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研究室是智囊機構,編製不多。再加上這些年除了省委派過來兩名領導到研究室任職外,調出去或提拔出去任職的極少。年輕人想得到提拔,隻能指望老的退休騰坑。省委公選公告一出,研究室符合報考條件的隻有江一銘。楊廣厚太清楚提一名副廳級幹部多麽不容易。

他擔任研究室主任十年了,有好幾次剛要騰出個位兒,還沒容他找組織部領導溝通,主管部長就打來電話,告訴他省委決定派某某同誌到研究室任職。你說說,多他媽的掃興。有這麽欺負人的嗎?憑啥你們組織部嗖嗖地提拔,我們就幹瞪眼看著。

這事私下裏發發牢騷還可以,對上對下都不能說。想起這事楊廣厚就一肚子火:黨政機關還分三六九等呀,你們的處長是處長,我們的處長就不是處長了?

楊廣厚把江一銘叫到辦公室,說道:“省委這次公選,咱這兒就你夠條件。人一輩子的好運氣不多,既然來了,就得接住。接得住一順百順;接不住,就是另外一番天地了。”

從考場下來,江一銘感覺還不錯。等成績一公布,大吃一驚,總分在五百多考生中位列第三。考分公布後的那些日子,省直單位沒別的話題,都在談論省委公選。

研究室機關幹部個個都跟中了大獎似的,說話口氣大得不行。隻要聽人說本單位誰誰考上了,馬上會跟上一句:“考得咋樣?”還沒等對方回答,就又補上一句:“我們單位江一銘考了個全省第三!”那神色就跟自己考上了差不多。在許多人看來,他的一隻腳已經邁進了副廳的門檻。

接下來是對每個職位的前三名考生進行麵試。對麵試這關江一銘還是有些底氣的,這些年業餘時間他沒幹別的,就是博覽群書。

當副處長後,他下決心鍛煉口才,開會發言、匯報工作,一律不拿稿子,隻列提綱。他給自己定下了一項硬指標:發言必須言簡意賅,出口成章,邏輯性還得強。麵試考的就是口才、知識量和思辨反應能力。

果然,麵試江一銘排在類內第一。過了幾天,省委組成五個考察組,對進入麵試的幹部進行考察。帶隊到省政府研究室考察的,是省委組織部幹部一處的羅處長。羅處長是資深老處長,原則性強,為人正派。

這小子實在太幸運了,好事咋就都落在他頭上呢!盡管心裏不忿歸不忿,但人們對江一銘就是嫉妒不起來。省委考察組進行民主測評後,分別與機關廳級領導和處級幹部座談,都對他投了讚成票。考察完畢,羅處長向楊廣厚握手道別時說道:“楊主任,研究室這幫人不賴。”

楊廣厚本想把羅處長拉到旁邊問兩句,見羅處長身子紋絲不動,隻是微笑著握手,沒再多說半個字的意思,也沒為難羅處長。常言道:鑼鼓聽聲,說話聽音。楊廣厚多精明,他從羅處長脫口而出的那句話中,聽出了弦外之音——考察情況不錯。他心裏踏實了,親自打開車門送羅處長上車,邊揮手邊說道:“今天就算了,改天我把這場酒給補上。”

送走羅處長一行,楊廣厚轉身往回走,在樓道正好遇到江一銘。兩人都停住腳步,楊廣厚看著江一銘,目光裏充滿了喜悅之情,隻說了三個字:“等著吧。”說完,徑直朝辦公室走去。

楊主任的話讓他懸在半空的心落了地。下班回家,妻子李梅晚餐做得很豐盛,兒子小明眼巴巴地坐在餐桌前,隨時準備下筷子。

江一銘瞅見餐桌上的飯菜,邊換拖鞋邊說道:“做這麽多的菜,這不像你過日子的風格呀。”

李梅臉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得意:“我要是別人的風格呀,咱家早去下館子了,還費勁乎乎地做飯?”

小明高興地大聲說道:“老爸,聽老媽說,你要當官了,到底是真還是假?我們班李曉輝爸爸是個副縣長,班主任對李曉輝可好了。”

江一銘故作深沉地說:“別聽你媽的,還早著呢。爸爸就是當了官,也沒縣長厲害。”

小明似乎對爸爸當官的興趣並不大,倒是對這頓豐盛的晚餐滿懷期待,他用筷子夾了一個雞翅專心致誌地啃了起來。

“有些事不能跟孩子隨便說。孩子還小,不明白這裏麵的道道兒。”江一銘趁著兒子去洗手時說道。

“我沒說啥呀。小明見我炒這麽多菜,就問我今天是啥好日子,我就說了一句你爸要提職了。”說完,李梅拿了兩隻紅酒杯子,斟滿了紅酒,端起來說道,“小明,端起你的飲料,為你爸提職預祝一杯。”

