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01(萬更)
聶棠從蜀城回到江城之後,就開始進入一種非常令人迷惑的忙碌狀態。
如果說,玄門的任何一個人在知道自己已經被謝沉淵盯上了,不是心理防線瞬間崩潰,就是拚命修習各項技能,以增加自己活下來的概率。
可是聶棠並沒有再研究她最擅長的符篆。
她甚至像完全放棄了似的,開始親手編織一隻又一隻的竹篾燈籠。
在編織燈籠的同時,她還在練習畫技,光是廢棄掉的畫紙疊在一起,都差不多有一塊磚頭的厚度了。
沈陵宜不懂她到底想幹嘛,便問了出來。
聶棠豎起一根手指,架在唇邊,神神秘秘道:“不要再問了,你就當我最近沉迷於手工製作就好了。”
沈陵宜:“……”
反正他是完全不能理解的。
很快,又到了開學。這是大四最後一個學期,他們都必須開始準備畢業設計和找工作。
聶棠學的專業是古代文物鑒定與修複,這學期已經沒有課了,就隻需要在家寫寫畢業論文,到時候去學校進行論文答辯。
結果沈陵宜一看她的論文選題,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選擇的題目居然是《古代民間手工藝的發展與鑒賞》,繞了半天,還是跟她正在編製的燈籠相關。
“所以呢?你現在是沉迷手工製作不可自拔?符也不畫了,陣法也不練習了?”沈陵宜嚴肅地問,“你之前改良聚靈符的構思非常好,你就不打算繼續精益求精了?”
她在精英訓練營可是憑著一個改良版的聚靈符,把周圍的靈氣全部聚集到她這裏,製造出了一個充滿靈氣的空間,最後利用威壓碾壓了蘇源景,得到了他的一分。
他覺得這個思路不光很討巧,還特別適合她的情況,明明可以沿著這個思路繼續改進符篆,可她卻完全荒廢了!
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聶棠低著頭,十指翻飛,把竹篾從不斷地抽出來又重新編織進去,說話的語調也是漫不經心:“可是我突然發覺,隻有做手工才能帶給我平靜。”
沈陵宜一聽她這句話,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後又對比了一下自己的體溫,覺得她應該還在正常的人類體溫範疇。
明明也沒發熱,卻開始說胡話,難道是她最近壓力太大了嗎?
他彎腰,從背後摟住她,順便把她手裏的半成品燈籠扔到一邊:“棠棠,其實減壓並不隻有做工手這一種辦法,咳,其實我可以的……”
聶棠迷惑地望著他:“你可以?可以什麽?”
說到這一點,沈陵宜就有點氣,不知道是不是她被葉漸離傳染了什麽奇葩的怪癖,又或者是她在謝沉淵布置的空間裏受到了什麽刺激,反正她出來之後,就不再撩他了。
尤其是回到江城以後,她每天沉迷於燈籠的製作,變得非常沉默寡言,更不用說主動跟他有什麽親密的接觸!
沈陵宜雖然覺得自己一點都不想,可是她現在這樣,連晨間和夜晚的擁抱都變得如此敷衍,簡直就像提前進入了兩看生厭的老夫老妻狀態。
他不開心!
聶棠一臉茫然地跟他相對片刻,又恍然大悟:“哦,你是覺得我最近冷落你了嗎?”
“……”沈陵宜哼了一聲,斬釘截鐵地回答,“沒有,我怎麽可能會在意這點小事!”
聶棠歪了歪腦袋,脈脈地望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臉頰,溫柔道:“你不在意就好了。我就喜歡你對我包容的樣子。”
說完,她還主動在他的下巴上親了一下,可是一轉身,又重新撿回了那隻編到一半的燈籠,繼續沉醉於她的手工製作新事業去了……
沈陵宜陡然有了一種危機感:他從前都不擔心聶棠會變心。
他覺得她特別愛他,愛他愛得簡直如同呼吸一般難以割舍。可是現在——
他咂摸了一下這滋味,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等她的手工製作完成了大半,她伸了個懶腰,站起身去浴室洗澡。
沈陵宜在內心煎熬之下,偷偷摸摸地拿起了她放在客廳茶幾上的手機。
聶棠一直都不太能熟練使用這種現代通訊工具,從來都不知道要在手機設置解鎖密碼和指紋鎖。
可以說,她的手機,誰拿到了就能直接打開來看,根本沒有根本任何障礙設置。
可是當沈陵宜按下屏幕解鎖鍵時,意外發覺,從來都不設置手機密碼的聶棠居然設置了指紋驗證!
