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04

聶棠親手編織的竹製燈籠,在感受到血腥氣之後,騰得一聲從裏麵冒出一簇愈加燦爛的火焰。

那竹編燈籠本是易燃物,可是在這樣絢爛的火光之下,它卻巋然不動,一點都沒有被火光灼燒的痕跡。

沈陵宜驟然鬆了一口氣,他知道這一步,顯然是走對了。

可是這之後呢?之後又該怎麽做?

他試探著用帶傷的手臂,慢慢地靠近那金色的火花——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原本三寸長短的傷口在這一瞬間凝結收攏,最後就隻剩下一道深褐色的疤。

得到正麵的反饋,他便徹底放心了,把手伸向了燈芯。

在一陣扭曲的拉伸感之後,他聽見了一陣如潮湧般的掌聲,這掌聲突如其來,同空氣中的暑氣一道紛湧向他。

他條件反射地站起身,擺在膝上的吉他差點砸在地上。他眼疾手快,迅速把快要撞到地麵的吉他一把撈起。

下一秒鍾,他立刻就反應了過來,他可能……出現在了聶棠的意識中,就跟很久以前,她曾經帶他去觀看那些找他們麻煩的混混們的幻覺是一樣的情況。

問題是……他現在在幹什麽?

他抬起頭,環顧了一下周遭,很快就認出他現在身處的是啟大的風雨操場。

四周都是看台,正對著他的看台上還掛著鮮紅的橫幅“熱烈慶祝啟真大學新生入學典禮成功舉辦”。

沈陵宜頓時鬆了好大一口氣,竟然是新生的入學典禮,隻是入學典禮就好,他好歹還知道現在自己該做什麽。

他扶著吉他,又緩緩地坐回了台上那把高腳凳上。

反而是台下的老師一直朝他比劃手勢,用口型問他:“你還好嗎?不要緊張,就跟排練時候一樣!放鬆,正常發揮就行!”

沈陵宜當然不會因為這個而緊張,更不必說,他這是第二次經曆這件事了。怎麽可能還緊張的起來。

他重新坐在了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吉他的位置,示意他已經準備好了。

這是他剛入學那年的新生歡迎儀式,他以江城市狀元的名頭考進了啟大,作為新生代表致詞,接著領唱校歌。

那時,他還是全世界最酷的男人,唱完歌就下了台,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舍給台下那些想要來搭訕的女生。

可是他現在根本維持不住那股高冷勁兒,不斷地掃視全場,想要尋找聶棠的位置。

古文物鑒定專業是冷門調劑專業,就這麽一點人,想要找到文鑒係的大部隊就跟大海撈針似的。

也幸虧聶棠比較顯眼。

一眼掃過去,長得最紮眼的那個就是。

正好伴奏音樂響起,他也順勢撥了兩下吉他的琴弦,開嗓領唱:“在江之濱,惟學無際,惟言求啟真兮,實啟習坎示教。始見經綸兮,靡革以匪因……”

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大合唱之中。

在校歌結束之前,他終於找到了聶棠的身影。雖然距離相隔太遠,他隻能大致辨認出她的五官輪廓,但是憑借他對她的熟知,也絕對不可能認錯。

等到校歌的音樂嫋嫋結束,他卻沒有直接下台,而是無視掉台下老師不斷給他的手勢,把話筒再挪近了一些:“我還想再唱一首歌。我希望她能喜歡。這首歌叫《為你》。”

台下眾新生嘩然!

沒有人會想到,這位品學兼優的、以江城市狀元名頭考進啟真大學的新生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啟真大學可是以嚴肅嚴謹而聞名的,啟大的新生典禮,就是給人催眠用的。

但是這位新生代表說什麽?想唱一首歌給她聽?到底是哪位女生有如此殊榮,被人在入學儀式上當眾表白?

這實在是太刺激了!

而負責這次入學儀式的老師就快要瘋了。他連續帶過五屆學生,都從來沒出現過一個腦殘到在這種嚴肅場合表白的。

原本嚴肅的新生入學儀式變成了大型表白現場,幹出這件事的還是今年的高考狀元,他這得被扣多少獎金?!

