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念過高中文化程度不算低,她一下子就聽明白了四曾祖口中的“斷泥”是個什麽意思,即端倪。她也知道端倪是破綻、漏洞的意思。通俗點兒說就是一個人兜不住秘密漏出馬腳了。

她不知道我高祖奶奶身上到底有啥馬腳可漏的。但她曉得高祖奶奶這個人一直很神秘。也認為她確實乃一高人。當下也不敢違悖她的意思,既不跟四曾祖囉嗦些啥,扯著我回家了。

於是,在我十歲那一次高祖奶奶出關的時候我沒有見上她。每次出關她隻給自己放四天假。四天之後她又閉關了。要等她出關,還得再五年。

又是時隔五年。到了2005年。值七月酷暑。在這一天我和村民們在大街上的大槐樹下乘涼,不是正好遇上四曾祖挎個籃子過來了嘛,他要去給他娘送飯。原來他娘在今天出關了。

“哎唷!神仙奶奶出關了,那法力肯定又變強了一層。我得趕緊回家一趟準備一些好東西送過去孝敬她。讓她給我家指一條光明大道,好讓我家早點兒過上大富大貴的日子!”有個村民有些激動地大聲說。

他這一說,其他村民紛紛響應。馬上各回各家的準備好東西去了。包括我的母親也去了。一時間大街上隻剩下了三個人。一個是躲在遠處的傻子,大熱天裏他抓住了一隻活雞子在啃著生吃,弄得滿臉是血,也不曉得找個陰涼處藏身,就讓熊熊烈日暴曬著他。

另兩個是我和四曾祖。我手上端著一個飯碗兩條腿開叉著像一支圓規一樣站著。他正歪著一顆白毛頭看我,眼神作得七八分怪異,樣子也顯得比較警惕,說甲子你還站在這兒幹啥呢。

我說我在這兒涼快吃飯呢。把手上的碗斜了一下給他看。碗裏還剩下半碗白花花的大米。四曾祖說你媽媽跟你說過沒有。我說說啥。四曾祖說讓你別見俺娘。我說說過。他說那你聽話不聽。我說聽。他說看你也是個老實孩子。然後他就繼續腳步蹣跚地往西邊走了。我看著身材佝僂的他一直走到了村最西邊的一個胡同口又站住了,轉了個身對我招手,大聲說:“甲子,你過來!”

我端著個碗快步走過去了。

四曾祖板著臉孔說:“甲子,你要是敢不聽話,偷奸耍滑什麽的,俺娘就把那隻烏龜打死了。打死了那隻烏龜你也不能活了!知道不?”

我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四曾祖鑽進胡同去了。我折返回大槐樹下。那個生吃雞的傻子也過來了。身上腥臭烘烘的。手上捧著已被啃去腦袋的死雞子,身上到處沾著血,在大槐樹下找了一個石墩子坐下來了。一群蒼蠅圍繞著他飛轉。他的一隻充滿呆滯的眼睛正在盯著我手上的碗。我讓他惡心得吃不下飯了,索性將半碗米飯放地上,自己往邊上挪了挪,說你吃吧。碗我也不打算要了。

這個傻子不是我們村上的人。誰也不知道他是打哪兒來的。他已經在我們村上住了有一個月。他抓的母雞還是我家的。我和父親本來是要打他的。母親不讓,說傻子是一個可憐人。他麵目猙獰,眼睛瞎掉了一隻。上下的嘴唇也不見了,露出兩排焦黃的牙齒和紫黑色的牙齦。鼻梁幾乎被完全削去了,隻留下兩個圓乎乎的鼻孔。鼻孔裏藏著顯眼的泥垢。

此時他的牙齒和牙齦是鮮紅色的,因為上麵沾滿了雞血。身上隻穿了一條髒兮兮的大紅色的三角褲頭子。渾身皮膚讓太陽曬得黑黝黝的且冒出了一層油汗。

我之所以在這裏較重的描述這個傻子,是因為他是一個挺關鍵的人物。至於他是怎麽的一個關鍵,後麵我會寫出來的。請大家牢牢記住這個人。

他屁股離開了石墩子爬過去,將無頭雞屍裏的鮮血擠到碗裏,用兩根手指頭將大米混合著雞血攪了攪,這才扔下了雞屍,從地上端起碗,再用兩根手指頭在碗裏扒拉著,將被血染成紅色的大米塞到了自己的嘴裏,嚼了咽了。把大米吃完之後,剩下了一個空碗。又伸長舌頭將空碗添得幹幹淨淨的。

他把潔白的空碗擱在地上,低頭抬胳膊的,竟然一口咬破了自己的手腕,讓自己的血流進了碗裏。

他的血流了有小半碗不再流了。然後他又端起碗朝我遞了過來,一隻本來充滿充滿呆滯的眼睛開始變得內容複雜起來,像是摻雜了一種什麽比較深厚的情感,正在看著我的一隻獨眼甚至流出了眼淚,開口用嘶啞沉厚的聲音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向你解釋才好,這半碗血你放著,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話,你就拿著這半碗血和你的血去醫院裏進行化驗。把咱倆的血做個DNA檢測!你就會徹底相信我了!”

