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菲與穀鴿倆人剛剛走到村口,就看見玉米地邊一大群人吵吵鬧鬧的,還看見了會計叔叔奔跑的身影。竟然有救護車疾馳而來,山東莊裏可從來沒有來過救護車啊!田菲心裏忐忑不安,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便跨上自行車,帶著穀鴿,氣喘籲籲地趕了過去。
人還沒到跟前,田菲一抬眼,就看見父親躺倒在地,心裏猛然一驚,慌忙下車,自行車都來不及撐好,邊跑邊哭地撲到父親身邊,大聲地哭喊道:“大,你咋了?”她急忙拉著父親的手,想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田玉佩抬頭一看,發現是女兒回來了,也不再臭罵大個子了,拉住田菲的手,咬咬牙慢慢地坐了起來,對女兒說:“娃,你別哭了,大沒有什麽事情,就是被村子裏這些愣氣得實在沒有辦法,這些愣娃打架把我撞倒了,怕是閃了腰。”
“哎呀,大,你沒有事情就好,看你躺在地上的樣子,把你娃快嚇死了。”說完,田菲艱難地把父親扶了起來。
轉眼一看大夫正在給啞巴包紮和處理傷口,啞巴哥哥滿臉是血,雙目緊閉,好像沒了氣息,而老八僵直地躺在那裏,渾身沾滿黃土,胸前及臉上汙垢不堪。田菲和穀鴿看著平時村上這些親如一家人的鄉親們,每次見了人都是和和氣氣的,今天這是怎麽了?她們心裏怎麽也想不明白。
父親清清嗓子,吐了口痰,喘了口氣才說:“唉,為了澆地搶水,都是老八二愣子和大個子李逵,兩人死也不相讓,大打出手,啞巴為了救我,結果被老八一鐵鍁拍到頭上了。唉,你看啞巴可憐的,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田玉佩剛剛說完,老八慢慢地靈醒了,轉身看了一眼啞巴,滿臉血糊糊的樣子,而身邊早已經不見了大個子的蹤影。他心裏越想越怕,怕自己真把啞巴打死了,過不了幾天就要吃槍子了吧。想到這裏,他哇地大哭一聲,兩腿不住地哆嗦,小便也失禁了,順著褲管流到腳麵上。
老八想著屋裏可憐的老娘,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後,慌慌張張地向村子裏跑去。
而大個子雖然人高馬大,其實就是個草包,那是啞巴替他擋了老八掄過來的鐵鍁,要是他早跑了。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好漢哪能吃眼前虧啊。反正自己把事情鬧大了,也鬧出人命了,大個子一溜煙鑽進玉米地深處坐了一會兒,戰戰兢兢地抽了一包羊群煙。最後他一看沒煙了,順勢把煙盒在手裏一揉,哆哆嗦嗦地扔在地裏,從褲兜裏掏出墨鏡戴上,從玉米地的另一頭鑽出來,繞到城壕溝底,一口氣跑到自己家的莊子後麵。他爬上靠近土牆的一棵桐樹,邁腿跨上牆頭,撲通一聲跳入院子。牆頭上突然間跳下一個人,把端著豬食準備喂豬的母親嚇得大叫一聲,差點扔掉了手裏的豬食盆,渾身直打哆嗦。
大個子拿掉墨鏡,輕聲說:“媽,是我。”
他媽一看是兒子,拿起地上的向日葵稈追著打,嘴裏不停地大罵:“你個崽娃子,得是成精了,學會翻牆了,你一天不學好,哎呀,你把媽快嚇死了。”說完,拍了拍胸脯,喘了兩口氣。
大個子抓住母親手裏的向日葵稈,做了個閉嘴的姿勢,輕聲對媽說:“媽,別喊了,你兒弄下爛子了,遇上人命案了,不跑就沒命了,快給我拿些錢,我要逃命啊,快!”說完,拉著他媽朝屋子裏跑去。
他媽一聽,兩腿都軟了,驚訝地問:“咋了?咋了?你這娃從小到大都沒有讓大人安生過,你大就是被你氣死的,哎呀,我上輩子造了什麽孽,生下你這個不爭氣的種,你讓大人咋辦?”
