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90年代末期,受市場經濟的衝擊,煤炭行業經曆了十年困難時期。所有煤礦煤炭滯銷,工資長期拖欠,大量的管理人員與一線工人都麵臨著下崗的危機,“破三鐵”的特殊政策在生產經營困難的煤炭企業開始實行。
煤城集團,部分農民協議工辦理手續後,陸續離開煤礦回到鄉下,石凹煤礦生產的煤炭堆積如山,職工拖欠工資已經超過半年,廣大幹部職工的生產積極性受挫,人們對自己企業的發展前景表現出了悲觀的情緒,看不到起死回生的任何希望和曙光。
“下崗分流”成了困難企業的主流。穀鴿同樣也麵臨著下崗或者分流,因為每個科室都要裁人,實行定員定崗。此時,她十分惶恐,擔心自己被下崗。一旦失去了鐵飯碗,以後自己怎麽去生活啊?
大個子信誓旦旦地給穀鴿打氣說:“你不要整天杞人憂天的,你是大中專院校畢業的學生,能把你裁了?放心吧,誰敢把你裁減了,我就和他們拚命去。”
“你二杆子勁又上來了,自己這輩子吃的虧還少嗎?就是我被裁減了,不還有你在一線上班嗎?現在一線缺人,不在下崗範圍內,主要是我們管理人員富裕啊。”穀鴿教訓了大個子幾句。
可最終的結果與大個子想的事與願違,礦上考慮穀鴿畢竟是大中專院校畢業的學生,沒有讓下崗,而是分流到了勞動服務公司,工作由公司經理自己安排。從此以後,穀鴿不在氣派的辦公大樓裏上班了。穀鴿在思想上受到打擊,情緒上有點低落。
周末下班後,老安與小四川約大個子去喝酒,酒場快結束的時候,小四川對大個子說:“大個子,聽說你媳婦給裁減了,去下麵勞動服務公司上班了?”
“是的,你也聽說了?”
小四川看著他說:“這誰不知道啊,名單就在報亭那兒貼著。咋能去那兒的爛攤子啊,可惜了一位美女人才了。”
大個子一聽,氣就不打一處來,拿起酒瓶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大口,頭也不回地走了。
老安看著大個子氣呼呼地走了,就指著小四川說:“你這個人啊,什麽都好,就是管不住你這張嘴,你刺激他幹啥?”說完,回頭往門外看了一眼,望著大個子匆匆行走的背影,感覺到了事情的不妙。
可誰也沒有想到,大個子徑直去了辦公大樓,走進值班礦長的辦公室,紅著眼睛責問礦長:“為什麽讓我老婆穀鴿下崗分流,難道她工作幹得不好嗎?”
值班礦長看他喝酒了,滿嘴的酒味,也沒有多說,趕緊給他泡茶遞煙,可大個子已經失去理智了,拿起值班礦長給他的茶杯狠狠地砸在辦公桌上,桌麵上的一層玻璃瞬間被砸得粉碎。
他覺得還不解恨,衝出值班礦長辦公室,又去穀鴿以前上班的科長辦公室,一腳踹開辦公室的門,把科長的辦公室砸得一片狼藉,自己的右手也被破碎的玻璃劃傷了虎口,鮮血直流,地測科長辦公室的地麵上,到處灑的都是鮮血。
等他剛走出地測辦公室的大門,保衛科的人趕到了,四五個小夥子一起上手,才製服了大個子,把他關在保衛科,聽候組織的處理。
大個子酒氣衝天,在保衛科裏大聲地咆哮:“你們把我放了,要不然等我出去了,殺了你們全家,你們誰告訴我礦長家在哪裏,我要去找礦長算賬,為什麽讓我媳婦下崗分流。”說完就要往外衝,幾個人上前阻攔也擋不住他,大個子把腦袋往牆上不停地撞去,額頭上被撞得頭破血流,直到科長大喊一聲:“大家閃開。”順手拿起電警棍照著他的後背戳了幾下,大個子才啊呀一聲癱軟在地,停止了瘋狂的自殘行為。
幾個人見大個子癱軟了,趕快把他抬到**,拍拍身上的髒土說:“這下該老實一會兒了。”
穀鴿聽到消息,驚慌失措地來到了保衛科,知道大個子這次又闖禍了,而且是酒後鬧事,聽別人說估計得判上兩三年。
穀鴿來到礦長辦公室,知道真相後,氣得嘴唇發青,回到保衛科,照著躺在**昏睡的大個子就是幾個嘴巴子。打完之後,她才想起盧陽,盧陽在集團機關已經是處長了,出門找了個電話,急忙給盧陽打過去,說明了情況。
盧陽放下電話,趕緊來到集團書記辦公室,給書記說明了情況,因為書記是自己的老鄉,就希望他能夠幫幫大個子,畢竟大個子喝酒了,也沒有造成人身傷亡事故。
書記聽完後,笑了笑說:“現在各礦都在下崗分流,這樣的事情太多了。”書記說完,立馬給石凹煤礦礦長撥通了電話,了解了具體情況,最後給礦長說:“老王啊,最近職工下崗分流,那是打破自己鐵飯碗的大事情啊,職工情緒不穩定可以理解,要做好宣傳和教育工作,鼓勵有能力的人去下崗,去自謀職業,困難職工還是要區別對待的,像大個子這樣的情況,礦上內部處理,給予批評教育、賠償財產損失的處分,找個機會在全礦大會上讓做檢討。”
礦長接到老領導的電話後,來到保衛科,看到大個子不但右手受傷了,而且頭破血流的慘狀,就讓保衛科趕快送大個子到醫務所包紮處理,並叮嚀保衛科科長,給大個子醒醒酒。
大個子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才迷迷糊糊地醒來,知道自己為了老婆,闖下大禍。穀鴿哭哭啼啼地罵他:“你大個子啊,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我不和你過了,我和你離婚,在礦上我丟不起這人。”
大個子聽完,撲通一聲跪在穀鴿麵前,不停地扇自己的耳光,痛哭流涕地說:“穀鴿,你原諒我啊,我不是人,給你丟人了,從今往後,我一滴酒都不喝了,我向你發誓,你要和我離婚,我今天就從這窗戶上跳下去,我也不活了。”
穀鴿沒有再說什麽,看著眼前這個混蛋老公,低下頭捂住臉,嗚嗚地哭起來。
大個子頭上纏著繃帶,手上縫了三針,就是這樣,他又去了辦公大樓。穀鴿在後麵追著他,哭喊著說:“大個子,你不要再胡整了,盧陽已經給你協調好了,知道嗎?”