如果是密碼,他還能破解一下,如果是指紋,他又不可能把聶棠的指紋早早做成模型帶在身邊準備著。
而就在這時,她的屏幕上跳出了一條微信,署名是葉漸離:“如果你明天沒什麽事的話,我想約你喝茶。”
沈陵宜緊緊地捏住了她的手機:“……”
在這一瞬間,他真的手癢想揍人!
……
聶棠從浴室裏出來。
她在洗過熱水澡後,就顯得氣色很好,臉上粉撲撲的,就像柔軟的棉花糖,引誘人去咬上一口。
聶棠一邊用手指梳理著剛剛吹幹的蓬鬆長發,一邊好奇地朝他走過來:“你站在這裏幹嘛?”
沈陵宜沒好氣地回答:“葉漸離約你明天去喝茶!”
聶棠愣了一下,隨即微微一笑:“嗯,我知道了。”說完,就從他手裏拿過手機,用指紋解鎖,打開微信回複了起來。
沈陵宜又追問:“……你會去嗎?”
如果是他,就絕對不會跟異性去喝茶。剛開始就隻是喝茶,誰知道最後演變成什麽?
聶棠一邊打字一邊回答:“嗯?哦,我應該是要去的,他現在突然來找我,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她回複完,發覺沈陵宜還是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著自己看,又想了想,覺得自己明白了,立刻抓住他的手腕搖晃了兩下:“別吃醋好不好?我真不喜歡他,就隻喜歡你啊。”
沈陵宜突然一把將她按進懷裏,語氣不善地警告:“這可是你親口說過的話,以後別想反悔,更別想把葉漸離那個奇葩領到我麵前,告訴我你們突然在一起了。如果有那麽一天的話——”
聶棠好奇地問:“你是要打斷我的腿嗎?”
“……”沈陵宜憤憤道,“我打斷他的腿,打你有什麽用?”
聶棠頓時被逗笑了,還直接笑倒在他的身上。
她笑完之後,就抬起頭,一本正經地保證:“真的,我去喝茶就隻是為了正事,絕對不是去撩騷的,我敢出去亂撩,你就打我好不好?”
沈陵宜揉了揉她的長發,忽然道:“你最近是不是真的壓力很大?其實壓力大,最好的排解方式是運動。”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運動也有很多種。”
聶棠這回終於跟他的腦電波對上了頻率:“哦——”
沈陵宜板著臉,就像在討論什麽學術難題一般,嚴肅地問:“你想不想?”
聶棠頓時笑得很燦爛,然後伸長手臂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輕聲說:“我走不動了,非要你抱才行。”
……
葉漸離跟她約定的是一家古風茶館,離啟大不遠。
聶棠提早十五分鍾就到了,可是到了預定好的雅間一看,葉漸離比她到得還早,他坐在茶桌前麵,脫下來的大衣掛在椅背上,袖口卷到手肘,一絲不苟地泡著功夫茶。
當她掀開竹簾走進雅間,葉漸離已經把第一杯茶擺在了她的位置上。
他今天總算沒有再扮女裝,而是穿著一件米駝色的高領毛衣,這種溫暖的顏色將他身上那股鋒利的銳意給暖化些許。
當他抬起頭,朝她露出一個微笑的時候,隻會令人想起“陌上公子如玉,足風流”。
他伸出手,朝她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坐吧,我以為你會遲到,畢竟遲到是女孩子的權利。”
聶棠坐下,伸手撚起了麵前那隻小小的茶杯,放在眼前靜觀了一下茶色,又聞了聞茶香,這才淺酌了一口。
“你突然找我,是不是已經查清楚自己的身世了?”
隋老板給的資料,都是白紙黑字,字字分明,明眼人隻要一看就知道不可能作假。可為了慎重起見,葉漸離還是親自去調查了一番,得出的最後結論,當然還是那一個。
他的親生父母是死在謝沉淵手上。
謝沉淵才是造成他被拋棄在福利院、顛沛流離的罪魁禍首。
葉漸離放下放下茶壺,茶壺底落在茶桌上,響起了一聲輕響,這響聲一直傳入心底:“你有什麽打算?我會配合你的。”
聶棠用指腹摩挲著手上那隻紫砂茶杯上雕刻著的蘭花紋路,輕聲問:“告訴我,謝沉淵藏起來的另外一半魂魄,是否就藏在那座漢代陵墓中?就是新秀大賽複賽時候出土的那座漢代侯爵墓?”
