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菲入校已經有一個多月了,漸漸地適應了新的學習環境。

古城南郊,地質學院寬闊的林蔭大道上,秋末的寒風一陣一陣地吹來,樹上漸漸發黃的葉子,隨著陣陣秋風飄落而下,金燦燦地撒滿一地,繼而又被秋風吹得嘩啦啦地作響,滾落到兩邊的水溝裏。

田菲母親揮舞著掃帚,不停地清掃著落葉,將落葉收攏起來後,又來回不停地倒在垃圾桶裏。盛滿一桶垃圾,她將黑色的塑料袋係好口,背著送往垃圾台。

學生餐廳裏,午飯剛剛結束,田菲留下來幫忙打掃衛生。她身上斜挎著軍綠色的書包,看見沒有吃的饅頭或者剩餘的排骨、帶魚等,就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迅速地從書包裏取出一個塑料袋,快速地裝進去,要帶回去和母親一塊吃。

一個月前,田菲和母親來到學校後,校方幫助她們母女在校園垃圾台旁的庫房裏,專門騰了一片地方,放置了一張架子床,並安排田菲的母親在校園內打掃衛生。經過學生會的協商,田菲下課後,可以到餐廳打掃衛生。田菲勤工儉學的收入,加上母親的工資,兩人的生活問題基本上得到了解決。

田菲忙完回到住地,拿出自己收撿的饅頭和排骨、魚塊等,母親抱進來一捆幹樹枝,折斷放進爐膛,兩人開始做飯。母親一邊忙一邊問田菲:“田菲,你拿回來這些飯菜聞起來好香啊,這些學生娃咋這麽浪費啊,你看這白生生的饅頭,不吃就扔了,真可惜啊。”

田菲笑著說:“媽,其實大部分學生都和我一樣,來自農村的多,都很貧窮。那是個別城市的那些學生娃買得多,吃得少,飯菜不可口就吃不完,浪費了很多。有些白生生的米飯吃不完就倒了,真可惜啊!他們剩下的排骨和帶魚都香噴噴的,除了過年,我們在農村啥時候能吃到這些好東西?媽,你聞,多香啊。”

“是很香啊,田菲,這沒有啥,你知道解放前遭遇大饑荒那個年代嗎?人餓得連村子裏的樹皮都吃了,地裏想去挖點野菜都沒有啊。你外婆給地主家做飯,和麵蒸饃的時候,中間說去個茅房的工夫,趕快回家把麵手在清水裏洗淨,接著再去揉麵,手上沾上的麵粉回來再洗淨,那些麵水燒開後就是香噴噴的稀飯啊。雖然稀點,但很香啊。”

田菲母親給鍋裏加了點水,接著說:“還有你外婆切完菜,把剩餘的紅白蘿卜的頭和根,以及擇出來的菜葉子、白菜幫子等都帶回來,養活了我們姊妹幾個啊。田菲,我們吃他們剩的也沒有什麽,現在最起碼餓不著了,更何況有魚有肉有大米飯。你大要是看見我們這樣幸福的生活,他就放心了。”

聽母親說到這裏,田菲想起了可憐的父親,她對母親說:“媽,我們把飯菜熱好了,先擺那兒當供品,讓我大先吃。”

飯菜熱好了,熱氣升騰,田菲想著父親,眼眶瞬間濕潤了。母親看到女兒想哭的樣子,雖然心裏也很難受,但還是對田菲說:“孩子,不要傷心了,你大雖然死得慘,但他也死得光榮,政府對我們的照顧也很好,他心裏一定會高興的,這樣好的飯菜,他一定聞到也吃到了,在九泉之下也會高興的。”

田菲擦擦眼淚,用筷子夾起一塊排骨放進母親嘴裏,母親雖然眼眶裏含著淚水,但臉上依然洋溢著笑容。而田菲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了,抱住母親號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媽呀,我好想我大啊,好想他啊。”

母親輕輕地拍著田菲的肩膀,淚水也奪眶而出,母女倆抱頭痛哭了一陣,最後含著淚水,吃了一頓豐盛而可口的午飯。

飯後,田菲去了圖書室,母親拿著幾個塑料袋出了校門,沿著學院大門外的街道走,碰見垃圾桶,就在裏麵翻撿塑料瓶、紙盒子、廢報紙等。

整條街道來回走了一遍,田菲母親便坐在一棵鬆樹下麵整理廢品。一個打扮洋氣的女人領著自己的女孩走了過來,女孩子發現整理破爛的老奶奶,再看見那雙髒兮兮的黑手,就仰起臉問媽媽:“媽媽,那位老奶奶為啥要撿破爛啊?你看她那手,咋黑成那樣?”