大個子回頭看著穀鴿說:“老婆,你放心,我給領導賠禮道歉去。”說完頭也不回地去了辦公大樓。結果被保衛科的人把他擋在了樓下,他又跪下,求保衛科科長讓他去給領導賠禮道歉,要不然他就沒有臉麵再在礦上幹了。
保衛科科長征求了礦長的意見後,陪著他來到了礦長的辦公室,大個子一進門就跪在礦長的麵前,狂扇自己的耳光,給礦長賠禮道歉,請求處分和賠償。
礦長批評了他幾句後,又安慰他回去好好養傷,畢竟他在一線幹得挺好的,就是性情衝動,酒把人害了。穀鴿的事經過礦上領導商量,煤礦目前正趕上需要技改,穀鴿畢竟也是識圖的專業技術人員,最後決定把她繼續留在原科室工作。
大個子千恩萬謝,臨走的時候,又是鞠躬又是磕頭的,把礦長都惹笑了。看著即將出門的大個子,礦長撓撓頭說:“這才像個男人,能屈能伸的,唉,就是太愛喝酒,以後不準喝酒了,好好工作,接受批評教育。”
大個子今天幾個頭磕的,額頭上又滲血了,潔白的繃帶上有兩塊滲出的血印,看起來挺嚇人的。大個子知道這次保住了穀鴿的工作,心裏也輕鬆了。他剛走出辦公大院就遇到了師傅老安,正想開口向師傅問好,結果被師傅連珠炮似的罵了個狗血噴頭。
老安臨走時氣憤地說:“誰今後再和你大個子喝酒就不是個人。”說完,頭也沒回地走了。大個子怔怔地站在那裏,低頭唉聲歎氣了一會,此時,才感到額頭與手上的傷口一陣陣鑽心的疼,隻得咬著牙,拖著沉重的步伐,沮喪地往回走去。
他剛走到小區門口,碰到了小四川。小四川一看大個子像個下了戰場的傷兵一樣,自己心裏也膽怯了,打算繞道而走,誰承想大個子喊了一聲:“小四川,過來。”
他戰戰兢兢地走了過去,嘴裏含含糊糊地說:“大個子,對、對不住你了,疼嗎?”
“有啥對不住的,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和你沒有關係,隻是給你說一聲,從今天開始我戒酒了,以後喝酒不要叫我了,記住。”大個子說完,轉身就走,剛走兩步,又站在原地回頭說,“記住啊!”
小四川站在那裏哦了一聲,看著大個子漸漸地遠去,不自覺地摸摸自己的額頭。
這次,大個子賠償了礦上的公共財產損失,在職工大會上做了檢討,工資降了一級。但時間不長,他又被礦上任命為采煤隊副隊長,穀鴿也被提拔為地測科的副科長。所有的這一切,隻有穀鴿心裏明白,這都是盧陽在上級領導那裏協調後,才有了機會,兩人終於可以出人頭地了。她有時也在想,田菲真是幸福,擁有盧陽這麽優秀的老公,又想想大個子,頭腦簡單,四肢發達,還不能生育,讓她的心一下子涼了個大半截子,而盧陽在她的心裏,卻漸漸地高大起來。
在煤城,田菲的單位也開始下崗分流,但因為陳經理對田菲工作的欣賞和陳阿姨對她的信任,她的工作沒受什麽影響。好多下崗分流的女工,流著眼淚收拾辦公室的東西,看得田菲心裏非常地悲傷,都不知道該如何去勸說一下這些朝夕相處的好姐妹,但這是目前執行的政策,她也無能為力,大家都無言以對,她也隻好默默地幫助這些姐妹們收拾東西。
一直和她對桌子的老大姐,和她一起工作六七年了,收拾完東西要走的時候,田菲終於忍不住自己的情緒說:“大姐,我真舍不得你走,你回家了怎麽辦啊?想好了嗎?”
大姐擦擦眼淚,看著田菲說:“田菲,你是大學生,你好好幹,我是接班的,也沒有多少文化,年齡也大了,將來回去接個辦公用品店,再賣點孩子的書包文具之類的東西,那裏靠近學校,我和你哥都已經看好了,以後孩子上學需要什麽,隻管來找大姐,我不要錢送給你。”
田菲聽完,上前抱住大姐哭了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幫助大姐把東西提下樓,看著大姐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她站在那裏不住地給大姐招手,淚水漸漸地遮擋住了視線,此時,她的心裏非常地難受與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