她之所以會猜到那座侯爵墓與謝沉淵有關,是通過兩次佐證。
第一次,她跟謝沉淵的因果契約逐漸變得穩固,就在精英訓練營中,她的神識突然跑到了謝沉淵身上。
她親眼看到他跟葉漸離走在一個漆黑不見五指的地方,謝沉淵提過一句他曾經“手握兵權,獨攬權勢“。
第二次,則是謝沉淵用沈正沛的身體混入沈家,被識破後自爆,就在他們用神魂交戰的一瞬間,她接收到了謝沉淵的許多記憶。
原來謝沉淵在東漢初年位高權重,登上過國師之位,可他最終引起了皇帝的猜忌,在一次酒宴之後被直接活埋。
當時他是以侯爵的規製下葬的,並且皇帝還特別忌諱此人,正好暗合了複賽時候那座以“乾卦上九位”設計的東漢陵墓。
“乾卦上九位”預示著盛極而衰,試想,一位富貴潑天的侯爵,怎麽可能會配上這種陵墓設計?
這樣的陵墓根本就不像賜給有功之臣的,反倒是有鎮壓住這位陵墓主人運勢的意思!
這時間對得上了,那個被謝沉淵製作成幽魂的盜墓賊也對得上,商洛推薦莊景梵去買的發簪能對上,就連墓地設計的寓意都能對上。
這四點都能嚴絲合縫地契合,要說這座東漢陵不是當年活埋了謝沉淵的那座,她都不相信會有這麽巧的事合!
葉漸離沉默了一陣,最終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當然,謝先生是不可能把這麽重要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我。但是我能猜到,多半就是這座東漢陵。”葉漸離問,“那麽,你需要我陪你一道去嗎?”
他問完這句話,才發覺自己多半是在浪費表情。
聶棠當然不可能需要他陪著去,她有沈陵宜就足夠了,再加上沈陵宜實力強橫,跟她又有默契,合作起來也順風順水。
他自嘲道:“我就是隨便問問,你不用考慮我。”
誰知道聶棠居然回答:“我的確需要你陪我去,可以嗎?”
葉漸離震驚地盯著她,就連功夫茶杯裏的茶水已經滿了出來,他都未曾覺察,還在不斷地往裏注入茶水。
直到茶水漫到了他的手邊,他才猛地清醒過來,把茶壺放在一旁。
“你選擇了我,卻不是沈陵宜,”葉漸離緩緩重複道,“你到底怎麽想的?”
“周口村那間鄉村學校的事情,讓我覺得,你是一個值得托付信任的人。”聶棠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你是這樣的人嗎?你會讓我失望嗎?”
葉漸離藏在桌麵底下的另一隻手緩緩收攏,他鄭重其事地承諾:“我不會讓你後悔。”
這樣就很好。
聶棠再次舉起那隻小小的功夫茶杯,微笑道:“那就希望……這次合作也能很愉快。”
……
聶棠從茶館離走出來,迎麵便刮來了一陣穿堂風,吹得她的臉頰微微發疼。
臘月已經走到了尾巴上,新年伊始,初春來臨,正是一個充滿希望而又溫柔的季節。
她跟葉漸離一前一後走出了茶館所在的小巷子,巷角那株梅白開了,氤氳的暗香漂浮在這個美麗而又幽靜的角落。
葉漸離閉上眼,深深地嗅了一下空氣中清冷的香氣。而聶棠卻沒有為這牆角邊的美景所停留,徑自從他身邊輕輕擦過。
葉漸離睜開眼,用一種格外矛盾的眼神望著她的背影:“聶棠?”