洋氣的媽媽低頭給女孩說:“你以後可要好好念書和聽話啊,要不然將來你老了,我老了,我們沒有飯吃,也會像這位老奶奶一樣,靠撿破爛生活。”

“我才不撿破爛,我一定會好好念書的。”聽小女孩說完,媽媽心裏非常高興,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捂住鼻子,牽著小女孩的手,說說笑笑地向遠方走去。

田菲母親轉身望著她們母女漸漸地遠去,低頭隻顧慢慢地分揀垃圾,無奈地搖搖頭,心想,咱是鄉下人,就是吃苦的命,但是,隻要自己勤快,憑自己的雙手,哪怕手再髒,生活也總比在鄉下要強多了。她歎息了幾聲後,臉上反倒掛上了舒展的笑容。

田菲離開山東莊不久,穀鴿也到了開學的日子。田菲走後,她更加覺得孤單而後怕,直至到了學校後,融入校園的集體生活,心裏才沒有了在山東莊生活時的那種恐懼感了,心情也慢慢地平靜下來。

今天剛好是周末,穀鴿坐車進了古城,專程來看望田菲和田菲母親。穀鴿下了公交車直接向校門口走去,突然發現路旁一位老人在分揀垃圾,仔細一看竟是田菲母親,趕快跑了過去,圪蹴在她身旁。

田菲母親抬頭,發現身旁的人竟然是穀鴿,高興地說:“穀鴿,你跟仙女下凡一樣,突然就降落到大媽身邊了,今天咋閑了,來這裏看大媽?”

穀鴿看到大媽雖然笑容滿麵,但眼眶紅紅的,就疑惑地問道:“大媽,今天是周末,我就過來看看你和田菲。你咋拾起破爛了?看你眼睛紅紅的,咋哭了?”

“唉,咱鄉下人來到城裏,撿破爛有些丟人啊,別人一說,剛開始還有些委屈,後來想想,那有啥,憑勞動吃飯怕啥,所以就不流淚了。”她看了穀鴿一眼,就把剛才的經曆給穀鴿說了一遍。

穀鴿聽完,一邊幫助大媽分揀垃圾,一邊說:“大媽,沒有啥,慢慢就習慣了,我剛到學校的時候,看見人家那些城裏娃吃得好,穿得好,心裏也有些不平衡。咱不能和人家比啊,咱農村娃雖然窮,但隻要好好學習,成績好,將來會有好的工作等著我們的,將來我們也會吃好的,穿好的,是不,大媽?”

田菲母親一聽,臉上露出笑容,看著穀鴿笑著說:“穀鴿,你說得好,你和田菲一定要好好念書,將來我們也會穿好的,吃好的。”

穀鴿幫著田菲母親幾乎把校門口整條街的垃圾箱都翻了一遍,撿拾了不少可以賣錢的廢品,分揀完畢後,她又陪著田菲母親來到附近的廢品收購站,一共賣了不到五元錢。田菲母親硬是將錢裝到穀鴿的褲兜裏,穀鴿怎麽也推辭不掉,手裏攥著田菲母親給的錢,也不知道該怎麽感謝她,隻是覺得心裏既感激又溫暖。

回到田菲母親和田菲居住的地方,田菲母親看到校園的路上又落下不少樹葉,拿起掃帚幹起活來。穀鴿趕緊去幫忙,田菲母親在前麵掃,她在後麵將落葉裝進簸箕裏,然後倒進垃圾箱裏。

門房老王有點駝背,他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老一少辛勤的背影,歎息了一聲後,轉身走進傳達室,把爐子裏的火捅旺,給田菲母親提前燒一大壺開水,然後又轉身出門,繼續望著她們清掃道路的背影。