沈陵宜根本不管台下台前的人們到底是什麽反應。

反正他的目標就隻有聶棠,別人是什麽看法,或貶或褒,他根本毫不在意。

他把話筒調好位置,開始清唱:“當你路過我的窗,你的身影,逐漸點亮我的世界,如果愛情是一場瘟疫,已是混亂無知忘卻理智,我為你寫歌,寫下無數告白塵埃飛舞,我為你顛倒,忘記千篇一律他人故事……”

他的聲音條件很好,嗓音富有穿透力,那歌聲仿佛春日裏的冰層乍裂、熏風拂麵、春意滌**料峭,每一個字每一個詞的吐息都充滿了感情。

這是他為聶棠唱的情歌,隻為她一個人。

當他唱完最後一個字,就從高腳凳上站起身,幹脆地謝了幕,走向後台。當他退場之後,身後立刻響起了如雷般的掌聲,這掌聲中間還夾雜著一聲聲口哨聲。

可是還沒等他完全走進後台,行政班輔導員已經鐵青著臉等著他了,張口就是一連串斥責:“沈陵宜,你腦子沒問題吧?當初排練的時候,就告訴過你,你隻需要唱校歌就行,可是結果呢?誰讓你添油加醋再來一個隨性發揮?!”

“是,我知道你們就喜歡標榜自己有個性,在這麽嚴肅的場合給自己加戲,還表白上了!”輔導員簡直都要氣得原地爆炸,“你這麽能,怎麽就不上天啊!”

沈陵宜被疾風暴雨般噴了一臉,還是很平靜地回答:“不好意思,我是土木工程係的,怎麽上天不管我歸。”

輔導員:“……你知道我是會被扣獎金的不?”

沈陵宜道:“那您被扣的獎金,等月末我來補上行嗎?”

輔導員:“……”

要不是他為人師表,得時刻端正自己的一言一行,給學生們做個表率,他真他媽想問候他家祖宗十八代!

就算問候家人太粗魯,他起碼也可以來一串的素質十八連出口惡氣啊!

沈陵宜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身高在一眾男生宛如鶴立雞群的存在,突然靠近,反而把輔導員嚇得不自覺後退兩步,拉開一個安全距離。

沈陵宜莫名其妙地看著輔導員這個防備的舉動,想了一想,解釋道:“我沒惡意,也不想打人,我現在挺忙的,還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輔導員捂住自己的左胸,覺得自己的小心髒正在隱隱作痛:“……你還想幹嘛去?“

原本他還為自己的行政班上分到了一個高考狀元而得意呢,還跟好幾位老師吹噓過。

班上有這樣的學生,大學四年隻要不太頹廢,每年拿獎學金是跑不掉了,可是現在他隻覺得,有他做了這麽一個反麵榜樣,他的工作恐怕不怎麽好做……

沈陵宜冷靜地回答:“我現在想當麵問問她,剛才的那首歌她喜歡不喜歡。”

他不知道在這個幻覺當中,聶棠對他還有沒有記憶,有自然最好,沒有也沒關係。當初是她追求他,現在反過來,他再去追她一遍也沒什麽。

一人一次,非常公平。

輔導員禁不住踉蹌著倒退一步,一手捂住自己的發際線:“臥槽,你上大學是為了來追女孩子的,還是來讀書的?!”

這才是新生報道的第一天!

才第一天啊!

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他當眾在新生入學典禮唱情歌表白的女生是他今天第一次見!

這是什麽腦殘的一見鍾情?!

沈陵宜才不想理會輔導員是怎麽想的,他向來我行我素,根本不在意外界的看法和議論,行動力極強,一旦想到了,就要立刻去執行。

他從後台出去,在風雨操場上繞了一個大圈子,很快就鎖定了古文物鑒定係所在的位置。

聶棠就坐在靠走道的那個位置,她顯然也覺得開學典禮無聊,正支著下巴昏昏欲睡。

當沈陵宜出現在她附近的時候,周遭立刻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文鑒係女生占到絕大多數,隻有寥寥幾個男生,構成了一片花海中的稀疏綠葉。

女生多的地方,就會有八卦。

再說剛才沈陵宜那表現實在太惹眼了,想要大家不注意到他都難!

沈陵宜走到聶棠身邊,試探地扶住了她身後的椅背。

聶棠突然那感覺到身後多了一個人,立刻警惕地轉過身,人也離開了椅子,待認出他就是剛才在台上致辭的新生代表,臉上露出了淡淡的詫異表情。

這樣的防備表情,還有她看他就像看到陌生人的眼神,他基本可以確認,她的確是對他沒有任何印象。

就像當初一樣,在這個時間點,他們就隻是初初相逢的陌生人。

既然她對他沒有印象,這也沒有關係,穩得住。啟動B計劃就是。

他好歹也是談過戀愛有經驗的男人,現在想要追求自己的心愛的女孩,這又有何難?

