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晚上,盧陽帶著田菲去了陵園,在孩子的墓碑前擺上兩盤餃子,燒了火紙及冥幣,點上三炷香後,兩人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陵園。
臨走的時候,田菲眼淚汪汪地說:“盧薇啊,跟媽媽和爸爸回家吧,我們回家過年,全家團圓啊,女兒。”說完,站在那裏發呆。盧陽不想讓田菲待的時間太長,尤其到了年關,每逢佳節倍思親,如果她過於悲傷,身體就會每況愈下,他好說歹說、連拉帶拽地將她帶出了陵園。
回到家裏,田菲在女兒的遺像前點上香後,看著盧陽說:“盧陽啊,我們兩個去看看陳伯伯吧,陳阿姨走了,他孩子又在國外,大年三十的晚上,他是個孤獨的老人啊,我們去看看他吧!我把餃子煮好,做兩個菜,你去陪陳伯伯喝幾杯,我們一起吃個年夜飯吧。”
“好的,我準備好了我們就去。”盧陽說完,走進廚房準備去了。兩人臨出門前,田菲望著女兒的相片說:“女兒,跟我們去陳爺爺家過年吧,走。”
距離田菲不遠的另外一個小區,陳經理孤獨地在屋子轉了幾圈,當他走進廚房,看著眼前冰鍋冷灶的一切,心徹底地涼透了。要是老伴在的時候,大年三十的晚上,準會準備幾個菜,全家熱熱鬧鬧過個除夕,而今,唉,他哀歎一聲後,轉身出了廚房。
窗外的鞭炮聲不斷響起,他來到客廳,看著桌子上兒子從國外郵寄來的一遝子美元,又抬頭看著老伴的遺像,感覺老伴似乎正專注地盯著自己。他躑躅徘徊,孤獨、寂寞、思念、悲傷的情緒籠罩了他的心,兩行熱淚隨即溢出眼眶。
他拿起火柴,抽出一張美元,慢慢地點燃,聲音嘶啞地說:“老伴啊,過年了,你撇下我走了,讓我一人咋辦啊?兒子寄來這麽多外國的錢,我給你燒一些,你好好花吧,想買什麽就買什麽吧,我要這有什麽用啊?有你陪著我,這才叫過年啊,現在這叫過的什麽年啊,簡直就是活受罪啊,老伴啊,你知道嗎?”
他一張接一張地燒著美元,直至聽見有人敲門,才停下手裏的動作。他開門一看,竟然是田菲和盧陽來了,他不好意思地擦擦眼淚,讓兩人進屋。
田菲看到陳經理哭了,就走過去攬著他的胳膊,扶著他往客廳走去,盧陽則把餃子和菜擺放在茶幾上。陳經理回頭看到兩人給自己帶的餃子和菜,激動地連聲說:“謝謝你倆啊,大過年的還能記得起我啊,這個年三十,可以和你們團圓地度過,我就不孤單了。”
他小心地端起一盤餃子,放在老伴的遺像前,看著遺像說:“老伴啊,這是田菲和盧陽送來的餃子,你多吃幾口啊,這是孩子們的一片心意啊。”田菲聽陳經理說完,望著阿姨的遺像,眼淚撲簌簌地湧出眼眶,哽咽地說:“陳阿姨,我來看看陳伯伯,你放心,我會和盧陽好好關照陳伯伯的。過年了,你也嚐嚐我們做的餃子,在那邊替我照看好盧薇,有事讓孩子伺候你。”田菲說完,已經泣不成聲。
田菲和盧陽的到來,讓陳經理頓時覺得清冷的家裏溫暖起來。他拿出櫃子裏最好的酒,給盧陽和穀鴿倒進酒杯,三個人碰了一杯。陳經理吃了一個餃子,連聲說:“好吃,香、香。”他一邊吃著,一邊流淚,田菲不停地安慰他。
