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搖著不存在的腦袋,不無恐慌地想。他看著眼前來來去去的色塊,忽閃忽閃的光斑,起起伏伏的線條,忽然間意識到這樣的場景曾經見過。
還見過很多次。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抓住了阿宏。這讓他的內心趨於平靜。他環顧指揮室,這裏就像“皇家瑪麗號”的中心控製室。他意識到,他不需要操控單獨一架無人機去戰鬥,不需要考慮單獨一架無人機的得與失,這樣隻會在細枝末節處去計較,導致整個戰局的被動挨打,畏首畏尾。
想明白這一點,阿宏變得欣喜乃至興奮。他把注意力從單獨的一架架無人戰鬥機上抽離,將它們連同對手都弱化為一個個不帶感情色彩的編號,由此成功地從更高更遼闊更立體的角度,鳥瞰縱觀整個戰場。
若是不考慮情報支援,這個空中戰場,長300千米,寬200千米,高4千米,誤差不超高5%。迦樓羅這邊是紅色編號,龍蝦那邊是藍色編號。數百個編號在三維的空間上下翻飛。
他專注地觀察著,思考著,手忙腳亂的狀態早就過去。眼前的圖景雖然紛繁複雜,但並非真的毫無頭緒。編號來來往往,軌跡明明滅滅,敵我雙方的戰機宛如兩群對攻的馬蜂,彼此膠著、浸潤、混雜在一起。阿宏閉了閉(不存在的)眼睛,他已經發現了一種模式。閉上眼睛是為了清空之前的印象,再睜眼的時候,他確認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他向著那些編號發出各種清晰的指令。這些指令或是進攻,或是防守,或是協同,或是救護,或是迂回,或是潛伏一時突然突擊,甚或是猛地前衝自我犧牲以改變整個戰場的局勢。那些編號,隻是些沒有靈魂的無人戰鬥機,不需要考慮它們的感受,隻需要一個結果,那就是獲勝,獲得眼前這場空中戰爭的勝利。
他用口和手同時發出指令。他的指令得到了百分之百的執行。戰場局勢很快逆轉。靠犧牲一部分紅色無人機,給藍色無人機設下一個埋伏,進入埋伏圈的藍色無人機被瞬間擊落。數十架無人機淩空爆炸,綻放為一朵朵煙花,另一些無人機嗚咽著墜下黎明前黯淡的天空。叢林深處不時傳來爆炸聲,濃煙像一條條藤蔓,扭轉著身子,向越來越亮的天空爬升。
在另一個方向,迦樓羅損失了二十多架無人機。但無礙大局。經過一係列精心安排,一條空中走廊被清理出來。這條空中走廊通向龍蝦天空母艦。在阿宏的指揮下,五架迦樓羅無人機向龍蝦天空母艦發起了自殺式進攻。一架無人機剛出發就被擊落,兩架在中途被龍蝦天空母艦的近防炮打成了碎片,有兩架到達預設的攻擊位置。其中一架炸開了龍蝦天空母艦的殼體,另一架從那個洞口飛進去,引爆了身上的所有炸彈,摧毀了龍蝦天空母艦的雷達與通信係統。它隻能狼狽地退出戰場。
結束了嗎?阿宏退出指揮係統,睜眼就看見方先生熱切的目光。
不知何時,方先生已經從觀察室走到了指揮中心。他問:“救世主,你接受過空中作戰指揮的訓練嗎?”
“沒有。”這是實話。我隻是把賭船上的……阿宏正想解釋,但方先生已經站起身,對著身後的那幾個人朗聲說道:“大家看到了嗎?救世主沒有接受過任何軍事指揮訓練,這是他指揮的第一場戰鬥,就能挽狂瀾於既倒,以一人之力,打敗整支龍蝦軍隊的進攻。這不是救世主還是什麽?”
那群人沉默著,誰也不願意先表態。和尚打破了沉默:“這種事情,似乎沒有多少說服力啊!”他的這種說法引起了不少共鳴,但更多的人沒有發表意見。
這時,有一個士兵衝進了指揮中心,一路跌跌撞撞。
“怎麽啦?沒規沒矩。”維科責問道。
來人衝到方先生跟前,哽咽著吐出一個名字:“艾蓮娜!”
“艾蓮娜怎麽啦?”方先生語帶咆哮。
“她的戰鬥機被擊中,她跳傘了,我們找到她的時候……”那人哭道,“她就要死了。”
方先生命令道:“快帶我們過去。”
一路急行。阿宏走得尤其匆忙。剛才他發出了不少自殺指令,讓無人機發動自殺式攻擊。艾蓮娜駕駛的戰鬥機會是其中一架嗎?無人機中怎會混入了有人機?為什麽沒有告訴我?
帶路的士兵打開了一扇門,艾蓮娜躺在**,臉上扣著呼吸麵罩。見有人進來,她艱難地轉動了一下脖子。
方先生走過去,摘下艾蓮娜的呼吸麵罩:“感覺怎麽樣?”
艾蓮娜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奮力扭過頭,定定地看著阿宏。“阿宏。”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呼喚著他的名字,“承擔起你的責任來。”
阿宏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嘴唇囁嚅著,卻沒有聲音發出來。
艾蓮娜勉力笑了笑,隨即閉上了眼睛。附近的一台機器叫喊起來:“警告!警告!病人失去所有生命體征!”
“她死了。”方先生宣布,語氣低沉。
和尚湊過去,觀察了片刻,說:“她死了。”
方先生挪步到阿宏身邊。“救世主,你不該做點兒什麽嗎?”他壓低聲音說,眼神裏暗含著某種暗示和期待。
阿宏躊躇著,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命令他。最後一次,那個聲音如是說,是你害死了她。他端詳著她慘白至極的臉。在褪去了所有的光環之後,她是如此普通、寧靜而又安詳。他發現她鼻梁左邊有一顆之前沒有發現的小小的痣,忽然意識到認識她不過短短幾個小時,感覺卻有一個世紀那麽長。他不再猶豫,走上前去,俯下身子,吻了吻艾蓮娜緊閉的嘴唇。
那嘴唇冷得像冬眠中的蛇。
阿宏在心底打了一個冷顫,但表情依然保持不變。他直起身子,分開圍觀的人群,走向外麵。
沒走兩步,身後傳來一陣**,混合了沉重的喘息與低低的驚呼。“她活過來了!”那個裝了一隻機械手臂的女人說。她把這句話重複了三遍。阿宏轉身,看見艾蓮娜眼睛微微睜開,慘白的臉色竟在短短的幾秒鍾裏變得潮紅。
“救世主!他果然是救世主!”和尚驚呼。這話宛如石頭丟進平靜的湖裏,漾起的漣漪在人群中迅速傳播開來。
“救世主!”少年臉上洋溢著興奮,“死而複活!”
“我相信,您就是大家期盼已久的救世主。我相信您。”彪形大漢闊步走到阿宏跟前,朗聲說道,“我尼羅鱷,還有我麾下的十萬名鱷魚戰士,從此就跟定您了。”
“我佛慈悲,帕朗塔布寺願意聽從您的調遣。”和尚說。
“在下杜推芝,”臉上有燒傷紋身的女子拱手道,“鳳凰戰隊是您的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我怎麽就成了救世主?”阿宏心中泛起陣陣疑惑,卻沒想好如何表達,就已經被這一夥人團團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