他說得我有點兒愣怔了。一頭霧水的。我說你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你是幹啥的。

他說重點不是這個,重點之重是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說相信你幹啥。

他說隻要你相信了我,你才會聽我的勸。

我說聽你啥勸。

他說你看東西是不是雙影的。

我說是。

他說:“你把自己的雙眼戳瞎,什麽也看不見最好了!”

我不由得大吃一驚,頗為生氣地說:“我為什麽要戳瞎我的雙眼,誰願意當一個瞎子,你說的這個是不可能的事兒!”

正在地上跪著的傻子說:“如果你實在不能戳瞎自己的眼睛,那一開始就不要去看趙九真!你躲遠了,躲得她越遠越好!這一點你能不能做到?”

我問趙九真是誰。

還沒等傻子來得及回答。便有一個人從後麵大聲喊我“甲子!你還杵在那兒幹啥呢!快回家幫我的忙捉兩隻老母雞!”是我的母親。我扭過頭看了她一眼,應道:“知道了媽,你先等我一會兒!”。我再扭回頭看那個傻子時,他已經將半碗血放到了地上,一隻獨眼恢複了先前的呆愣滯澀之色,像死魚眼一樣正在死死地盯著我。

我又問了一遍:“趙九真是誰?”

傻子沒有回答我,從地上撿起那隻無頭雞屍重新啃了起來。“哢吧!哢吧!”的將沒腿毛的雞脖子咬得作響,咽下去了,不吐骨頭的,沾了一嘴的雞毛。

“這人,怎麽一會兒好一會兒傻的!”鬼使神差般的,我竟從地上端起了那半碗血。離開大槐樹下,迎上了正朝我走過來的母親。

“甲子你手上端的是啥?一股子腥氣!”母親皺起眉頭的嚷道。

我說你沒看見是紅色的嗎,這是血呀。

母親說你端半碗血幹啥?是啥血啊?

我沒跟她說是啥血。小心的端著個碗離得她遠遠的快步走著,生怕她搶過碗給我扔了。我先回到了家,找到了一個空酒瓶,將碗裏的血倒進酒瓶裏,又用刀子將木棍刻了一個木頭塞子塞住了瓶子口。鑽入一間房糧食的倉庫。將瓶子放在了一個隱蔽的旮旯。母親催我幫她捉雞。我到院子裏手上拿了一個網雞用的舀子,問捉哪隻雞,捉雞幹什麽,是賣的還是殺著吃。

母親說不賣咱也不吃,是送給你高祖奶奶,她把你的命係在烏龜身上,讓你能活個大歲數,咱們難道不該孝敬孝敬她嗎。

我突然問:“娘,我那高祖奶奶她叫什麽名字?”

“你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啊!她的名字叫趙九真呀!”母親說。

“你讓我去看看她吧!”我說。

“不中!這事兒你想都別想!你好好的活你的時光就行了!別惹事呀!”母親語氣斬釘截鐵地說。

“看她一眼又能咋!”我說。

“能看出端倪!啥端倪咱也不知道!不過我猜,她會不會是個啥精怪?萬一被你識破真身了,她要把你吃了怎麽辦!”母親顯得憂心忡忡地說。

我給她用舀子網住了一隻土雞和一隻蘆花雞。母親把雞翅膀剪掉了一大半。用繩子綁了它們的腿。又準備了另外的一些好東西。裝進一個籃子裏,她挎著籃子去往高祖奶奶家了。

我站在院子裏把舀子豎立起來靠牆上,注意到那個傻子出現在我家門口前晃悠。一會兒後他闖入我家院裏了。我警惕地看著他,說你到底要幹啥。他的一隻獨眼裏流著淚水說:“我要回去了,你送送我吧!”

我問你要回到哪兒去。

他說我打哪兒來的我就回到哪兒去。

我想了想,反正在家裏閑著也沒事幹,就說走吧,我把你送回家。

於是我跟傻子出門了。他在前麵走著我在後頭攆著。兩個人出了村兒,卻腳下撇開了道路往田裏走去了。越走越遠。都過了我村的地,到了外村的田裏。傻子在一口井前站住了。我也站住了,離得他有十來米遠。那口井是一個破舊的老井,那井口的直徑比現在打的井的口直徑要大得多,一米二是有的。井口的周圍濕漉漉的有一片爛泥。看著挺危險,讓人生怕從它邊緣上經過時一個不留神地滑一跤就掉下井去了。

“周一甲,我就是從這口井裏出來的!我現在要告訴你一個秘密!”傻子說著,伸出來一隻右手。隻見他的右手上唯獨缺了大拇指。大拇指被齊根截掉了,傷口還結著紫黑色的痂。

我突然特別後悔不該聽一個傻子的話。傻子就是傻子,說個話不著邊際的。我還跟他從家裏出來來到這兒,我自己不也就是一個傻子嗎!

“啥秘密呀?”我隨口說。就當他跟逗著玩了。

“那隻它身上係著你性命的大烏龜,就住在這口井裏!”傻子說。

“啊?!”我不由得愣住了。

“好了,我要回去了!記住,你要聽我的話,千萬不要去看見趙九真!真相,絕對讓你受不了的!你要做一個平凡的人,好好的過好你的小日子吧!”說罷,傻子看起來毫不猶豫的對著偌大個井口縱身一跳。“噗通!”竟真的跳入井裏了。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接下來我要真正開始說一個既真實又詭異的事件。心理承受能力差者請慎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