臨走的時候,陳經理抓起桌子上的美元,硬是裝進田菲的兜裏,田菲怎麽也推辭不掉。陳經理拍拍盧陽的肩膀說:“盧陽啊,你要好好珍惜田菲啊,我觀察田菲的氣色和身體狀況很差,要好好地關照她!你看陳阿姨走了,剩我一個多孤單啊,兩人在一起生活,相互關照,是多麽幸福的事情啊,過去我沒有這種感覺,等失去了你阿姨,我才覺得在一起的時光是多麽的寶貴啊。明白嗎?孩子。”
“明白,謝謝陳伯伯。我一定會好好照顧田菲的,您放心,您老也要保重自己,注意身體啊。”
田菲走到門口的時候轉身說:“明天是大年初一,早晨我讓盧陽給您送餃子來,您早點休息啊,陳伯伯。”
送走了盧陽和田菲,陳經理走到老伴的遺像前倒了兩杯酒,自己端起一杯,碰了一下後一飲而盡,接著又碰了幾杯。暈暈乎乎中,他一屁股坐在老伴遺像旁邊的凳子上,伏在冰冷的桌子上,嗚嗚地哭起來。哭了一會兒,他又拿起一張美元,燒了起來,嘴裏喃喃地說著含糊不清的話語,到最後他喝多了,伏在桌子上睡了一晚上。
初一的早晨,鵝毛大雪下個不停,濕滑的街道上行人稀少,隻有幾個孩子在雪地裏玩耍放炮。田菲提著保溫桶,走在積雪覆蓋的街道邊,剛剛煮好的熱餃子必須盡快給陳經理送去。一路上看著孩子們嬉鬧玩耍,她想起了盧薇,想起了與盧薇在雪地裏打雪仗、堆雪人的情景,一股熱淚湧出她的眼眶,冷冰冰地順著臉頰流淌。
到了陳經理家,田菲首先向他問聲新年好,然後把熱氣騰騰的餃子倒在盤子裏,又進廚房拿了碗,倒出一碗熱麵湯,調和好醋汁,看著陳經理吃餃子。
田菲笑著問:“陳伯伯,餃子香嗎?好吃不?”
陳經理低下頭,連聲說:“香,好吃、好吃。”說完,似乎有熱淚欲溢出眼眶,他不想讓田菲看到自己脆弱一麵,抹了一把眼淚,低頭又吃了一個餃子,慢慢地在嘴裏咀嚼起來,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老伴的遺像。
田菲發現陳經理紅腫的眼睛,安慰了陳經理幾句後,與他告別,心情沉重地下了樓。
路上,她想到了陳伯伯一生待人和善,事業有成,但陳阿姨早早去世,兒子又在國外,逢年過節的時候,肯定心情難受,自己要多關心他。畢竟在工作上、生活上,陳伯伯和陳阿姨給了自己莫大的支持和幫助,也算是自己生命中的貴人,是自己應該感恩的人。
出了礦區家屬院的大門,四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孩子們穿著鮮豔的新衣服,嬉笑著從自己的眼前跑過,高高興興地在雪地上打雪仗。此情此景,讓她又想起了女兒,她腳下不自覺地向著陵園的方向走去。
一個多小時後,她來到了陵園,一步三滑地來到了盧薇的墓碑前。她打開保溫飯盒,放在墓碑前,用手輕輕地拂去上麵的積雪,嘴裏喃喃地說:“孩子,你冷嗎?媽媽來陪你過年,給你帶了熱餃子,你慢慢吃,媽媽看著你吃,啊。”
說完,她環顧四周,空曠的墓園空無一人,便不由自主地放聲大哭,邊哭邊說:“盧薇啊,媽媽想你啊,你咋這麽心狠呢,扔下媽媽就走了啊,你讓媽媽以後怎麽活啊,我的盧薇啊,嗚嗚嗚。”
旁邊的柏樹上突然飛來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撲棱地飛舞著,樹冠上的積雪紛紛落在地麵上。此時,空曠清冷的陵園裏,隻有幾隻麻雀陪伴著田菲,田菲停止了哭泣,抬頭看著樹上的麻雀說:“鳥兒、鳥兒,你聽話,我給你餃子吃,你就在這樹上築巢吧,以後陪陪我的女兒吧。”說完,她取出幾個餃子放在樹下麵,鳥兒被餃子的香味吸引得紛紛下了樹,竟然不顧她的存在,嘰嘰喳喳地叫著,跳躍著,你爭我搶地吃起來。