江一銘放下筷子去端酒杯,竟沒拿穩,紅酒灑了一桌子。李梅取了抹布,擦幹,又為他斟上。江一銘愣了下神兒,覺得右眼蹦蹦連跳幾下,他揉揉眼睛,心頭隱隱有一絲不安。一家人連喝了兩杯。

李梅還要斟,他笑笑說道:“非得灌倒一個是不是?我手頭還有材料明天要報給省領導,晚上得改材料。”說罷,把酒杯放在了旁邊。

李梅順手把酒瓶也拿到酒櫃上,說道:“你不早說,我今天還想看看我們倆到底誰酒量大呢。那就多吃點菜。我今天下午沒上班,絞盡腦汁才做了這幾道菜。”一家人有說有笑吃完了飯。小明看完了動畫片,要做作業,李梅忙著輔導小明做作業。江一銘端著茶杯到書房修改材料去了。

天底下的事就是這樣,如果有變壞的可能,不管這種可能有多小,它總會發生,而且你越擔心的事就越容易發生。考察後第三天,處裏剛分來的大學生袁童把當天的報紙給江一銘送到辦公室。他見江一銘正埋頭改材料,想說什麽,嘴動了動沒說出來,猶豫了一下,轉身出去了。

江一銘改完材料,起身走到茶幾旁,順手拿起了當天的《中原日報》。頭版一行非常醒目的標題新聞映入眼簾——全省公選副廳級幹部名單正式公布,副標題是——九名優秀青年幹部脫穎而出。他手忙腳亂打開報紙去看第二版,一股不祥的預兆湧上心頭。如果名單有自己,剛才送報紙的小袁應該說呀。他頓時頭皮發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果然在第二版頭條刊登的名單中,沒找到自己的名字,仔細再看,還是沒有。排在第六位的省體改辦副主任的名字是宋濤,男,四十歲,後邊是宋濤的簡曆。

這幾行字像悶棍重重地擊在江一銘頭上,他站在那裏半天沒回過神,嗓子裏像堵了一團棉花,上不去也下不來,渾身無力,昏昏欲睡,腦子一片空白。他記不清是怎樣在眾目睽睽之下從辦公室回到家裏的。也巧了,李梅剛到物業交完電費,正要上班,見江一銘一聲不吭鑽進了書房,就知道不好。

江一銘坐在書房呆呆地發愣,腦子裏不時冒出些奇怪的念頭,思緒徹底亂了。他想把公選捋捋,看紕漏到底出在哪兒。但注意力根本集中不起來,腦子裏的畫麵切換得太快,有些甚至是虛幻的,像在夢境裏。渾身輕飄飄的,倒沒多難受,就是覺得什麽都變得快了,變得不那麽真實了。明知道不是夢又希望是場夢。

李梅曉得他肚裏能盛多大的事兒,但看到他今天這般模樣,心裏也沒了底。她請了假坐在客廳裏默默地陪著江一銘。快中午時,江一銘從書房出來,鑽進廚房打開冰箱找吃的。李梅不屑地說道:“不就是沒提拔嗎?有啥了不起的!咱不差那點錢,有它沒它照樣吃香的喝辣的。平時看你啥都不在乎,這點事就放不下了。”

江一銘從冰箱裏往外掏吃的,看著她壞笑著說道:“你不在乎,我可在乎,那可是十幾頓紅燒肉呢。”

見他嬉皮笑臉的樣子,李梅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餐桌的椅子上,如釋重負:“你這個混蛋,半天一聲不吭,可把我嚇壞了。”

“我想明白了,人生再精心設計,都抵不過命運的安排。有些磋磨注定要經曆的,今生相見,必有虧欠,躲是躲不過去的。”江一銘邊說邊大口啃早餐剩下的麵包。

下午兩點上班,江一銘剛進辦公室屁股還沒坐穩,人就陸陸續續地來,一撥接一撥的。眾人七嘴八舌為他鳴不平。有說公選不公、暗箱操作的;也有說今後日子長著呢,是金子總會發光的;還有人說幹脆告禦狀,給中央寫信,把狗日的都告了。

江一銘陪著笑臉,頻頻點著頭,給年長的同事讓座,他的恭敬更激起大家的同情。正應接不暇時,辦公室秘書科的小鄭急匆匆進來,見屋裏這麽多人,站在門口喊道:“江處長,楊主任讓你去,馬上。”眾人這才很不情願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