沈陵宜咳嗽了一聲,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語句:“咳……我,那個,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沈陵宜,土木工程係。”

他這句話一說完,聶棠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驚訝,她微微睜大了眼睛,茫然地望著他,顯然不知道他突然跑過來是想幹什麽:“……嗯。你好。”

“我就是剛才的新生代表,”他一對上她那雙閃耀著萬千星辰的眼眸,剩下的話也不自覺脫口而出,“你覺得我唱的那首歌怎麽樣?”

聶棠臉上的表情完全裂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指前麵的校歌還是指後麵的情歌,尷尬地回答:“還挺好的——嗯,很好。”

沈陵宜又對坐在聶棠身邊的女生道:“柏櫻同學,你能不能往裏麵坐進去一個位置?”

柏櫻顯然也被這神奇的一幕驚呆了,在愣了五秒鍾之後,立刻積極地回答:“好好好,沒問題。”她轉頭就跟自己邊上的女生道:“別發愣啊,趕緊往裏麵挪一挪!”

她表麵上毫無波瀾,還有那麽一點遲鈍,其實心中早已在土撥鼠尖叫:活久見!今年居然有一個不怕死的當著全校師生的麵隱晦表白,君不見那安排入學儀式的老師的臉色都是鐵青的!

而這位勇士居然是衝著她的新同學來的,作為第一時間圍觀八卦的人,她真是、太、榮、幸、了!

她就說這新同學長得也太好看了,真不愧是紅顏禍水(?)。

隻是……等等,他怎麽知道自己的名字?!

聶棠在震驚過後,緊蹙著眉頭,問道:“可是建築學院應該在那一邊啊……?”

這一排看台都是純文科學院,理工科都在安排在對麵。

沈陵宜伸手把她按在邊上空出來的位置上,他順勢就在聶棠之間坐著的椅子坐下,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嗯,我知道,我就想坐在這裏。”

聶棠:“……”

沈陵宜一坐下,立刻就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氣,搶在她說話之前開口:“等下有空嗎?我們一起去吃飯?”

“……”聶棠沉默了一下,委婉道,“等下我們要開班會,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結束。”

班會是確有其事,可是拒絕的意思也是明晃晃的,昭然若揭。

不管對方是什麽人,有什麽意圖,她都不想跟一個初次見麵的陌生人吃飯。

還有,他實在是太突然了,突然跑過來要坐在她身邊,突然想要約她吃飯,一舉一動都古怪得要命。並且,他們還是今天第一次見麵。

可是沈陵宜卻坦然回答:“沒關係,我等你——對了,我們交換一下手機號碼,你開完班會了,我就去找你。”

聶棠:“……”

聶棠歎了口氣,語氣還是很溫柔:“其實我剛才的意思是,我跟你都不認識,去吃飯……這不太好吧?”

沈陵宜專注地注視著她,雖然她說的是拒絕的話,可語氣和神態都那麽溫柔,讓他完全興不起一點被拒絕了的自覺:“我們的確是剛認識,但是多相處一下,是能增進彼此之間的了解,很快就會熟悉了。”

聶棠苦惱地看著他。

明明這個人長得還挺像個正常人,既然能成為新生代表上台致辭,那就說明他的智力也沒問題,可是怎麽就聽不懂人話呢?

“這樣說吧,我的意思是,我拒絕。我不想跟一個陌生男生出去吃飯。”她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現在,你明白我的態度了嗎?”

……

沈陵宜被當眾拒絕。

他的確是有點沒麵子,可是麵子這種事,他在遇上聶棠之後就不是那麽在意了。

再說,他現在是要讓聶棠重新愛上他,最好愛得欲罷不能,被拒絕一次,怎麽能夠退怯?

現在的聶棠對他一無所知,可他卻知道聶棠許多事。他不光知道他們文鑒係大概會在哪幾幢教學樓上課,還知道她家住在哪裏,知道她的手機號碼是多少,甚至,他連她的閨房長什麽樣都一清二楚。

掌握了這麽多信息,他要是追不到她才有鬼!

開學典禮散場之後,各個學院的學生按照行政班的劃分分散開會。

沈陵宜又被暴躁的輔導員在班會上猛批一頓,立為十惡不赦的反麵例子。

他無所謂,又不是小孩子了,被班主任罵兩句,難道還要他感到羞愧嗎?他根本就不痛不癢。

倒是班上的男生對他的“壯舉”大為讚賞,畢竟不管在哪裏,書呆子都不可能混得好,大膽到敢於破壞規矩的男生才能在群體中混得開。

沈陵宜雖然是高考狀元,典型的模範學生,可是他做出來的事可真是足夠喜聞樂見了!