雪又下大了,陵園四周的山頭已經白雪皚皚,遠近的山巒及樹木,都被白雪覆蓋,看不到昔日的荒草和灌木叢,冰冷的雪花隨著寒風紛紛落進田菲的脖子裏,帶來一絲絲的涼意。
她用手輕輕地拂去墓碑上、蓋板上剛剛落下的積雪後,才流著眼淚離開了孩子的墓碑前。
下坡的時候,她腳下一滑,重重地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腳腕處感覺到刺骨的疼痛,折騰了半天也沒有站起來。今天的感覺真像大學時遇到盧陽那次一樣的刺疼,無奈之際,她幹脆坐在地上默默落淚。
盧陽計算著時間,田菲一個中午都沒有回來了,心裏放心不下,給陳伯伯打過電話,才知田菲早就走了。盧陽猜想今天是大年初一,她肯定去了陵園,就急急忙忙地往陵園趕去,結果剛剛走到溝口,發現田菲正拄著一根樹枝,一拐一拐地往前艱難地挪動著。
他趕快走過去扶著她,著急地問:“是不是崴了腳?這麽大的雪,陵園又那麽高,你跑到這幹啥?”
“幹啥,我想女兒了,想給孩子一口熱餃子吃,咋了?”
“唉,真強,趕快去醫院吧。”盧陽低頭看看她的腳腕,伸手摸了摸。
“不用,回家抹點活絡油就行了,回吧。”田菲知道不太嚴重,就拒絕去醫院。恰好一輛出租車開了過來,盧陽急忙攔下,扶著田菲坐上車。回到家裏,他幫田菲脫了襪子,用濕毛巾冰敷了一會兒腳腕,抹了點活絡油。看她眼睛紅腫地靠在沙發的靠背上,疲憊地閉上眼睛唉聲歎氣,盧陽無奈地搖搖頭,轉身走進廚房開始煮餃子。
田菲隻吃了兩個餃子就放下筷子,給盧陽說:“盧陽,你給孩子的遺像前放一碟餃子,孩子不吃,我吃不下去啊。”
“早放過了,你趕快趁熱吃吧。”盧陽說完,轉身給她端來一碗熱麵湯,田菲喝了幾口後,才慢慢覺得身上溫暖起來。吃完餃子,盧陽攙扶她上床去休息,躺在被窩裏,看著窗外紛飛的雪花,她又想起了女兒,靠在床頭邊,眼淚吧嗒吧嗒直流。
山東莊,大年初一的早晨,穀鴿吃過母親煮的餃子後,提上帶回來的兩瓶酒、大塊的牛肉,還有兩套耀州茶具,先去了啞巴家。看過啞巴後,她就和啞巴一起來到了老八的小賣部。
老八見穀鴿和啞巴來了,讓兩人趕快上炕,穀鴿伸手一摸,土炕熱乎乎的,就坐了上去。她把自己帶來的牛肉拆開包裝紙,白酒也打開,放在小炕桌上,拿過幾個黑瓷碗,斟滿了酒,對老八和啞巴說:“今天是大年初一,我來陪你們兩個哥哥過個年,一來是替大個子謝謝你們,二來是來看望你們,大家碰一杯,來。”
提起大個子,老八心裏難受起來。老八過去曾經恨他,現在又可憐他,他也真命短,年紀輕輕地撇下穀鴿走了。一口辣酒下肚,老八想起了大個子在這裏向自己賠罪,在煤城招待自己,慷慨地給自己買手表等事,一切都曆曆在目。老八不由得低聲歎息了幾聲,看著穀鴿說:“穀鴿,大個子走了,留下你一個人,以後的路還長著呢,你也要有個打算啊。”
穀鴿咽下了一口辣酒,不一會兒就覺得臉上有點發燒,也有點頭暈目眩,她伸手摸摸老八的殘腿,看看啞巴額頭上的傷疤,說:“大個子走了,是他沒有福氣,過去他犯過糊塗,也害得你倆不淺,你們兩位大哥最後還是原諒了他,我心裏也是挺敬佩你們的。大過年的,我們不想過去的事了,祝你們二位新年好,大家健康地活著比什麽都好。來,幹杯。”