田菲一進門看見穀鴿正在幫媽媽做飯,先是一愣,然後高興地叫著:“穀鴿,你咋來了?”田菲拉起穀鴿的手,上下打量著她,心裏樂嗬嗬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此時,剛巧門房老王提著大鋁壺進門來,對田菲母親說:“大妹子,水燒開了,我給你們灌進電壺裏,多餘的剛好可以煮麵條。”

“謝謝叔叔,謝謝叔叔。”田菲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去拿熱水瓶。

老王掃視了一眼簡陋的屋子及後麵堆放的雜物,聽著田菲感謝的言語,心裏想著這娘倆也真不容易,便笑笑說:“謝啥啊,孩子,傳達室的火爐子一直燃燒著,你們的開水我就包了,你爸爸的事跡在校園都傳遍了,大家都會幫助你們的。”

老王說完轉身出門,田菲與母親還有穀鴿一同把他送到門口。看著老王花白的頭發,彎腰駝背、走路還有點跛的樣子,田菲覺得人老了也怪可憐的。望著老王漸漸地遠去,雖然她們暫時還不了解老王的情況,但他對田菲母女無微不至的關照,讓她們心裏溫暖如春,也非常感激。

田菲媽媽煮好麵條後,放上調好的臊子,加了點自己做的柿子醋,讓田菲給門房老王端一碗送過去嚐嚐。老王正在門房看報紙,發現瘦弱的女子進門來給自己送飯,趕緊迎上前去,接過飯碗,激動地說:“孩子,以後不要給我送飯,我有退休金,可以到教師灶上去吃飯,你們娘倆吃飽、吃好就行了,可別惦記著我啊。”

田菲還是執意放下飯碗,微笑著說:“叔叔,這是我媽做的手擀麵,你先嚐嚐,一會兒我再來拿碗。”說完轉身出了傳達室。

老王跟在後麵把她送出門,嘴裏一直說著:“你看你們客氣的,把我老王整得都不會了,謝謝你啊,孩子。”

田菲走了,老王進屋拉開抽屜,數了數裏麵的零錢,打算等孩子過來拿碗的時候,給孩子一點現金,接濟接濟她們娘兒倆。田菲母親做的手工麵筋道可口,香噴噴的十分誘人,尤其是調的醋十分酸香可口,和老王平常吃到的醋大不相同。他不僅吃完了麵條,連湯都喝幹了。

吃完這碗麵條,擦擦額頭上的汗水,老王打了個飽嗝,滿意地笑了。他心想,這農村人做的麵食還就是好吃。洗了飯碗後,他坐到沙發上順手點上一根煙,悠閑地抽了起來,嘴裏還不由得哼起秦腔來了。

其實,在田菲眼裏看起來彎腰駝背,走路有點跛腳的傳達室老王,可不是一般的老人,而是一位十二歲就參加紅軍的老革命,戎馬一生,在抗美援朝時負傷致殘。起初他一直住在幹休所裏,整天無所事事,就主動請求來到大學校園裏照看傳達室。看著這些年輕的學子們進進出出,他心裏也是非常高興,尤其孩子們叫他叔叔的時候,他高興得整天合不攏嘴。

老王名叫王傳福,生於1923年,陝南寧強人,父母早亡,十二歲那年,因給地主放牛丟了一頭牛,嚇得不敢回地主家,就在大山裏東躲西藏,整天饑腸轆轆,食不果腹。恰好紅二十五軍長征來到這裏開辟鄂豫陝根據地,他就跟著隊伍成了一名娃娃兵。平常跟著大人燒水做飯,打仗的時候,紅軍連長就讓他跟在自己身後,想方設法地保護他。

1935年9月,陝南板橋鎮戰鬥打響的時候,是他第一次上戰場,紅軍戰士發起了衝鋒,連長把他摁在草窩子裏,滿頭大汗地說:“趴在這裏不要動,一會兒我回來找你。”說完提著大刀怒吼著衝了上去。

這時,他趴在草窩子裏驚恐地眺望著戰場上的廝殺,看著敵人人頭落地、血肉模糊的慘狀,嚇得瑟瑟發抖,最後尿了一褲子。戰鬥結束後,紅軍連長提著大刀過來找他,看到趴在草窩子裏瑟瑟發抖的他,抓住他的領子,一把把他提了起來。看到這小子尿濕的褲襠,兩腿還不停地發抖,連長哈哈大笑著說:“紅小鬼,膽小鬼,哈哈哈。”不過,連長心裏明白,畢竟他還是個孩子。

