至清至善,至苦也至樂,至情亦至性。
這一刻,沈長青真正看清了蒼生的模樣!
大道虛無縹緲,誰都不曾得見,蒼生卻近在咫尺,鮮活如斯。仙神舍近求遠,求的究竟是道,還是一副如止水的鐵石心腸?
“看好她。”沈長青沉聲叮囑著,揮袖送出浮光,載著將其餘幾人緩緩向下落去,自己卻尤自立在半空。
周粥整個人都被這驚變後的狼藉與瘡痍刺痛得近乎麻木了,可她還沒能任由自己在自責的泥沼險進去多深,忽地發現四周光景變換,立刻回過神來,下意識伸手去夠住沈長青在風中翻動的衣袂,才發現自己已離得他太遠了!
“沈長青你要做什麽?!你和這事本就無關,不要你插手——我現在把那勞什子靈氣還回大道!”
燕無二從方才起身體就已是強弩之末,甫一落地就昏了過去。
百裏墨喊來太醫院的人給給他止血療傷,一個沒留神竟叫周粥抽走了自己仵作腰帶上的小剖刀,當即驚出一身冷汗,厲喝道:“住手!別忘了你的身份!京中十萬人家,多少人生死未卜,你要置皇城內外這麽多百姓於不顧嗎,陛下!”
被唐子玉荼毒久了,百裏墨這一喝還真就像模像樣地把周粥喝住了。
隻見她手中一鬆,那小剖刀叮一聲就落在了地上。
隨後她怔然地抬頭仰望沈長青。他也正垂眸將視線流連在她身上,唇邊浮起淺笑,雙掌翻覆間青光迸耀,似正結著某個極為複雜的咒印。
周粥有片刻的恍惚,隻覺此刻沈長青在風雷中巍然不動的身影,竟依稀與在夢境裏所見千年浩劫中懸立天地間的那道青影重疊在了一起……
她的目光始終不肯離開他分毫,啟唇卻是在冷靜地吩咐百裏墨:
“傳朕旨意,皇城禁軍、京畿衛立刻點清還有多少兵士可用,一條街一條街地搜救被壓在廢墟下的百姓。京兆府並水龍局調集所有可用之人前往城中各大糧倉清理點數,以備發放。太醫院所有醫官醫女未傷者,半數留在宮中救治,半數去往京中醫署匯合,並抽調民間各醫館人手……”
“是!那陛下你自己小心,臣順便把唐子玉找來,等著——”
百裏墨不敢多耽擱,俯身撿起那小剖刀就跑,想著唐子玉說話比自己更好使,還是得找他守在周粥身邊才妥當。
滾動的驚雷攜著萬鈞威勢往皇城上空逼近,仿佛下一刻就要對空中那道身影施以灰飛煙滅的極刑。
明白沈長青想做什麽後,周粥心中反而卻釋然了,隻是牽動唇角,彎起眉眼,一瞬不瞬地凝視他,想將這一幕刻進心神的最深處。
一界區區五百年修行的小仙自比不上擁有磅礴神力的青帝,但好在,沈長青要救的不是天下蒼生,而僅僅隻是這天下蒼生中的一隅。
他回憶著虛境中青帝所結之印,手中動作並不滯澀,居然有種一回生二回熟的稔然。隨著結印完畢,周身仙力源源不斷地滌**開去,在空中化作片片泛著青綠微芒的嫩葉,飛向四麵八方,在街頭巷陌打著璿兒落下,仿佛潤物無聲的細雨,滋養罷舊的枯敗,又澆灌下新的生機。
孩子重新喚醒了父母,兒女合力扶出了老人,戀人間緊扣的十指微微動了一下……
“大夫,他還有氣!快救他!”
“快!搭把手,這下麵的人還活著——”
無數人在這一刻熱淚盈眶,卻隻有周粥一人含著淚,望見了沈長青的青絲化暮雪。
“沈長青——”
周粥攥下心口前的那滴本命醋,奔向從空中跌落的那道青影,如同奔向了自己一生最後的歸宿。
方才的咒印幾乎耗盡了沈長青全部的元神之力,他摔得結結實實,揚起一地塵埃,再抬首連視線都已模糊不清,隻能狼狽地撐起身子憑本能張開雙臂去擁住她。
可溫熱的鮮血先一步濺上了他蒼白的麵容。
“周粥!”
“陛下!”
趕來的唐子玉衝上來一腳踹翻刺客,沈長青同時上前一把接住了倒下的周粥。
“哈哈哈——我報仇了!師兄,我終於為你報仇了!”是在混亂中喬裝成普通醫女的馮老太醫。
大家都是劫後餘生,灰頭土臉,為了救人來來回回地奔走,行色匆匆,根本沒人注意到她在袖中藏了把淬毒的匕首,更沒人想到她會在經過周粥身後時忽然行刺!