聶棠平淡地嗯了一聲,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既然你選擇相信我,我隻能說,我不會讓你在事後感到後悔。”
聶棠淡淡一笑,回答道:“我知道。”
然後,她就堅決而毫無留戀地一步步往前走,很快,她纖瘦的背影就此消失。
葉漸離仰起頭,凝視著麵前那株白梅,那小小的花骨朵縱情綻放,也預示著它短暫的花期和生命。
他突然興起了一股狠勁,用力揉碎了枝頭那一簇開得最好的梅花,零落的白色花瓣疏落委地,猶如大雪過境後殘留的雪跡。
他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舍那片被他**破碎的花瓣,一腳從它們的身軀上踏過,拐進了邊上的一個青石巷子,推開了巷口第一家的木門。
沈陵軒正在站在院子裏修剪花木的枝葉。
自從他的養父沈正沛出事,他也不得不立刻逃離沈家,龜縮起來,就連出門都小心翼翼的,免得不小心被玄門的人盯上。
葉漸離用一種格外矛盾的眼神注視著他:自從知道了真相,知道眼前這個人是頂替了他的身份和名字後,他就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倒也不是嫉妒他擁有了他所沒有的一切,殊途同歸,他們最後其實也並沒有什麽不一樣。
沈陵軒看見了他,放下了花木剪,雙手在衣襟兩側擦了擦,朝他一點頭:“謝先生在等你。”
葉漸離冷淡地開口:“知道了。”然後一言不發的,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葉漸離,”沈陵軒又警告道,“不要對先生有二心,你絕對不會想知道背叛的後果。”
葉漸離輕輕笑了一聲,覺得他這句話有趣,卻又缺乏自知之明:“請你好好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有什麽資格跟我說這種話?”
他走進屋中,穿過回廊,在偏房找到了謝沉淵。
他還是坐在一個圓圓的蒲團上,閉目打坐。
葉漸離撿起一個蒲團,在他對麵盤膝坐定。兩人麵對麵,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隻是靜默以對。
隔了許久許久,謝沉淵緩緩睜開眼,慢聲問了一句:“跟聶棠見麵了?”
“是的。”葉漸離嗓音發緊,“按照先生你的吩咐,但凡她能猜到的事實,我都告訴了她真相。”
謝沉淵微微一笑,態度和煦:“你做得很好。”
他輕輕地把玩著手上那顆核桃微雕,緩緩道:“其實我很意外。你在知道真相之後,卻還願意留在我身邊。”
葉漸離搖了搖頭,歎息道:“我的父母……很抱歉,我根本記不清他們是什麽樣的人。在我有記憶開始,我就是在福利院長大的孤兒。而這些年……承蒙先生教養——”
謝沉淵打斷他:“可是,你是真心願意為我辦事的嗎?你知道,我不喜歡逼迫,我更喜歡自願的。”
“我是——”
葉漸離一句話表忠心的話都還沒說話,就見謝沉淵對他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
謝沉淵微微笑道:“我不想聽,這些表白忠誠的話沒有任何意義,好聽的話,永遠不如行動。漸離,我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他的大半身體隱沒在陰影中,而他露在光明之端的半邊麵孔帶著和煦的笑,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再溫和不過的君子。
可他並非君子,而是魔鬼。
他就是一個佇立在深淵中的魔鬼,他以自己那雙猶如深淵一般的眼睛凝視著世人和萬物,伺機將他們拉入泥沼,永無脫身之日。
“啊,還有一件事,我從前都沒來得及過問,我記得……”謝沉淵敲了敲額頭,“好像讓私家偵探去調查聶家母女過?後來的那些調查資料,都沒有了嗎?”
葉漸離一窒,輕聲回答:“那些資料我都燒了,也讓他們不用再繼續調查了,聶棠她會覺察到的。”
“……有意思。”謝沉淵笑了一下,“前十年她都毫無知覺,就像一個普通人,可是十年之後,就完全變了。就算是偽裝,也不能在十年間不漏絲毫馬腳。你,難道就沒有想過其中的原因嗎?”
葉漸離遲疑了一下,回答:“自然是想過的。但是卻想不出原因來。”
謝沉淵輕歎一聲:“也就是說,她都沒有跟你解釋過其中原因嗎?”
“解釋了,她說,這是因為她之前是個瞎炮,五感都沒有這麽敏銳,覺察不到自己被跟蹤了。”
謝沉淵又重新閉上眼,嘴角浮起了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
“瞎炮……?有點意思。”
謝沉淵一旦進入入定狀態,就會一動不動,不需要吃飯喝水,也不會再理會周圍的動靜。
葉漸離站起身,把蒲團收起來,整整齊齊地疊在一旁,又從側室走了出去。
他一邊走,一邊又忍不住從口袋裏摸出一顆巧克力,剝開包裝紙放進嘴裏。
可可的濃鬱味道一下子充斥了他的口腔,他有點不適地皺眉。
可是過去那股反胃和令人作嘔的惡心感並沒有出現,那甜蜜的微微發苦的味道是如此令人沉迷。
他想,他終於同過去那個偏激的、陰暗的自己,開始道別。
葉漸離到底是不是真心求合作?在這“合作”背後,是否遍布了危險的陷阱,聶棠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
她回到家,做了一件大事,一件讓人感到震驚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