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 東

1977 年國家恢複高考以後,中國有成千上萬城鎮和農村青年通過自身努力,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軌跡。任來虎的長篇小說《天空飄走一朵雲》中的兩位女主人公田菲和穀鴿,就是 20 世紀 80 年代走出農村的學子。兩個人一起讀書,一起考學,一起成長,大學畢業後又被分配到工業城市工作。她們的生活和情感剪不斷理還亂地纏繞在了異鄉。

小說的敘事空間主要在山東莊和石凹煤礦兩地展開。

“山東莊是關中平原上一座普普通通的農莊,村子有三十多戶人家,村西邊有一條小河,叫龍泉河,一年四季水流不斷。淺淺的溪水,淙淙南流,河邊低窪處有不少泉眼,帶著細小的沙粒,冒出地麵,成為龍泉河常年水流不枯的源泉。”在作者筆下,改革開放之初的山東莊,與中國大地上的其他鄉村類似:傳統、貧困。村民大個子和老八在田間為爭搶水源打架鬥毆,結果誤傷了啞巴。悲劇的發生推進了小說情節的發展。大個子一跑了之,從此幾年沒有音信,老八卻因誤傷了啞巴,跳井自殺未成,導致殘疾,釀成終身悲劇。

作者構思巧妙,把山東莊和石凹煤礦緊密聯係起來的關鍵人物正是跑了的大個子。他跑到煤礦當了下井工人,為幾年後穀鴿畢業分配到礦上與他結為連理埋下了伏筆。作者在小說中對大個子的人物刻畫也頗見功力,他個性莽撞,行為無賴,為了得到和他同村的穀鴿費盡心機,利用恐嚇手段趕跑了追求她的中專同學,又對她死纏爛打,最終與她結婚,抱得美人歸。正當兩個人婚後開始磨合時,一場突發的井下礦難讓大個子離開了人世。他的離世又為盧陽和穀鴿之間的情感糾葛埋下伏筆。通過大個子這個穿針引線的人物,小說的情節此起彼伏,環環相扣。

盧陽和田菲的愛情發生在大學裏,盧陽畢業被分配到煤城工作,田菲為了愛情畢業後追隨他來到煤城工作。兩個人相親相愛,結婚生女,步入美好的家庭生活。然而,幸福中的不幸卻如影隨形。他們的女兒突發疾病離開了人世,這對田菲在精神上的打擊是致命的。當她從精神病院出來後,意外發現相知多年的閨密穀鴿竟然和丈夫盧陽有了親密關係,並且懷了盧陽的孩子。沉重的打擊讓她的病情再次複發。這使兩個家庭都背上了沉痛的包袱,羞愧難當的穀鴿最後辭了公職,遠走深圳。

與此同時,山東莊也在發生著曆史性巨變。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化,大多數青壯年勞力離開農村走進城市,留在農村的大都是孤寡老弱。殘疾人老八和啞巴是作者著力描寫的人物,他們身上有著鄉下人的純樸。啞巴勤勞善良,待人寬厚;老八對大個子從恨到釋然再到諒解,體現出他身上樸素的鄉土味。村裏的人們在生活上互幫互助,常年過著清貧、安逸的鄉間生活。

對於長年漂泊在外的人們來說,落葉歸根是每一個遠離故鄉的遊子深埋的心願。他們在外打拚多年,念念不忘的還是想回到故鄉和親人們團聚。田菲回來了,穀鴿回來了。她們在山東莊投資建起了養老院,照顧孤寡老人,這是綠葉對根的回報。

好的小說結構就像人體骨架一樣,它能讓故事“立”起來,在讀者心中支撐起作家為他們營造的小說世界。所謂結構是按照創作者的意圖,將人物、事件、場景嚴密縫合起來的一門藝術,是謀篇布局、構思形象的重要手段。作家茅盾曾經對小說的結構作過精辟論述,他說:“結構指全篇的架子。既然是架子,總得前、後、上、下都是勻稱的,平衡的,而且是有機的。勻稱指架子的局部美和整體美,換言之,即架子的整體和局部應當動靜交錯,疏密相間,看上去既渾然一氣,而又有曲折。平衡指架子的各部分有其獨立性而不相妨礙,非但不相妨礙而且互相呼應,相得益彰。

有機性指整個架子中任何部分,不論大小,都是不可缺少的,少了任何一個,便損傷了整體美,好比自然界中的有機體,砍掉它的任何小部分,便使這有機體成為畸形的怪物。”具體到《天空飄走一朵雲》,小說以倒敘、插敘的方式開頭,從結構構思上引發懸念,講出小說主人公田菲與老公盧陽、閨密穀鴿的三角戀關係,從而激發讀者去尋微探源。接下來以時間順序和空間邏輯並行的架構講故事,從山東莊到石凹煤礦,從石凹煤礦到山東莊,田菲、盧陽、大個子、穀鴿、小四川、師傅老安、陳經理、老八、啞巴、精神病等人物交替出場,最後以“大團圓”方式收尾。讓人物的命運隨著時代發展起伏,從頭到尾故事完整,有始有終,是中國傳統小說與現實主義小說的有機結合。

《天空飄走一朵雲》是任來虎創作的第二部長篇小說,沿襲了他第一部小說“把故事講好”的優點,同時在人物情感描寫上有了新突破,比如“圓形人物”田菲在經曆喪女打擊後,心理上的細膩起伏,以及穀鴿、大個子、盧陽、老八這些人物在性格上的成長性,與上一部小說《走出黃土地》中那些略顯扁平的人物相比有了長足進步。

巴爾紮克說:“小說是一個民族的秘史。”它能夠讓我們從故事中明了時代背景,感知時代背景下的人物命運。《天空飄走一朵雲》反映了中國社會大轉型時期下的人物命運,客觀再現了 20 世紀末中國農村和煤礦中的生活畫卷。小說是一門古老而年輕的文學藝術,在每一個作家的筆下都有著彌久常新的變化。這也是小說在一代又一代讀者心目中持久不衰的奧秘。

(亞 東 中國煤礦作協會員,陝西省作協會員。曾出版長篇小說《風起毛烏素》《煤礦子弟》《窟野河》《陝北煤老板》,散文集《細雨無聲》,詩集《秋天的離去》等。曾獲陝西省“五個一工程獎”、全國煤礦文學烏金獎,陝西省委宣傳部首批“百優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