然而馮老太醫那快意又癲狂的呼喊很快就低弱了下去,隻剩下喉頭裏還在嗬嗬作聲,等旁邊的太監反應過來將人從地上拖起來時,才發現她這一跌不湊巧,被廢墟中燭台的尖釘斜刺進了太陽穴。
死在馮老太醫手中,這或許已經是最圓滿的因果。
心口被人從後頭捅了個對穿的窟窿,周粥痛得連齜牙咧嘴的力氣都沒有了,手中攥著的本命醋也滾落在了身側。
“快!快找太醫來!”唐子玉隻愣怔了一瞬,立刻高喊著命人把在附近的太醫都帶了過來,圍著周粥挨個把脈。
“哎,這回總算是要死了……”周粥見那些太醫一個個皺眉搖頭,轉而衝沈長青笑得如釋重負,“太折騰了,你千萬別再救我了……”
沈長青瞥了眼天邊將成的雷殛之勢,輕輕點了點頭,抽空自己體內最後一點兒法力來凝聚清氣,匯入她的傷處減輕疼痛:“吾陪你一道。不救了。”
於是周粥就著清氣的緩解,艱難地喘了口氣,喚住還在逼迫太醫想辦法的唐子玉,話音斷斷續續:“唐愛卿,朕大限已至……心中早有準備,你也該有所覺察到吧?讓他們去救旁人吧,別再逼出第二個馮太醫……”
“陛下,是臣來遲……”唐子玉跪倒在她跟前,悔恨自己為何要去校場處置叛兵,之後又為何轉去小燈子處幫忙安撫赴宴受驚的皇親國戚與朝臣。如果他能一直守在周粥身側,如果他能早來一步——
周粥笑著搖搖頭,又問:“皇舅如何?”
“王爺隻受了一點擦傷,立刻就帶著身邊親隨出宮救人去了。臣已派了一隊禁軍護送,確保萬無一失。”唐子玉很清楚她此刻因何讀隻問起東平王一個。
“做得好。”周粥聞言欣慰,忍痛將悶哼咽了回去,“趁朕現在還有一口氣,朕想聽你把……把遺詔宣了……”
唐子玉眼眶已然全紅了,雙手死死攥緊了又陡然鬆開,將懷中取出一卷聖旨,起身走向眾人,顫抖著手將聖旨托平,展開,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要用上全身的力氣。
“奉天承運,大行皇帝,詔曰……”
在場之人伏跪接旨。
唐子玉的目光落在遺詔那熟悉的字跡上,思緒重回了那晚禦書房中自己第一次從天子手中接過它時的情景。
“這……陛下,大周自開國以來便是世代尊皇族女子為帝,東平王雖有賢名,也曾深受先帝青睞,但這與祖製不合啊!”
“但朕記得,其實從未有任何一條祖宗家法寫明過隻能由皇女登基繼位,不過是陳俗罷了。皇族中若有德才兼備的男子,可堪江山大任,也沒什麽不能為帝的。朕看皇舅就很好,若朕有一日不測……就由你代朕將大周托付於他吧。”
“臣做不到!”
“這社稷交到誰的手中,該看準的是人,是誰能周濟天下,而不應囿於是男是女,甚至也可以不囿於某一血統、某一姓氏。子玉,你輔佐明君、匡扶社稷的信仰,從不是隻因朕一人而生——朕相信你。”
“臣此生有幸為陛下驅策,不敢相忘!若這當真是陛下的最後一道旨意……臣定當遵領,不負所托……”
“大哥,這一道劫雷再劈下去豈不是沒完沒了?”
天外重天的邊緣,南鬥七殺將種種都看在眼裏,看得是急火攻心,還不等為此時煩惱許久的大哥司命開口,就已經反手把心頭的那把火給甩下去界了!
此舉真可謂完美地詮釋了他在天界那能動手就絕對不動口的暴脾氣將星形象。
南鬥司命也是始料未及,見那神火居然正巧與天雷齊下,神色幾變,最終竟是若有所悟般地笑了:“千般思量,便有千種大道。原來如此。”
神火伴著劫雷落地,驚響如裂帛,白色的火焰立時將沈長青與周粥二人吞噬其中。
這火好似沒有溫度,燒在身上也並不疼。周粥隔著白焰與沈長青安然相擁,卻驚訝地發現他白發浴火之處竟又一寸寸變回了青絲,那天火燒得越烈,他周身的光華就愈發熾目,給人的感覺也全然變了!
仿佛浴火重生,沈長青的麵容眉目都沒有變,眼底卻染上了與那南鬥司命如出一轍的悲憫之色。
千年之前,他以東方青帝之身,殉了自己悟得的為神之道;而千年之後,他又以沈長青之名,走完了自己尋得的為人之道。
而今曆劫浴火重歸東方帝位,他仍是那個曾憫眾生挽浩劫之神,卻也同樣不過是一個甘為摯愛而付盡百轉千回之人。
一半是物我兩忘的神性,一半是牽腸掛懷的人性,看似矛盾,卻在這位東方青帝的身上順理成章地融合了。
一時間,身體裏有一半的自己好像是長眠方醒,與萬事萬物都隔著千年的疏離,沈長青連看向周粥的眼神都摻雜了些迷惘的陌然。可仿佛是出於某種本能,他的雙手卻始終擁著周粥,沒有鬆開。
他感到自己的元神還缺了一縷,最重要的一縷,就落在周粥的手邊,那滴本命醋正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周粥輕笑著向他伸出手,感到有什麽東西正剝離出自己的身軀,無形地凝聚成一簇沒入沈長青的眉心。可惜她伸向他臉側的手已在白焰中漸漸化為透明,帶不去任何溫度與觸感。
“我早該相信你是神仙的,你這樣子真好看……”
那寄留在外的一縷元神似與沈長青心底的某處產生著微妙的共鳴,有什麽情愫在懷中人即將消散的瞬間掙開了重重束縛,從千年時光的阻隔中破出!
“周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