想著現在嚴打的社會形勢,他媽也不想問到底咋了,反正能翻牆回來,說明也不是什麽好事。她一邊想著,一邊哆哆嗦嗦地上了土炕,跪在炕上從炕席片子下麵摸出鑰匙,開了櫃子,拿出紅手絹,準備解開纏了多圈的紅毛線。大個子這時聽見了外麵救護車和警車的鳴叫聲,嚇得驚慌失措,一把奪過母親手裏裹著錢的紅手絹,轉身從牆上拿了件自己的外衣,兔子一般飛奔到後院,一個魚躍,躥上牆頭。
他轉身回頭看了一眼嚇得臉色煞白的母親,啞著嗓子說:“媽,兒子不孝,您老保重!”說完,跳下牆頭,看四周無人,便迅速地鑽入玉米地,狂奔而去。
他媽眼睛有點花,看見兒子飛牆而過,驚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捂住嘴,也不敢大聲哭號,怕引來了鄰家,一邊低聲哭著,一邊嘴裏罵著:“哎呀,老天爺啊,我真是上輩子造孽了。哎呀,我今後咋辦?”
哭了一會兒,她從地上爬起來,擦擦臉上的眼淚,心裏倒納悶起來,娃到底咋了?外麵又是救護車,又是警車的,幹脆出門去看看,到底咋了?她洗淨臉上的淚痕,跨出大門瞭望,外麵亂糟糟的人群讓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緊張地攥著毛巾,手心裏直冒汗。
“我兒到底弄下啥爛子了,奪命跑了,唉!”她手扶著門前的椿樹,嘴裏自言自語地嘟囔著,莫名其妙地看著遠處慌亂的人群。
老八戰戰兢兢地跑回家裏,關上大門後,轉身向堂屋裏奔去。二門的門檻過高,他奔跑中跳得過高,把頭也撞到門上了,腦子轟的一響,一下子跌了個狗吃屎。
看見母親正在織布機子上織布,老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磕了三個響頭,磕完頭,淚流滿麵地看著母親說:“媽,我把啞巴打死了,我要吃槍子了,不得活了,媽,您多保重啊,兒子不能給您養老送終了。”
“啥?你把啞巴打死了?啞巴誰都不惹,跟你無冤無仇的,為啥把啞巴打死了,啊?”老八母親說完,驚恐地把織布的梭子都拋到右邊牆上去了,咣當一聲,梭子帶著棉線掉在了地上。她慌忙從織布機子裏出來,但乍一聽兒子打死人了,卻緊張得怎麽也抬不起腿從織布機裏跨出來。
門外麵傳來急促的警笛聲,不一會兒大門就被人敲得咚咚地悶響。老八慌忙起身向後院跑去,現在全國到處都在嚴打,他前幾天還興致勃勃地跑到鹽堿灘,擠到人群前麵參加公捕公判大會看槍斃殺人犯。隻聽砰的一聲槍響,殺人犯一頭栽倒在地,兩腳亂蹬,鄰村神經病的爺爺手裏拿著兩個白蒸饃,也不顧警察的阻攔,用蒸饃蘸犯人的腦漿,嘴裏大喊:“我娃有救了、有救了。”這是當地人的傳說,人的腦漿能治療神經病,但老八想到這裏,嚇得魂都沒有了。
老八回想著那恐怖和血腥的場麵,自己這回真攤上大事了,八成不得活了,大庭廣眾之下又綁又勒的,還不如自己死了算了。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自家後院的水井邊,眼睛一閉,大喊一聲:“媽、大,兒子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撲通一聲,他跳進井裏去了,不一會兒就沒有了聲響。
老八媽打開門,幾個警察緊跟著跑進來,卻到處找不見老八。他們滿院子尋找,後院牆根靠著的玉米秸稈也被翻倒。麵缸裏、陶瓷缸裏、麥甕裏,甚至炕洞裏他們都找了個遍,也沒有發現老八的蹤影。
一位警察剛走到水井邊,好像聽見井底有痛苦的呻吟聲傳出來,用手電筒一照,井底似乎有個人影,趕忙大喊:“所長,快來,人在井裏。”
聽到喊聲,大家呼啦啦圍了過來,老八媽一聽兒子跳井自殺了,哭天搶地,大叫一聲後,仰頭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警察和村子裏的幾個小夥子分頭救人,一個人腳蹬打井時留下的腳窩,慢慢地下到井底。由於最近大旱,井裏的水不多,他把繩子係到老八的腰上,大喊一聲:“好了,往上吊。”
大家七手八腳地把老八從井底吊了上來,放到地麵上一看,老八的右腿斷了,膝蓋以下的骨頭都頂破肉皮露了出來,一隻腳歪向一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骨頭斷了。