三個人碰了杯酒,啞巴拿起一塊牛肉遞給穀鴿,示意她吃點再喝。穀鴿看著啞巴大哥,鼻子一酸,就覺得眼熱,端起黑瓷碗,和啞巴碰了一下,一會兒工夫就喝多了。她想起和大個子在一起的幸福時光,又想到這些時光已**然無存,便伏在小炕桌上,竟然嗚嗚地哭了起來。
老八拍拍她的肩膀,知道她想大個子了,安慰了她幾句,啞巴和老八對視了一眼,又看著穀鴿肩膀抖動著,不斷地哭泣,頓時沒了主意,不知道該怎麽樣去勸說和安慰穀鴿,隻能無奈地麵麵相覷。
過了一會兒,穀鴿擦擦眼淚說:“算了,我不傷心了,省得影響你倆喝酒的興致,你看咱們山東莊,過去就我和田菲考學走出了黃土地,當時都是驕傲的天使。唉,你看看現在,田菲失去了女兒,我死了大個子,這好好的日子一下子像天塌下來一樣,這也許就是咱農村人說的,命不好吧!可能我克夫,是不?”說完,她端起瓷碗和他倆又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酒。
“你看現在,我和田菲命苦,你倆也命苦啊,現在我們三個都成光棍了,嘿嘿。”吃了一塊牛肉,田菲苦笑一聲後說,“我想給兩位哥哥唱首歌。”
“你唱吧。”老八臉色泛紅,眼睛裏也布滿了血絲,說完,也給啞巴比畫了一下要唱歌,又指了指穀鴿。
“我想唱《紅樓夢》裏的葬花吟,你聽聽: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遊絲軟係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愁煞葬花人。獨倚花鋤偷灑淚,灑上空枝見血痕……願奴脅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花落人亡兩不知!”
穀鴿剛剛悲戚戚地唱完,老八就哇哇地哭了起來,穀鴿的歌聲深深地刺疼了他的心靈。啞巴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看著兩人都在掉眼淚,自己也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倆哭起來。
穀鴿又喝了幾口酒,走到老八的跟前,眼色迷離地看著他說:“老八哥,你不要哭了,我替大個子給你賠罪,是大個子讓你失去了自己一生的幸福,我想抱抱你,老八哥。”她說完,走過去伸開胳膊,緊緊地抱住老八,老八長這麽大,從來還沒有抱過女人。當穀鴿撲在他懷裏的時候,他撫摸著穀鴿的後背,兩人抱頭痛哭,都哭成了淚人。
臨走的時候,穀鴿又擁抱了一下啞巴,她用手輕輕地摸了摸啞巴額頭上的傷疤,拍打了兩下啞巴的肩膀後,告別了兩位兄長,踉踉蹌蹌地出了門。啞巴急忙跳下炕,攙扶著穀鴿往家裏走去,老八坐在輪椅上,看著二人漸漸地消失在雪花飛舞的街道上,眼淚逐漸地模糊了自己的視線。
穀鴿回到家裏,倒頭就睡,一直睡到半夜時分,嗓子冒煙地難受。她起床喝了杯開水後,沒有了睡意,想起了大個子,懷念大個子溫暖的懷抱,心裏突然間覺得有點遺憾,出事的那天早晨,大個子需要自己的時候,自己反而沒有讓他滿足。她遺憾無奈地歎息了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