周睿忍不住用手肘頂了他一下,朝他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道:“兄弟,你給我透個底,你之前當眾表白的姑娘是哪位?你說明白了,以後我們也不會不小心挖到了你牆腳,對不對?”

沈陵宜對此不屑一顧。

想要挖他的牆腳?這怎麽可能?他跟聶棠分明是天生一對,雖然他目前暫時受挫,但是按照她對自己的喜歡程度,追到人不過是時間問題。

他高冷地回答:“就是文鑒係的聶棠。”

周睿忍不住驚歎了一聲:“文鑒係?哦,我可能知道是誰了,我記得文科學院是有幾個長得很好看的女生。但就屬於古文物的那個最漂亮!”

班會結束,沈陵宜沒有隨大流去食堂吃飯,而是改道去學校機房。

今天晚上,學校的選課係統就會正式開放,他得去查查聶棠這學期的課表。

雖然他暫時還不能申請去上古代文物鑒定的專業課,但是他們會有幾門大課是重合的,提早安排好自己的課表有備無患。

選課係統是用學號登陸,現在還處於未開放的狀態。但是他一點都不拖泥帶水地直接黑了進去,把文鑒的課程和大致時間安排給下載了下來。

做完這些事,他看了看時間,竟然已經一點多了,這個時間點,就是最熱鬧最人滿為患的食堂都已經歇火了。

他立刻關了電腦開始往校門口趕。

聶棠不願意跟他吃午飯,這不是什麽問題。午飯不行,還有晚飯。而且他知道聶棠是走讀的,現在還沒正式上課,她自然是要回家的,他在這個時間點去校門口,或許還能製造一次“偶遇”。

果不其然,他剛跑到校門口,就看見聶棠婷婷嫋嫋的背影正往家的方向走。

他立刻跑上前,笑著朝她打了一聲:“嗨,真巧。”

聶棠瞪著他,顯然已經被他的突然出現給驚呆了。

她忍耐了一下,她的家教終於還是戰勝了不高興的情緒:“你有事嗎?如果沒有事,我就要回家了。”

沈陵宜立刻接上話茬:“我送你回家吧。”

聶棠麵無表情地轉過頭,冷冰冰地回答:“——不需要。”

沈陵宜雖然不習慣被她用這種生疏冷淡的態度對待,可這麽一點點困難自然是不可能難倒他的。

他很認真地回答:“還是要送一下的,這裏是新城區,治安不算太好。你長得好看,一個人走在路上可不安全。”

聶棠再次瞪了他一眼,反問:“我覺得這讓人不安的因素,難倒不是你嗎?”

“……”沈陵宜看著她抬腳從他身邊擦過,立刻跟她並肩走在一起,“其實,棠棠——”

聶棠一聽他居然開始親昵地叫她小名,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猛地停住腳步,怒目注視著他:“不——要——這——樣叫我,重複一遍,你不要這麽叫。我跟你真的不熟!”

“現在的確是剛剛認識,還談不上熟悉。可是,”沈陵宜表情肅穆,一本正經地說道,“我能看得到未來,將來我們會成一對情侶,特別的合拍。”

聶棠無語地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還是那副嚴肅得不了的表情,一點都沒有調笑的意味。她語塞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腦子真的沒毛病嗎?”

這回換沈陵宜說不出來:“……”

他半晌才憋屈道:“沒有毛病。我是說真的啊。”

聶棠側過頭,直勾勾地盯著他看,停頓了一下,問道:“證據?”

證據可是有很多的。

以他對聶棠的了解,每一項都會成為鐵板釘釘的證據,證明他們當真是天生一對。

於是沈陵宜道:“你有沒有發覺自己有什麽異於常人的能力?從前我在你父親——我見過你父親,你爸跟我爸還是朋友。”

他這兩句話包含了很多信息:第一,他們玄門中人是小眾人群,每一個人都擁有不同尋常的能力,聶棠自然也不例外;第二,他不是什麽突然冒出來的莫名其妙的人,他知道他的父親。

果然,聶棠在聽完他這兩句話,就若有所思。

隔了半分鍾,她終於開口,可是聽她的語調,分明是不高興了:“所以呢?你是想提醒我,我就是個普通人,不配當我父親的女兒?”