老八躺在地麵上被涼風一吹,慢慢地清醒了過來,一看身邊站了幾個警察,自己想死也沒有死成,幹脆把頭在靠近自己跟前的榆樹上撞得梆梆響,連滾帶爬地還要跳井,又被人拉住了。他哭天搶地地哭號道:“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沒一會兒又暈了過去。
田玉佩看著老八的慘狀,嘴裏說了句:“這娃真是,咋會想著自殺啊,真是的。司會計,快去村委會再叫120,救人要緊。”
“不用了,用我們警車送吧,再耽誤一會兒,血流幹了,這娃就沒命了,快,幾個人抬到警車上去送醫院。唉,這家夥也是條漢子啊。”派出所所長說完,看著田玉佩說,“這娃他媽暈倒了,你快掐掐人中,那是驚嚇過度了,快叫人弄到屋裏去。”
“好好好。”田玉佩說完,招呼人把老八的母親抬到了炕上,放平後施救。
田菲和穀鴿一回到村子裏,就看到發生的這些血腥的事情。兩人嚇得腿直打哆嗦,遠遠地站在一邊,也不敢靠近去看,兩人拉著的手緊緊地攥在一起,驚恐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老八被幾個公安抬著出了院子,灑了一路的鮮血,醒了後還哭號著不想上車,嘴裏喊著:“讓我去死,讓我去死,放開我。”
田玉佩走到他跟前說:“娃,你還年輕,趕緊去醫院,遲了你的腿就保不住了,啞巴不大要緊,隻是被你那一鐵鍁拍暈了,破了一點皮。聽話,快去治療,別把你耽擱了。”
老八聽罷,突然間不哭號了,驚恐地張大嘴巴大喘氣,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田玉佩趕緊掐人中,老八緩過勁來,躺在擔架上,伸出胳膊,抱住田玉佩的腰,大聲哭了起來,嘴裏噴著白沫說:“田伯啊,早知道啞巴沒有事,我何必自殺啊,唉,媽呀,我自己害了自己啊。啊……”
老八悲戚的哭聲,讓田菲和穀鴿聽了頭皮都發麻,此時,天空中一聲炸雷震響,一陣狂風吹得老八家門前的椿樹樹幹哢嚓一聲折斷一截掉落下來,豆大的雨滴隨著狂風砸向地麵,幫忙的人、看熱鬧的人大叫著四散而去。
看著警車在雨幕中漸漸地遠去,田玉佩轉身走進老八的院子,看見老八他娘被人攙扶著,站在二門口,哭成了個淚人,就看著她說:“她嬸子,不要哭了,孩子會治好的,你不要傷心了。唉,現在這些年輕人,咋都這樣不讓人省心!”
眾人站在老八家的門簷下麵,看著瓢潑大雨嘩嘩地落下,街道上一股股大水流向南邊的低窪處,一個接一個悶雷接連在頭頂炸響,轟隆隆的響聲嚇得人直打哆嗦。穀鴿緊緊抱著田菲,田菲站在父親身邊,嚇得刺耳地尖叫了幾聲。
田玉佩抬頭看看昏暗的天空,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不住地長籲短歎。他心想,山東莊今天到底咋了?是誰招惹閻王爺了,還是惹怒雷神了?幾十年來,和諧的山東莊啥時候發生過這樣血腥的事情啊?
想想真是可怕。
眼前,一隻麻雀被暴雨淋得落在地麵上,在水裏掙紮著、哀鳴著。田玉佩實在看不下去了,好歹這也是一條命啊。他衝進雨幕中,撿起在水中掙紮的麻雀,兜起背心放進去,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肚皮上,想慢慢地把它暖熱、暖幹。
田菲和穀鴿還有在老八家門口和屋子裏躲雨的人,看著老主任田玉佩的舉動,心裏都非常地敬佩他。
電閃雷鳴,狂風驟雨。哢嚓一聲,不遠處古老的大槐樹,落下一根大腿粗的枝丫,田玉佩望著已有幾百年壽命的古槐都斷了枝丫,心裏不由得驚恐起來。他突然間想起爺爺給他說過山東莊那年遭遇土匪洗劫的事情,也是發生在狂風暴雨的夜裏,土匪打死了族人老大,砍殺了幾位村民,直至山東莊的眾鄉親義憤填膺,紛紛取下牆頭的磚塊,怒吼著開始拚命,奮力血戰悍匪,最終才打跑了作惡多端的土匪。
古槐今天在狂風暴雨中又斷了枝丫,田玉佩心想:山東莊不會又要發生什麽大事情吧,自古以來,古槐斷枝,都是不祥之兆啊!
想到這裏,田玉佩覺得自己的後背有點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