看著連長手裏提著的大刀上還滴著鮮血,刀刃也卷了,他嚇得啊呀叫了一聲就暈了過去。連長哈哈大笑,抓小雞似的提起他,扛在肩上就去打掃戰場了。

不過,紅小鬼也有自己的長處,他尤其喜歡做飯。板橋鎮戰鬥後,敵人糾集兵力進行反撲,部隊緊急轉移,在秦嶺大山裏急行軍三天後才擺脫敵人的圍追堵截。由於部隊不斷地轉移,糧食供應中斷,戰士們幾乎粒米未沾,個個餓得無精打采。

說來也巧,恰好部隊遇到販羊的商人,就買了一百多隻羊,算是解決了部隊的生活問題。而老王比較精明,把要扔掉的羊腸端到河道裏翻腸後,反複清洗幹淨,用上大山裏的香葉、洋薑、辣椒等作料一同煮熟,放涼後切碎,然後拌上蒜泥,紅軍戰士一吃,覺得味道醇香可口,而且還治好了好多戰士拉肚子的問題,節省了食材,解決了部隊吃飯的問題。

連長看著這個可愛的小鬼,拍拍他瘦弱的肩膀說:“好樣的,好樣的,不但懂得節約,還挺會做飯的。”聽了這話,他隻是嗬嗬地傻笑。

後來,王傳福跟著大部隊出秦嶺,過渭河,翻越六盤山,最終到達陝北。而後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先後參加了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又加入中國人民誌願軍,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鴨綠江,奔赴朝鮮戰場。在一次戰鬥中,他遇到敵人飛機轟炸,腰椎、小腿受傷後,被緊急送回丹東進行治療。經過治療,他雖然康複了,但也落下了殘疾,後回到古城,一直住在幹休所裏,終生未娶。

老王正在閉目思索,回味過去戰鬥歲月的時候,恰好田菲敲門進來要拿碗,並問道:“王叔叔,你吃飽了沒有?我媽讓我來問你,再給你盛一碗麵。”“飽了、飽了,今天這飯吃得最爽口,真的。”老王說完,拿起飯碗關切地問田菲:“你媽用的什麽醋啊,怎麽吃起來那麽香啊?”

田菲一愣神,不好意思說。她知道這是母親用老家的尖柿子做的醋,每年秋季柿子成熟的時候,母親就用熟透了的柿子,做一大盆醋,盆的中間放置一把笊籬,過濾後吃多少舀多少。她也弄不明白叔叔的心思,也不知道該不該說出是母親自己做的醋,城裏人會不會擔心衛生的問題,嫌棄就不好了,所以,思慮再三,她還是不好意思回答王叔叔的問題。

老王笑了笑說:“沒啥,閨女,我就是想知道用什麽做的醋,味道那麽特別,酸香可口。”田菲看見叔叔認真誠懇的樣子,就原原本本地說了。老王聽後,咂咂嘴說:“怪不得,我沒有吃過柿子醋,醋香提味,香啊香。”

老王摸摸花白的頭發,高興地說:“哦,我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聽說柿子能做醋,味道就是不一般。”說完,拿起一遝錢交給田菲,田菲推辭不要,急得滿臉通紅,老王硬是塞到了她的手裏說:“女子,叔叔一生無兒無女,從小給地主放牛,長大後扛過槍、打過仗,現在身體也殘疾了,我知道你家的情況,如果你們母女不嫌棄我,你就做我的幹女兒吧,行不?”

田菲聽罷,上前一步拉住王叔叔的手,激動地說:“謝謝叔叔,隻要你不嫌棄我,以後我就是你的女兒,永遠照顧你。叔叔,我給你磕頭。”說完就要跪地磕頭。

老王急了,趕緊扶起她,田菲握住叔叔溫暖的大手,感受著這份難得的人間大愛,突然間,好像一下子找回了父愛的感覺。老王望著眼前這位可愛懂事的孩子,高興地笑了,自己終於有了女兒了,眼眶慢慢地濕潤起來。

送走了田菲,老王高興地來到書桌旁,拿起酒瓶,倒了一玻璃杯辣酒,痛快淋漓地喝了下去,鋪展宣紙,拿起毛筆,揮筆寫下了兩個遒勁的大字: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